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送帖(二)
陈澈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刘师傅,我师父孙从周在闸北教拳二十年,教的都是棚户区的苦孩子。他们没钱交学费,没条件拜名师,但他们有一颗想学武的心。李馆长办国术馆,就是想给这些人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刘元鼎:“刘家的功夫,自然不是野路子能比的。但国术要传承下去,不能只靠世家大族。棚户区里那些孩子,也许一百个里面才出一个有天赋的,但那一个,可能就是国术的未来。”
刘元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孙从周的徒弟,果然跟他一样,是个认死理的。”
他收了笑,拿起请柬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回去告诉你师父,下个月十五,我刘元鼎一定到。我倒要看看,李京霖这个台子,到底能搭多大。”
从刘家出来,陈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少爷,你可真敢说。我还以为刘元鼎要翻脸呢。”
陈澈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我也紧张。但有些话,不说不行。”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又陆续拜访了形意拳赵家、太极世家杨氏、鹰爪门、翻子拳、查拳……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脾气,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顾虑。
有的开门迎客,有的闭门不见,有的冷嘲热讽,有的热情款待。
陈澈始终不急不躁,该说的说,该递的递,从不强求。
第八天,名单上只剩下最后一家——
精武体育会。
这天早上,陈澈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把战术棍留在家里,只带了请柬和陈三。
“少爷,不带棍?”陈三有些意外。
“精武会不是武馆,是体育会。”陈澈整理着衣襟,“带棍不合适。”
两人穿过大半个沪都,来到了精武体育会的大门前。
这是一栋气派的西式建筑,门口挂着“精武体育会”的匾额,两侧是两面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院子里传来整齐的喊声,似乎有几十号人在同时练拳。
陈澈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门开了,一个穿白色练功服的年轻人探出头来:“找谁?”
“闸北陈家,陈澈。受中央国术馆李京霖馆长之托,前来拜访。”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走了出来,身材魁梧,面如重枣,步履沉稳,一看就是内外兼修的高手。
“我是精武体育会总教练霍庆云。”那人抱拳道,“陈公子,请进。”
陈澈跟着霍庆云穿过操场,看到几十个年轻人正在练拳,动作整齐划一,气势如虹。操场的另一边,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师傅在指导弟子,一招一式,一丝不苟。
霍庆云把他领进一间会客室,倒了茶,开门见山道:“陈公子这次来,是为了中央国术馆比武招生的事?”
“是。”陈澈递上请柬,“李馆长希望精武会也能参与。”
霍庆云接过请柬,没有打开,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才道:“陈公子,我跟你说实话。精武会跟中央国术馆,走的不是一条路。”
“霍师傅请讲。”
“精武会讲的是‘不分门派,合百家之长’。我们教拳,不教套路,不教门派,只教实用的东西。中央国术馆呢?又是太极又是八卦又是形意,门门派派分得一清二楚。这跟我们精武会的精神,不太一样。”
陈澈点了点头:“霍师傅说得有道理。但李馆长说了,国术馆不是来跟精武会争高下的,是来合作的。殊途同归,都是为了弘扬国术。”
霍庆云看着他,目光复杂:“你倒是个会说话的。”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孙从周最近还好吗?”
陈澈一愣:“家师身体康健,多谢霍师傅关心。”
霍庆云点了点头,沉默良久,终于道:“请柬我收下了。至于去不去……容我再想想。”
陈澈知道这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而是一个保留的态度。他站起身来,抱拳道:“多谢霍师傅。李馆长说了,不管精武会来不来,国术馆的大门永远向精武会敞开。”
霍庆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从精武会出来,陈三忍不住道:“少爷,霍庆云这是什么意思?收下请柬又不给准话。”
陈澈回头望了一眼精武会的大门,缓缓道:“精武会在沪都经营了这么多年,根深叶茂。他们不是不给面子,是要看看李京霖的诚意到底有多深。”
“那怎么办?”
“怎么办?”陈澈笑了笑,“等着呗。下个月十五,台子搭好了,戏开场了,他们自然会来。”
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陈澈走在闸北的小路上,看着两旁低矮的棚户区里透出的点点灯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这些天,他跑了三十六家武馆、七大名门世家,见了形形色色的人,听了形形色色的话。有人热情,有人冷漠,有人期待,有人恐惧。但不管是什么态度,他都能理解——
大家都在观望。
观望中央国术馆到底要干什么,观望李京霖到底有多大的决心,观望这场擂台到底是真功夫还是走过场。
而他能做的,就是把请柬送到,把话带到,把态度摆正。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下个月十五。
推开院门,孙从周正靠在墙边喝茶,见他回来,淡淡地问了一句:“都送完了?”
“送完了。”陈澈在师父对面坐下,接过陈三递来的热茶,一饮而尽。
“精武会怎么说?”
“收下请柬了,没说去不去。”
孙从周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霍庆云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师父,您说下个月十五,到底能来多少人?”
孙从周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话:“你还记得你第一天来陈家,我问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陈澈愣了一下,回忆了片刻:“您问我……为什么要学武。”
“那你现在知道答案了吗?”
陈澈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以前我觉得,学武是为了变强。后来我觉得,学武是为了守住一些东西。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现在我觉得,学武是为了让更多人有机会学武。”
孙从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继续喝茶。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闸北工地的灯火依然亮着,像一盏盏不灭的灯。
陈澈坐在院子里,手中握着那份已经空了的名单,心中却不再忐忑。
下个月十五,沪都公共体育场。
不管来多少人,不管来的是什么人,这场戏,一定要唱好。
为了师父,为了陈家,为了棚户区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孩子们,也为了这门不该断绝的国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