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议会的争吵陷入僵局时。

　　大厅的大门被撞开，一名精灵游侠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大厅中央，腿甲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圣洁的玉石地板。

　　所有的争吵瞬间消失。

　　精灵王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

　　游侠艰难地抬起头：“兽人……兽人疯了！”

　　“叹息之桥……到处都是……”

　　游侠声音模糊，身体似乎超过了极限，只容许他吐出只言片语。

　　但议会大厅里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刚才还高举和平大旗的艾薇拉，此刻脸色煞白，身体一晃差点瘫倒在地。

　　“兽人帝国怎么会突然集结军队，议会又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难道圣者冕下说的都是真的？”

　　“不会吧，如果父神真有新的旨意，教会没理由不知道！”

　　长老们惊慌地看着摔倒在地的游侠，巨大的惊骇和迷惑之后，恐惧也在悄然蔓延。

　　之前怒斥艾薇拉的密语法师团团长最先反应过来：“陛下，事已至此，请立刻下令总动员！”

　　他的支持者们也随之纷纷附和。

　　在他们期盼的目光下，一直沉默的精灵王终于缓缓举起了手。

　　大厅内的喧闹顿时停止。

　　“集合军队。”

　　此言一出，先前瘫坐下来的艾薇拉等人，彻底低下了头。

　　“敲响叹息之桥附近的所有银树钟。”

　　“开启月亮井。”

　　“通知教会，让他们集结卫队。”

　　一道道命令发出。

　　精灵王停顿片刻，发出了最后一道命令：

　　“把我的狮鹫牵过来。”

　　……

　　……

　　从外面看，叹息之桥像是一道冻结的极光瀑布，宽达数十公里，横亘天地之间。

　　神奇的是进到里面，却又是平坦的直路，无需攀登。

　　这条通天之路内一如既往的狂风呼啸，但今日这些杂乱的风声里似乎蕴藏着某种前奏。

　　银树岛一侧，旌旗蔽日。

　　精灵大军主要由四个部分组成。

　　最前方一排是整齐列阵的银月骑士团。他们骑着独角兽，身着秘银铠甲，手中长枪向天，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骑士团之后，五颜六色的密语法师团严阵以待，成规模的魔力共鸣隐隐间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威压，让精灵大军显得不可一世。

　　教会卫队由圣武士、神官和德鲁伊组成。他们没有组成军团阵列，仍然按照平日的小队整编。

　　而在更高空，数以千计的风行者狮鹫骑兵正列队盘旋，目光炽热地望着前方。

　　在那里，精灵王爱尔隆也身披铠甲，骑着狮鹫，与他们同在。

　　“圣者所言非虚……”精灵王望着叹息之桥彼岸黑压压的一片，内心远没有表面上的镇静。

　　兽人帝国今日集结的军队，已然超过了五百年前反叛时的规模。

　　尽管身后亦有十万雄狮，精灵王心中的忧虑却是丝毫未减。

　　最令他迷惑的是，为何直至此时，他仍没有收到父神的神谕？

　　他召来大神官。

　　这位跟随他多年的生死之交，脸色很不好看：“陛下，我们已经举行了三次最高规格的仪式。”

　　“世界树的光辉依然明亮，但……父神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父神会不会再次沉睡了？”精灵王低声问。

　　“不可能。我上周才与父神通过话，祂没有提到任何和沉睡有关的事情。”

　　对银树精灵而言，他们的父神沉睡其实是常态。

　　至少爱尔隆继位以来，父神会回应祈祷的时间不超过一千年。

　　只是五百年前兽人反叛，成就诸多图腾之神。

　　精灵父神方结束上千年的沉睡，与兽人诸神对峙，并罕见地清醒了近五百年。

　　再联想到圣者声称收到神战即将爆发的神谕……莫非父神已经与兽人诸神交手，无暇顾及教会？

　　父神终究是一神面对兽人整个神系，如果……精灵王不敢再想下去。

　　“传令下去，全军防御姿态。”他做出了最稳妥的决定。“兽人不动，我们也不动。看看这群野兽到底想干什么！”

