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东洋人
陈澈面上不动声色,端起红茶抿了一口,借着茶杯的遮掩,余光扫向那三人。
芥川大使正和另外两人低声交谈,目光偶尔飘向这边,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走吧。”陈澈放下茶杯站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
苏燕卿把手搭在他臂弯里,两人并肩往门外走去。
经过那张桌子时,芥川大使微微向他颔首致意。
陈澈礼貌地笑了笑,点头回礼。
出了华懋阁,穿过饭店大堂,推门就是外滩。
十月的江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得苏燕卿的披肩轻轻扬起,她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像自由的精灵。
两人沿着外滩慢慢走着。苏燕卿没说话,陈澈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出几十米远,苏燕卿才轻声开口:“芥川身边那两个,是刚从东京来的军部高官。我得到的消息是,他们要在沪都有大的图谋。”
“什么事?”
苏燕卿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父亲最近在忙什么?”
陈澈愣了一下。
这几天他都没和陈其川联系,想来应该在忙李家电厂入驻沪都的细节。
“生意上的事。”陈澈斟酌着说。
苏燕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阿澈,咱们认识时间虽然不长,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东洋人在秘密联络各方势力,想在沪都组建一个新的‘市政维持会’。他们需要一个在沪都有声望、又能被他们控制的人来主持局面。”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父亲是他们的目标之一。芥川住进和平饭店,不是巧合。他们想试探你家的态度。”
十年前,新旧朝交替之际,东洋人悍然入侵华夏,烧杀抢掠,直到国民政府成立才有所收敛——这些记忆,没有人能够忘记。据说龚心的亲儿子,就死在那个时候。
“我爹不会的。”陈澈脱口而出。
苏燕卿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我能猜到你的想法。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无论你们家做出什么决定,你都要看清这世道。日本人、前朝、国民政府、北方军阀……都已经注意到你了。码头宴上你灭了青帮,无论你承不承认,你都已经不是无名小卒了。”
陈澈沉默了。
江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良久,陈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你呢?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背后站的又是谁?”
苏燕卿笑了笑:“大少爷,未来陈家的当家人,你的每一步,都有人盯着。”
她伸手替陈澈整了整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姐姐在照顾弟弟:“回去吧,别在外面待太久。有事我会再找你。”
陈澈抓住苏燕卿的手,目光里透着坚定:“燕卿姐,你不告诉我,要我怎么相信你?”
苏燕卿也不挣扎,顺势在他脸上捏了一下:“我的身份,你迟早会知道。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陈澈白了苏燕卿一眼:“原来燕卿姐背后也有自己的势力,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什么?”苏燕卿笑着问道。
“我还以为燕卿姐只是馋我的身子呢。”陈澈理直气壮地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燕卿笑得弯下腰去,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这是占了便宜还卖乖啊。”苏燕卿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笑意未减,“你当我是淫魔,还是花痴?”
陈澈挑了挑眉讪笑道:“那可说不定,万一燕卿姐讲究个你情我愿呢。”
“少贫。”苏燕卿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神色敛了敛,重新望向江面,“回去吧,码头上风大。”
陈澈没动。
他顺着苏燕卿的目光看过去,那艘货轮已经驶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汽笛声也散了,江风里只剩水波拍打岸堤的细碎声响。
“卿姐。”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我不喜欢被人当棋子。”
“我知道,相信我,时机到了,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苏燕又说了一遍。
说完,她在陈澈肩膀上轻轻帮他拍去沾上的灰尘,笑道:“多来看看卿姐。”
然后,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月白色旗袍的下摆一跳一跳的,格外显眼。
陈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很明显苏燕卿的身世成谜,并且绝不简单。陈澈很想问个清楚,可惜他知道,苏燕卿不想说,他是怎么也问不出来的。
回到和平饭店门口,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自己房间的窗户。
窗帘紧闭,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再往下一层,是芥川大使的房间。
推开饭店的旋转门,大堂里的老式座钟正敲响下午四点的钟声。
陈澈整了整西装,向电梯走去。
电梯门打开时,芥川大使正好站在里面,脸上挂着礼貌而得体的微笑。
“陈先生,好巧。”芥川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您的女朋友很漂亮。”
陈澈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同样微笑着回答:“谢谢。她不是我女朋友,是一位世交的姐姐。”
“哦?”芥川眼睛微眯,“姐姐?很好的关系。我们日本也有这样的传统,邻里之间,互相照顾。”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两人都不再说话。
到达芥川的楼层时,他忽然开口:“陈先生,改天有空,我想请您一起吃个便饭。来沪都这么久,一直未能正式拜访,实在失礼。”
陈澈转过身,对上芥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好。”他听见自己声音,“我静候佳音。”
电梯门在芥川身后缓缓合上,将他那张微笑的脸隔绝开来。
电梯继续上升。陈澈盯着头顶跳动的楼层数字,面上的微笑一点点褪去。
芥川的邀约来得这么快,出乎他的意料。
苏燕卿说得没错,东洋人确实在打陈家的主意。
应该怎么做?
虚与委蛇,达到利益的最大化?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叹了口气。
这本就深不见底的沪都浑水之中,无疑又多了一尾大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