第96章 “忏悔”
半夜的小镇,连风声都显得小心翼翼。教廷的一个分部里,那厚重的大门并未上锁,月光穿过狭窄的彩色花窗,将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莉莉艾洛没有穿那身厚重的长袍,只是一件简简单单的素色常服,手中也并未持杖。她褪去了所有的锐气,像个最寻常不过的深夜香客,独自站在高大的圣光女神像前。
她没有下跪,也没有念诵那些辞藻华丽的祷词。
“圣光女神,”莉莉艾洛仰起头,声音在空旷的礼拜堂里回荡,“虽然我曾获得您的垂怜,但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您似乎不再注视我了。”
她微微低头,看着脚下斑驳的光影,自嘲地笑了笑。
“说来奇怪,只有我自己知道,当年那个被选中的我,从未坚定不移地相信过您,却偏偏获得了您的认同。后来,那个被洗去了记忆、变成了最坚定信徒的我,却再也感受不到您的关爱。”
“后来,再一次获得您的注视,是和维斯并肩作战的时候。我想,我大概能够明白,您需要的,您喜爱的,从来不是所谓信徒的信仰,也明白了圣女大人让我参与地下城冒险的理由。”
莉莉艾洛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现在,我,莉莉艾洛·萨瓦契恩,需要您的帮助。因为那些打着您的旗号作恶的徒子徒孙,已经让这个世界腐烂得不成样子。我需要您的力量,也需要借用您的名义,去为这一切拨乱反正。如果您能听到我的声音,请为我降下圣光。”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礼拜堂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几分钟后,莉莉艾洛平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在那里,一团莹莹的、微弱却极其温暖的光芒悄然浮现。
她仔细感受着那股律动——这光与那种盛气凌人、充满攻击性的“圣光液”截然不同。它虽然依旧蕴含神圣的气息,却温和得像是一捧泉水。
莉莉艾洛缓缓握住了手心,将那团光收拢。她对着神像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中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轻快:
“从今以后,我不再是您的信徒了,但我已经明了您的心意。我会作为您在地上旨意的代行者,坚定不移地向前行进……我的朋友。”
莉莉艾洛抬头,看向圣像那高高在上、被阴影遮挡得模糊不清的脸庞。在这个角度,那因悲悯世人而被雕刻得低眉垂眼的嘴角,在摇曳的烛火下,竟然真的像是在微微上扬。
她也露出一抹轻笑,像对待老友那样对着神像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深夜的寒雾中。
太阳升起,晨曦唤醒了这座沉睡的小镇。
教廷分部的年轻执事正拿着扫帚,清扫着台阶上的落叶。这是每日早课前的例行公事。忽然,一名信众跌跌撞撞地从广场尽头跑了过来,由于跑得太急,险些在门槛处摔了个跟头。
“不好了!住持!住持大人!”信众嘶声力竭地喊着,惊动了礼拜堂内正在整理经卷的住持。
温和的住持皱了皱眉,快步走出门,按住那人的肩膀:“慌什么?圣光女神教导我们,要气定神闲,遇事不要惊慌。外面发生了什么?”
“是……是主教!有一位红衣主教大人来了!”信众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枚漆黑的徽记,双手捧给住持,“那位大人让我把这个给您看……”
听到主教一词时,住持还面色如常。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徽记上的瞬间,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裁判所的人……
“这……这是什么?”信众在一旁战战兢兢地问。
“不要问。”住持摇了摇头,死死地攥着徽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忽然抬眼,对周围的人说道,“把手中的事都停一停。”
几分钟后,这个教廷分部,目前在场的全体人员都诚惶诚恐地排列在门口。
然而,那位尊贵的客人并没有进入的意思。他静静地站在台阶下,身披一件华贵夺目的深红主教袍。即便是在这已经转暖的气候里,他的脖子和下半张脸依然被厚厚的羊毛围巾死死遮住。
“因偶感疫病,恐惊扰圣地,故不便进入。”
客人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仿佛是从层层布料后面挤出来的,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身为主教,虽因公出差在外,但早课是断不可废的。本座此次路过,只是为了表达对女神的虔诚,顺便看看此地的信众是否依旧纯粹。”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那种深邃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只要心诚,在何处做早课都是一样的。诸位,请开始吧,莫要误了时辰。”
住持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语带颤抖地回答道:
“谨遵您的教诲……塔尔主教。”
早课结束,圣光的余辉还未从教堂的尖顶散去。塔尔主教微微转过身,红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那被围巾遮挡了一半的脸庞看不出表情,唯有一双苍老的眼睛死死盯着住持,沉声道:“还需麻烦住持一事。本座心中有积压已久的尘埃需要洗涤,能否请你作为我的告解对象?”
住持吓得险些瘫软在地。
裁判所,那些杀人如麻的家伙,从来只有他们审判别人的份,何时有过他们向别人忏悔的事?但他也不敢说一个不字,避无可避的他,只能在信众和修士惊愕的注视下,颤颤巍巍地挪步到塔尔身前,低垂着头,如履薄冰。
广场上一片死寂,众人的目光如芒刺背地聚集在两人身上。
四周已经聚集起了一些过路的人群,那本是去赶早市的普通民众,被教廷分部这奇怪的景象所吸引,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着。
塔尔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缓缓低下了他那颗原本高昂的头颅,声音凝重如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冰冷死血,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圣光在上,我深知罪孽深重。玛琳村的那场屠杀……那场被归咎于梦魔暴行的血色惨剧。”
“每一条人命,每一把火,皆出自我的授意。”
此话一出,现场鸦雀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