　　……

　　……

　　对峙持续了整整三天。

　　精灵们绷紧了神经，对面的兽人终于动了。

　　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响起，就是声音出奇的小。

　　只见兽人战阵的一角突然混乱起来，紧接着一小支兽人部队脱离了军团，咆哮着冲上叹息之桥。

　　“敌袭！准备迎击！”

　　最前方的银月骑士整齐地放倒骑枪，后面的则挽弓搭箭。

　　但令他们奇怪的是，这支兽人部队没有结阵，毫无协同，只是吼叫着冲锋，把自己完全暴露在精灵的远距离打击范围内。

　　兽人军队战斗素养再低，也不至于这样吧？

　　“射击！”前线指挥官顾不了那么多。

　　咻咻咻！

　　漫天的魔法箭雨如同收割麦子的镰刀般落下，将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兽人射成了刺猬。

　　它们惨叫着跌落光带，坠入无尽的虚空。

　　紧接着，最前方严阵以待的银月骑士们发起了冲锋。

　　秘银洪流瞬间凿穿了这支莫名其妙的兽人部队。

　　仅仅十分钟不到，上千名兽人全部变成了尸体，跌入虚空。

　　这是简直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兽人单体作战势不可挡，但在精灵成熟的军团作战体系下，根本不堪一击。

　　精灵们甚至没有死伤一人，便轻松取得了首战的胜利。

　　“这……”

　　前线的精灵指挥官看着兽人们的惨状，不仅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感到一阵荒谬。

　　“这群兽人到底在干什么？”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对岸那几十万兽人大军，竟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胞被屠杀，连哪怕一支支援的箭矢都没有射过来。

　　他们依然沉默着，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接下来的几天里，这种诡异的戏码不断上演。

　　最多的时候一天之内，有三支小股的兽人军队脱离大部队，向精灵军团发起冲锋。

　　但无论是手持骨棒的乌合之众，还是骁勇善战的狼骑兵。

　　它们都和第一日一样，毫无战法可言，就是只是一窝蜂地冲上来送死。

　　精灵们的防线坚如磐石，甚至连像样的伤亡都没有出现。

　　最初的紧张感在一次次轻松的胜利中逐渐消散，甚至有人重新获得了往日的自信和傲气。

　　“这群野兽内部肯定出问题了。”一名年轻的银月骑士擦拭着骑士剑上的污迹，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短短几天内，他的剑就已沾满了不计其数的兽人的血。

　　“我看照这样下去，不需要我们动手，这群蠢货自己就把自己杀光了。”

　　同伴也跟着笑了起来：“说不定我们可以趁机反攻，直接收复铁血大陆！”

　　胜利的凯歌在精灵大军的一个又一个营地里响起。

　　唯有艾利安，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兽人大军集结叹息之桥，已经证实了圣者说的话是对的。

　　他清楚地记得，问及神战时，老师说过的一句话：

　　“兽人的命运只会更凄惨……”

　　而这些天兽人表现出的异常，竟真在证实圣者说的话。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艾利安喃喃自语。

　　他背对着营地堆高的篝火，望向布满繁星的夜空。

　　……

　　……

　　首战后的第七天。

　　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叹息之桥时，兽人大军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动静。

　　一面绘有黄金战斧的巨大旗帜在军阵中缓缓升起。

　　那是兽人帝国的统治阶级——黄金兽族的王旗。

　　紧接着，几十名举着白旗的兽人战士，拱卫着黄金战旗，走上叹息之桥。

　　“让他们过来。”精灵王立刻下令。

　　这几日反常的胜利却让他日夜难眠，担忧着兽人可能隐藏的阴谋。

　　五百年前他就是犯了类似的错，让银树精灵失去了铁血大陆。

　　兽人使者团很快来到精灵营地前。

　　他们领头的是一名皮肤呈现暗金色的年迈兽人。

　　他披着一件华丽的祭祀长袍，手中握着长长的骨杖，上面散发的气息让周围的精灵皱起眉头。

　　“你得把法杖留在这。”负责接待的密语法师团团长说。

　　“当然，当然。”兽人祭司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我是皇室的萨尔。希望能尽快见到精灵王，有很紧急的事情要和他汇报……”

