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码头宴(一)
与此同时,距离和平饭店四十公里,PD区川沙镇的一间不起眼的宅邸里。
炭盆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火将四张脸孔映得忽明忽暗。
四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一把锡壶,壶里的黄酒已经温过两遭。
靠窗坐着的是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袖口的三粒纽扣扣得严严整整。他叫沈默言,公开身份是沪都教育会的干事。
左手边是个穿长衫的老者,花白的胡须修剪得齐整,手里捏着一杆湘妃竹的烟袋。老者姓黄,本地人,这宅邸便是他族中产业。
“酒温了。”说话的是坐在黄老对面的人。
那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领带松了,领口敞着。他叫章延禧,从广州过来,皮鞋上还沾着南方的红泥。
“各位同志,码头宴就在后天,此事还需向上面报备吗?”讲话的人竟是余半,他身穿灰色棉袍,以往的懒洋洋的样子一扫而空,眼睛里尽是精光。
“那一万支洋枪确实没问题?”黄老吸了一口烟袋,吐出来的烟雾飘在空中。
“全都检查过了,全是硬家伙。”余半回答道。
“就凭一面之缘,直接给了你一万支洋枪。这个陈澈,也太孤注一掷了点儿。”沈默言开口了,一阵见血。
“越是这样,才越有合作的价值。”章延禧道,“咱们往后对他的依仗,只会越来越大。”
“陈家那孩子的品性,”沈默言忽然开口对余半说,声音沙哑却清晰,“你怎么看?”
“别的不敢说,燕卿觉得他骨子里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余半说,“而且,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起码在王简这件事上,我认为可以合作。”
黄老又吸了一口烟袋,烟雾从他嘴里慢慢溢出来,在炭火的映照下像一團灰色的雲:“他的弱点呢?”
“他在金陵有个未婚妻,今天到沪都。”余半低声说道。
“既然这样,我没问题了。老规矩,投票。”章延禧道。
炭火映照下,四个身影齐刷刷地举起了手。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黄老磕了磕烟袋,将烟灰磕进炭盆里。
“夜深了。”他站起身,“今晚就到这里吧。后天的事,余半去办。”
“散了吧。”
章延禧一口饮尽杯中残酒,站起身来。
沈默言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口,将那三粒纽扣重新扣好。
余半最后一个起身,将那把锡壶里的残酒倒进炭盆。
火苗“轰”地一声窜起来,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随即又暗下去。
......
“哈啾!”董懿揉揉鼻子。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呢外套,是金陵时兴的款式,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朴素又干净。
“天有些凉了,昨天又奔波了一天,别要是受凉了。”陈澈递给她一张纸巾。
两个人坐在和平饭店顶层的露天咖啡厅,两百七十度的黄浦江江景一览无遗。
董懿接过纸巾,掖在手心里,没急着用。
她望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忽然开口:“你说,黄浦江每天这么忙,运的都是什么?”
陈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漕运货船吧,也有客船。”
董懿托着腮,眼神有些空洞。
江风吹来,她的发丝微微拂动,侧脸线条柔和,显出几分平时少见的恬静。
“想什么呢?”陈澈问。
董懿回过神,眨眨眼:“在想......我好像有点饿了。”
陈澈失笑,招来服务生,给她点了一份意式提拉米苏。
江风吹过,带着微凉的水汽。董懿把外套拢了拢,忽然又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真着凉了?”陈澈皱眉。
“没有。”董懿揉揉鼻子,冲他笑了一下,“就是有人在念叨我。”
“谁?”
“不知道啊,”董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不是你吗?”
陈澈笑了笑,心里挺甜的。
然后叹了口气:“真是难为你了。大老远来一次沪都,不能出去玩,陪着我在这里受冻。”
“嘿嘿嘿。”董懿笑道,“你确定是怕那些暗哨吗?还是怕被你的小情人撞见?”
“说正事儿了啊。”陈澈白了她一眼,“那一万支洋枪,你爹他们没起疑吧?”
“没有,我哥扛下来了。”董懿说道,“他一定是帮你,比自己的事还积极。”
“嗯。”陈澈接着问,“北方军阀,还有什么新动静吗?”
说到这,董懿皱起了眉头,环顾左右。
明明整个天台就他们两个人,董懿还是压低了声音:“听报馆的人说,前朝联合张霖和日本人,打算复辟。”
“现在我是《新声报》主编,消息可比你要多得多。”董懿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复辟?这是一件大事,迟早会影响到四大家族的经营。
陈澈需要这个消息......可是,现在不是时候。
他皱着眉头说:“少掺和这些事,一个女孩子家,整天打听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像什么样子?”
“跟我爹说的一样。”董懿翻了白眼。
“咱们的婚事......”陈澈手托着下巴望着董懿,“要不码头宴后就办了?然后你愿意,就来沪都陪我;不然你就在金陵经营你的《新声报》?”
“咳咳。”董懿手握拳放在嘴边,郑重其事地咳嗽了两声:“澈哥哥。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想让我放心,不要瞎想。”
“可是,我不会瞎想的。我都要嫁给你了,怎么会不相信你呢?”
“所以,我把选择权交给你。等你什么时候觉得不那么忙了,可以告一段落了,咱们就成亲。”
董懿一口说了一大段话,最后说:“你说好不好?”
陈澈笑了笑:“难得你懂事,放心,不会要你等太久的。”
......
和平饭店华懋阁的落地长窗正对着黄浦江,暮色初临,江面上已有灯火次第亮起。
九层整层今夜被陈澈包了下来。
门口立着两排白手套侍者,每位来宾入场时,便有专人接过衣帽,引向露台。
推开那扇镶嵌着磨砂玻璃的橡木大门,首先撞入眼帘的是六扇落地长窗,从天花板直抵地面,将黄浦江与浦东天际线裁成一幅活动的长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