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水井之下
这就是现在的边境景象吗,那为何会……
“打开那扇门。”格雷亚斯夫人指着旁边的一户人家。
艾尔贝推开虚掩的木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屋内的惨状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一家三口横七竖八地倒在堂屋的地板上。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但躯体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干瘪状态,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然而,与这凄惨死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脸上残留着的扭曲、甚至可以说是狂热的亢奋笑容。
“被强行榨干精气,死于快乐的幻觉中……”艾尔贝咬着牙,“这确实是梦魔的作案手法。”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缩在母亲怀里、同样干瘪死去的孩童身上,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铅。
格雷亚斯夫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一向沉稳端庄的身影此刻显得有些僵硬,隐藏在袖口下的双手在微微颤抖。跟在身后的两名女仆也低下了头,周身散发着难以掩饰的悲伤与压抑气息。
格雷亚斯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音,“事发当晚,我正好在附近处理事务,所以在教廷的人赶来拉起封锁线之前,第一时间到达了现场。”
“我当时慌忙地想救人,所以注意到了一些东西……”
她转身,带着艾尔贝来到了村子边缘的一口水井旁。她抬手示意,一旁的女仆鞠了一躬,然后起身离开了这里。
没等艾尔贝发问,格雷亚斯夫人命令道。
“往下看。说说有什么感觉。”
艾尔贝探出头。
他听到了潺潺的水流声。
这不是一口静止的井,井下是流动的水,艾尔贝透过清澈的水面,看到了水下的结构,流入的水管比流出的水管要大,因此在井下蓄出了一定高度的活水池。
这附近一定有一条流量十分稳定的地下暗河。
他闻到了一些挥之不去的臭味,皱了皱眉。
“这是活水。而且,这下面,最近是不是死过人?”
“嗯,我就知道你能知道,不愧是我的儿子。”格雷亚斯夫人点了点头,随即平静地叙述道,“这里当时淹死了一个人,都快泡成巨人观了,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柄生锈的镰刀。木质的刀柄断裂,像是被什么人硬生生砸断的。”
“当时我派人把他捞起来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为了躲避梦魔的追杀,慌不择路投了井。但是我发现,这柄镰刀的刃尖有许多缺口,而且他跳井却死死握住那柄镰刀的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注意到这条河是活水,于是在附近找到了阀门。呵呵,”她捂着嘴轻轻地笑着,“教廷的那些傻子应该不认得那阀门是什么吧。”
艾尔贝皱起了眉头。
在这里提起了教廷,难道说……
“水流干之后,我让梅丽下去看看,她从下面找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我们一起来看看吧。”
艾尔贝注意到,此时,井里的水位开始下降,意识到刚才离开的那位名为梅丽的女仆,就是去关阀门了。
几分钟后,返回的梅丽从不知何处掏出麻绳,挂在自己腰上,另一端递到了艾尔贝手里,就这样下了井,从干枯的井底拿上来一块碎成两块的石板。
“哎呀,看来丢下去的时候摔碎了。”格雷亚斯夫人苦笑了一下,“当时我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它带走,于是放了回去。”
艾尔贝凑了过来,看着拼在一起的石板上的字迹。
那石板上有新刻上的歪歪扭扭的字迹,艾尔贝立刻注意到,这字的宽度和镰刀刃口能对上。
“梦魔是朋友”。
“陷害!!!”
七个歪歪扭扭的字,三个惊叹号。
字迹越到后面越小,而且歪歪扭扭的,到最后几乎快要无法辨认。但是三个惊叹号却打的十分巨大。
艾尔贝仿佛看到了一个男人临死挣扎着写下这些字迹的样子。
然后,再往下,离那些字有些距离的地方,用相同的字迹写着一个名字。
“玛尔歌。”
玛尔歌!
艾尔贝的瞳孔剧烈收缩。寒意爬上了艾尔贝的脊背。他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抬起头看向母亲。
“还算冷静,看来这些年你确实有所成长。”格雷亚斯夫人淡淡地说,“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我就把它扔回了井里,连同那具尸体一起,之后打开了阀门。教廷那些家伙只打捞上来那具男尸,对石板一无所知。”
“真是一帮蠢货。”
“瞒着教廷是因为,他们可能也是真正的犯人吗?”艾尔贝压低了声音问道,“母亲,这会是真的吗……这石板上的字,可能才是陷害……”
“嗯,我知道。这不是什么证据,只是线索而已,真相还需调查。”格雷亚斯夫人打断了儿子的话,“这里,到处都是线索。你看不到吗?”
格雷亚斯夫人抬手指着村庄,那里有人类和魔族共同生活过的痕迹。
这里压根不是什么人类村庄,这里原本就是一个人魔村。
艾尔贝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母亲大人,您想让我做什么?”
“儿子,应该问,你想要做什么?”
“那当然是找到真正的犯人!”艾尔贝断言道,“不能坐视不管。”
格雷亚斯夫人捂着嘴笑了笑。
“这与我们有何关系?为什么要找到犯人?”
艾尔贝愣了一下,回答道:“我以为母亲带我来看这些,就是想让我做这些事。”
“以我个人而言,不可能看见这种惨剧而不管。”
“而且,我认为。”
艾尔贝转头望向村里的场景。
“人类,和魔族,无论是什么理由,都不能再开战了。”
“母亲大人,无论这背后是什么阴谋,对方是什么身份,我都一定要追究到底。”
“哎呀,真是个热血男儿。”格雷亚斯夫人面露微笑,她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唉,真是,和你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母亲大人?”
“可惜,我们已经年纪大了,也有了自己的事业和亲友,这件事对于格雷亚斯家来说太大了,已经不是年轻可以冲动的时候了。”格雷亚斯夫人摇了摇头。
“如果不能和魔族做生意了,以后家族可要少一大笔营收……”她随后补充道。
“那母亲大人的意思是……”艾尔贝面露疑惑,他有些搞不清楚格雷亚斯夫人的态度。
“虽然家族不能出面,但是作为个人冒险者的你,和家族又许久没有联系,你在做什么,我们也无从得知,对吧。你的父亲,也是这个意思。”
艾尔贝面露喜色。
“我就知道,我一定不会辱没格雷亚斯家族的家风……”
“呵呵。”格雷亚斯夫人又捂着嘴笑了,“什么家风?你这个个人冒险者,和格雷亚斯家族一点关系都没有,到时候你失败了,人家找上门来,我就说是你一个人的独断。”
艾尔贝愣了许久,忽然笑了。
“哼,”艾尔贝耸了耸肩,“放心,我一定会把家族供出来,就说全部都是你指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敢这么和亲娘说话?到时候我就和上面人说,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不孝子武力挟持了我们……”
站在二人身后的两位女仆面面相觑,面露苦笑。
没有人注意到,艾尔贝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刚才那个石板上,为了表明身份,确实写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玛尔歌……
那是威胁到他的伙伴维斯生命安全的,那个女人的名字。
实际上是,偷走了克林工长保管的工团成员的工资,差点害得对方家破人亡的那个人的名字。
艾尔贝握紧了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