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码头宴(二)
香槟塔在吧台堆了九层,杯壁沁着细密的水珠,冰桶里的年份洋酒还在一瓶接一瓶地开启。
露台上三三两两站着人,西装革履,旗袍披肩,说话声压得很低,偶尔有笑声浮起。
有人在谈论北方的战事,有人在交换商界消息。
陈其川谦逊地双手垂在身前,站在前台迎宾处,与一个一个宾客握手、抱拳。
钱伯陪在他身侧。
场外人头簇拥,走进来一个大腹便便、穿着一袭连身大褂、上身披着金丝马甲的富商打扮的人。
周围的人看到他,纷纷开始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这不是咸丰银号的大掌柜赵裕平吗?他也来了?”
“赵掌柜来金陵的码头宴,青帮那边他可不得得罪了?”
“向来无宝不落的咸丰银号,这次跟四大家族会有什么买卖?”
陈其川看到赵裕平,抢上两步握住他的手:“赵掌柜大驾光临,真是让咱这小地方蓬荜生辉啊!”
赵裕平脸上满是笑意,手搭在陈其川肩上笑道:“陈家帮我在金陵办的事,还没好好谢谢陈老板呢。”
说完,赵裕平拉过身边穿着一身海蓝色西装的一个中年男子,在他胸脯上拍了两下,对陈其川说:“这位是沪都华商总会会长邓卓声。沪都华商向来守望相助,都是邓先生从中斡旋。”
陈其川急忙向邓卓声拱手,低声道:“早就听过邓先生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一表人才,幸会幸会!”
邓卓声也连连拱手:“金陵离沪都不过一日路程。以后守望相助,沪都有什么事,陈先生随时找我。区区不才,愿许与驱驰!”
说罢,邓卓声又低声问道:“听说沪上生意陈老板打算放手交给陈公子做。陈老板何不引荐一下这位传闻中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陈其川面露难色,看了看周围,抱憾地说道:“犬子不才,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还在房间休息。邓先生无妨,稍等片刻他自会下来。”
……
此时,离和平饭店约十里。
南市区,青帮总堂,今夜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天还没黑透,整条街就被几十盏大红宫灯照得亮如白昼。
灯是刚从苏州定制的,每盏有五尺见圆,上面用金粉描着斗大的“青”字。
门楣下蹲着两尊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绸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两扇黑漆大门洞开,门里门外人挤人,酒坛摆了一地。
穿黑拷绸短打的汉子们今晚也不站岗了,都挤在台阶下看热闹。
看什么呢?看街上的龙灯。
“来了来了!让开让开!”
人群像潮水般往两边一分,锣鼓声先撞进来,“咚咚锵、咚咚锵”,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一条三丈长的金龙从巷口游进来,龙头有两米高,金鳞是真正的铜片缀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舞龙头的那个赤着膊,浑身肌肉像抹了油,头上扎着红布巾,一边舞一边吼。
外头的金龙还没走。又进来两只狮子,开始抢绣球。
人头大的一个绣球,里头塞了铃铛,一滚就响。
银狮子扑过去,金狮子一屁股把它拱开,银狮子打个滚爬起来,一口咬住金狮子的尾巴。
人群又炸了。
“好!!!”
这时,门外的人群突然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窄窄的走道。
王简出来了。
他站在门槛前,没急着往前走。
灯笼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他穿一件玄色暗花缎面的长袍,料子软得像水,只袍角露出一截白绸里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帮主到!”
哗啦啦,几十张桌子的人全站起来。
王简点点头,示意满堂的青帮汉子坐下。
“哗”的一声,几百号人同时落座。
王简这才提步,踩着三级木阶上了台。他在太师椅前站定,一手扶着椅背,没立刻坐,往四下里看了一眼。
“今儿个,我突破’通灵’关窍出关!”他顿了顿,“是我青帮大喜的日子。”
底下轰然应道:“全仗帮主洪福!”
声音齐刷刷的,震得那煤气灯的火苗都抖了抖。
王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右手,轻轻摆了一下。
站在台侧的总管立刻上前一步,高声喊道:“开宴!奏乐!
......
陈其川、赵裕平和邓卓声站在阳台上,面对着黄浦江迷人的江景和渡船,身边围了一大圈人。
“这位是惠丰银行大班理查德,”赵裕平指着一个身穿棕色西装,鼻梁高耸的洋人,“在沪都,就只有他敢和我抢生意。”
赵裕平哈哈大笑。
理查德用标准的中文笑道:“做生意跟打马球一样,场上是对手,下了场是好朋友。”
陈其川点了点头,礼貌地施了一礼。
“这位是......”
赵裕平刚想讲话,被陈其川打断:“这个是老朋友了,工商局吕迈吕局长。”
吕迈笑而不语。
“吕局长在燕京税务局的六年,我就有缘拜会,这些年一直都没断了联系。”陈其川笑呵呵地说道。
这时,一个身穿黑色大褂,额头高耸,太阳穴隆起,一看就是个练家子的人走出人群,对陈其川说道:“在下张啸林,六分半堂堂主。”
他略一拱手:“诸位做的都是正当买卖。六分半堂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不敢献丑。来给陈老爷拜个码头,就不久留了。”
张啸林刚刚转身想走,陈其川向前一步拉着他,大笑道:“啸林兄这话说得太见外了。小儿陈澈到沪都二月有余,啸林兄秋毫无犯,光这一点,你这个朋友我陈其川就交定了。”
赵裕平也抢上一步,大笑着说:“再说了,有马局长在此,在场的都是发了良民证的。”
人群中一个身穿中山装的魁梧大汉嘴角上扬,微微点了点头。
他是沪都公安局的局长,马骏
马骏脸上笑着对赵裕平拱拱手:“赵老板说笑了,我吃公家饭,也仅仅是讨个生活。”
他淡淡的看了张啸林一眼:“沪都面朝大海,三江五湖的朋友都有。要抱团儿的,完全没有问题,只要遵纪守法,别给老百姓添乱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