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苏先生
那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升高,像是从地底升起的恶鬼。陈澈瞳孔微缩,将陈三护在身后,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刃。
“来者何人?”
声音从那片黑暗中传出,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不是张啸林的声音,也不是孙从周描述过的左右护法的声音。
陈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大雪落满肩头。
铁门内,一个庞大的身影渐渐从黑暗中浮现。
那是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巨汉,光头,赤着上身,虬结的肌肉上纹满了诡异的青色纹路。那些纹路在雪光的映照下似乎还在蠕动,像一条条活着的蛇。他的眼睛是赤红色的,瞳孔竖立,与陈澈见过的任何人类都不同。
更让陈澈注意的是他的呼吸方式——一呼一吸之间,胸口的肌肉起伏极大,每一次呼气都会从鼻孔中喷出两道白雾般的气流,在空中久久不散。那种“呼吸”的节奏,与整栋宅子的律动完全一致。
“六分半堂的守夜人。”陈三在身后低声道,“钱伯提过,但没说过长这样。”
巨汉低头看着陈澈,那双竖瞳中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像是在看一只误入领地的蝼蚁。
“生人勿近。”他的声音依旧低沉,“退。”
陈澈抬起头,与那双赤瞳对视。
“我要见你们堂主。”
巨汉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沉闷的笑。那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震得地面上的积雪都在微微颤抖。
“堂主?”他重复了一遍,歪了歪脑袋,“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见堂主?”
话音未落,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朝陈澈抓来。
那速度与他的体型完全不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五指张开,每一根手指都像铁铸的一般,带着呼啸的劲风。
陈澈没有后退。
他左脚微微一错,身体侧转半寸,那只大手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带起的劲风将他的衣领吹得猎猎作响。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如灵蛇出洞,精准地扣住了巨汉的手腕。
巨汉赤瞳一缩。
他感觉到一股诡异的力量顺着陈澈的五指渗入他的经脉,不像是寻常的内力,更像是一种活物,沿着他的气血逆流而上,直奔心脉。
“你——”
他猛地抽手,却发现手腕像是被铁钳箍住了一般,纹丝不动。那股诡异的力量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肘部,整条右臂开始发麻。
陈澈抬起头,神情依旧淡漠。
“我说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巨汉耳中,“我要见你们堂主。”
巨汉的赤瞳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恐惧,而是困惑。他在这栋宅子里守了三年,见过无数不知死活的闯入者,但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第一招就让他吃瘪。
“你不是沪都人。”巨汉沉声道,“沪都没有你这样的身手。”
“我再说最后一次。”陈澈的手指微微收紧,巨汉的腕骨发出咯吱的响声,“带我去见堂主。”
巨汉咬了咬牙,赤瞳中凶光一闪,左拳猛然挥出。这一拳比刚才那一爪更快、更狠,带着一股有去无回的决绝。
陈澈叹了口气。
他松开巨汉的手腕,身体向后一仰,那记重拳从他鼻尖上方掠过。紧接着他双手在雪地上一撑,整个人像一张弓一样弹起,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巨汉的下巴上。
巨汉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了两步,撞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晃了晃脑袋,赤瞳中的困惑更深了。刚才那一撞,他分明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膝盖上传来的力道远超他的体型该有的水准,甚至——不像是人力。
“你到底是什么人?”巨汉的声音中终于带上了一丝凝重。
陈澈站直身体,拍了拍衣襟上的雪。
“陈澈。”他说。
巨汉的赤瞳猛地一缩。
陈澈。
那两个字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让这个身高两米的巨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阵含混的音节。
就在这时,宅子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响,却穿透了漫天飞雪,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让他进来。”
巨汉浑身一震,立刻垂下头,侧身让开了门口。
陈澈看了他一眼,抬脚跨过门槛。陈三紧随其后,却在经过巨汉身边时被拦了一下。
“堂主只说让他进去。”巨汉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
陈三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陈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三哥,在外面等我。”
陈三犹豫了一瞬,最终退回了雪中。
——
宅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陈澈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脚下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黑色的布幔,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香味,像是檀香,又夹杂着某种药草的苦涩。
走廊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半敞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陈澈推门而入。
房间里出乎意料地朴素。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角一个香炉正袅袅地冒着青烟。窗边的案几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其中一只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倒上的。
但陈澈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些物件上。
他的目光落在坐在太师椅上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面容清瘦,留着三绺长须,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修长白皙,保养得比女人还要精细。
唯一与这副文弱形象不符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水,没有任何光彩,却能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被那双眼睛盯住,就像被一条毒蛇锁定了咽喉。
陈澈站在门口,与那人对视。
“六分半堂左护法,苏先生。”
苏先生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温文尔雅,却让陈澈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请坐。”苏先生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太师椅,“茶刚泡好,正山小种,你应该喝得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