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万家灯火
陈澈一脚踹开房门,冲进凉艳秋的厢房。
他曾无数次踏进这间雅室,记得哪处屏风后她藏着酒,记得哪张茶几上她斜倚着剥过葡萄。
熟悉的甜香犹在,可扑面而来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梁艳秋就倒在那片她最爱的波斯地毯上,脖颈处伤口极深,几乎斩断了一半,暴露出骇人的断面。
一个跟楼下的打手同样装扮的男子横尸在她身侧,手中还握着刀,面色是中毒后的青紫,嘴角溢出白沫,早已气绝。
服毒自尽?
陈澈跪下来,颤抖着手,将梁艳秋抱进怀里,温软的身子还残留着些许体温。
他曾吻过她肩颈那颗小小的红痣,感受过她在他耳畔压抑的喘息,熟知她每一个情动时细微的战栗。此刻,那些鲜活的记忆与怀中迅速冷却僵硬的躯体剧烈对冲。
“少爷。”陈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压得很低,
“您看......艳秋姑娘的手!”
梁艳秋的右手,四指合拢,只有食指僵硬地伸直,直挺挺地指向屋内东南角。
手臂的筋络因为死前的用力而微微凸起,凝固在肌肤之下。
所指之处,是墙角那个半人高的永乐青花瓷莲纹瓶。瓶身素雅洁净,在满室血腥和凌乱中,安然得令人心悸。
陈澈的目光钉在青花瓷瓶上,对陈三微微颔首。
陈三领命,立刻谨慎地走向那角落的瓷瓶。他先是从袖中抽出一块素色汗巾裹着手,才小心地触碰瓶身。
作为一名老江湖,他深知有些线索肉眼难辨,更忌直接用手破坏。
一番细致探查后,陈三眉头紧锁,回身对陈澈摇摇头,语气中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少爷,瓶身内外皆无异样。无刻痕,无夹层,无气味,摆放处也没什么特殊。”
巨大的悲恸和愤怒像两只手攥住了陈澈的心脏,平时沉稳果决的他此时此刻竟不知如何做出下一步判断。
“陈三。”
“在。”
“找最好的寿材铺,用沉香木的棺。选向阳的坡地,要开阔、干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墓碑上......先空着。”
陈三肃然应下:“是。”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顷刻间从温柔乡变为修罗场的厢房,沉默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下楼梯,一楼大堂死寂一片。方才的打斗痕迹还在,桌椅翻倒,“谢贾”和五个“打手”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然后,他们看到了春十一娘。
这个一向精明市侩、见风使舵的老鸨,此刻瘫坐在柜台边,头歪向一边。
同样的黑血从她嘴角蜿蜒而下,在她艳俗的锦缎衣襟上染开一大片。
她右手握着个小巧的玻璃瓶,眼睛还睁着,凝固着巨大的恐惧和绝望。
连她也服毒了。
陈澈倒吸一口凉气。春十一娘是“天韵楼”的掌事,也是出了名的贪财惜命、长袖善舞。
究竟是多么可怕的威胁,才能让她选择的如此决绝?
看着春十一娘失去了生命气息的躯壳,再想到她曾经谄媚、逢迎的笑容,陈澈不由叹了口气。
江湖险,人心更险。
陈澈与陈三走出天韵楼沉大门时夜色已浓。
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驱不散那萦绕不去的血腥与死亡气息。
他们看见了静静立在石阶下的孙从周。
他早已听到楼内传出的喊杀声,但判断出敌手的实力层次后,见对方不能构成真正威胁,便选择了将宝贵的实战机会留给陈澈。
“刀只要出了鞘,迟早要沾血的。”孙从周的声音平稳,“看开了生死,你往后的路才稳。”他看着陈澈苍白却紧绷的脸,又缓声补了一句,“今日杀生之事,非你之过。”
回程的车上,陈澈靠在厢壁上闭着眼,任由车身微微晃动。
天韵楼的后事,警务处的报备和跟进,陈三会处理的。
驶出三街六巷,进入秦淮河码头地界,陈澈忽然开口:“停一下。”
福特轿车在河畔一处相对僻静的柳树旁停住。
远远望去,祭祀河神的晚市正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刻。长长的一排灯笼沿着河岸蜿蜒如龙,照亮了各色摊位和涌动的人潮。香烛的烟火味、演杂耍的锣鼓声、花灯忽明忽暗的光晕......人声鼎沸,笑语盈然。
陈澈摇下车窗。
良久,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轻轻攀上他紧抿的嘴角。
......
第二天,刚蒙蒙亮,陈澈就睁开了眼睛。
他下床洗漱后径直走向练功房。推开门才发现,孙从周和陈三已经在里面候着了。
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切出斜斜的光斑。孙从周背着手站在光影交界处,脸色比往常更寒几分。
“昨晚那些人,”他开口道,声音在空旷的练功房里带着回响,“你们不觉得实力太弱了吗?”
陈澈心头一凛,双手紧紧握着,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说明什么?”孙从周转过身,目光如针,“对手还不知道你们的武道进境。不知道清之你已突破‘煅骨’的关窍,更不知道陈三你已踏入‘强筋’。”
他顿了顿:“但从昨晚起,你们的实力就已经暴露了。下次来的,不会是这种杂鱼。”
空气骤然绷紧。
陈澈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掠过武道九关窍、三境界的脉络:
练皮、煅骨、强筋,此三关窍为“武行”境界,是打磨根基的基础。
换血、洗髓、凝窍,此三关窍为“武者”境界,算是真正登堂入室。
再往上的铸脉、通灵、化罡,则是传说中的“武尊”之境,常人可望而不可及。
陈澈目前正卡在“煅骨”,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跨入“强筋”,届时便算武行圆满。
而的陈三已经“强筋”成功,正在冲击“换血”关窍,离“武者”只有一步之遥。
“师父。”陈澈抬起头,眼神沉静,“他们来多少,我们便杀多少。”
晨光落在他宽厚的肩头,映出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硬。
孙从周看着他,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那便从今日起,”他声音低沉,“把你们往死里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