　　面见选在营地里一处空旷的广场。

　　在教会卫队的保护下，精灵王骑着白鹿走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萨尔：“你们想停战？”

　　“准确说，我们从来不想挑起战争。”萨尔说，“兽人也是受害者……”

　　他开始解释这一周来兽人大军的诡异行为。

　　原来在十天前，兽人帝国皇室收到了两大主神的神谕。

　　神谕表示，有域外邪神入侵，各大神国都被攻击。

　　而许多本就缺乏灵性的图腾之神，被邪神侵蚀神智，陷入疯狂。

　　这连带着影响了它们的信徒。

　　发疯的图腾之神降下神谕，命令信徒们立刻集结，越过叹息之桥，发动神战。

　　萨尔指了指身后兽人大军的方向：“帝国军队之所以集结在此，就是怕贵方误会，发动反击，让两个世界都陷入无止境的战争中……”

　　“域外邪神？”精灵大神官率先发问，“你们的两位主神可有具体说明？”

　　“很遗憾，”萨尔摇了摇头，“我们收到第一条神谕后，就再也没法和两位主神建立联系了……我想，祂们应当已经与邪神交手。”

　　精灵王略微心安。

　　看来父神迟迟没有回应，是正在与邪神搏斗，而非面向整个兽人神系。

　　这时有长老质问萨尔：“既然是你们内部出了问题，却让我们来帮忙解决，这不合理吧？”

　　“所以我们带着满满的诚意而来。”萨尔跪倒在地，向精灵王行了大礼，“只要贵军能帮助我们解决此事，我们愿签订互不侵犯条约，并赔偿贵方的损失。”

　　一片哗然。

　　精灵长老们面面相觑。

　　这些只知道杀戮和破坏的兽人竟然在求和？而且还是请求精灵帮忙杀兽人？

　　眼见场面氛围变得奇怪，精灵王举起了手，告知萨尔退下等候。

　　他要询问群臣的意见。

　　密语法师团团长第一个站出来：“这分明是兽人的缓兵之计！”

　　“它们内部必然出了问题，害怕演变成彻底的内战，于是将矛头引向我们，企图借我们之手平乱。”

　　这番分析得到了绝大多数长老的赞同。

　　他于是趁热打铁：“陛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趁他们内乱，我们应该全军出击！只要击溃这支主力，后面的兽人帝国根本没有反抗之力。我们将夺回故土，重现千年前的荣光！”

　　在他的调动下，主战的声音瞬间压倒了一切。

　　那些原本还犹豫的中立派，在“收复故土”、“重现荣光”这些字眼面前，也动摇了。

　　谁不想建功立业，名垂千古？

　　“不可！”

　　一声厉喝打断了逐渐统一的声音。

　　艾利安冲出人群，跪在精灵王面前：“陛下！如果那个兽人祭司说的是真的，那域外邪神才是真正的威胁！”

　　“眼下父神没有回应，我们更应当保存实力，静观后续。而不是在这个时候和兽人拼个你死我活！”

　　“圣者临走前也说了……”

　　“艾利安！”

　　密语法师团团长冷冷地打断了他：“我看你是被兽人的荒谬言论吓破了胆。”

　　“那兽人神系有数十位神灵，怎可能被所谓的域外邪神逼成这个样子？”

　　“即使真有强大的邪神入侵，精灵族有父神和世界树的庇护，也丝毫不惧！”

　　“可是父神现在……”

　　“大胆！父神屹立星空的时间，远远不是你能想象的！”

　　“够了！”

　　精灵王打断了争吵。

　　他的目光扫过议会的所有人，又望向对岸黑压压的兽人大军，神色颇为复杂。

　　收复故土。

　　那本就是他弄丢的。

　　因为一时大意、疏忽、失常……

　　总之，五百年前的屈辱，不是他爱尔隆应得的。

　　现在，证明的机会就在眼前。

　　精兵集结，兽人内乱，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传我命令。”

　　精灵王的声音变得冷酷而坚定。

　　“全军出击！”

　　“彻底击溃兽人主力，夺回铁血大陆！”

　　“陛下！”艾利安绝望地呼喊。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震天的战鼓声中，一如不久前的那场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