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的六月,风裹着南方小镇特有的湿热,吹过清河镇坑坑洼洼的土路,吹歪了村口老槐树的枝桠,也吹起了魏无尘肩头那只崭新的深蓝色帆布书包。
书包是小姨柳琴和小姨夫彭浩翔特意从市里赶回来送的,比寻常孩子背的布袋子大上一圈,面料厚实挺括,正面印着当时最流行的变形金刚图案,黄铜拉链拉合时清脆悦耳,边角还细心地缝了耐磨包边。里面整整齐齐装着铅笔盒、削好的HB铅笔、带香味的橡皮,还有一本烫金封皮的新华字典——那是小姨说“读书要从根上稳当”,特意挑的最好的一本。
魏无尘今年六岁,本该是懵懂顽劣的年纪,可一双漆黑的眼眸里,却盛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静与通透。他是重生的,带着上一世碌碌无为、抱憾终身的记忆,回到了这个一切都还来得及。
老天垂怜,让他重活一世。
这一次,他要护住父母,扭转家境,踩碎所有轻视与算计,让魏家在清河镇,在C市,堂堂正正抬起头来。
“无尘,跟着老师走,别害怕,放学娘就在校门口等你。”母亲李秀莲蹲下身,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眼眶微微泛红。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裤脚打着补丁,脚上的塑料凉鞋断了一根带子,用红布条缠了两圈,看着儿子挺拔的小身影,既有期盼,又藏着挥之不去的自卑。
魏家在镇上实在不算体面。父亲魏阳是个老实木匠,手艺好却不会揽活,收入微薄;二叔魏明精明市侩,跟着人跑运输,早早盖起了砖瓦房,二婶王桂香更是出了名的势利眼,整日在背后嚼舌根,说李秀莲嫁了个没出息的男人,说魏家大房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这些话,李秀莲听了无数次,忍了无数次,如今儿子要上学了,她只盼着孩子能平安读书,别被人欺负。
“娘,我不怕。”魏无尘抬起小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声音软糯却坚定,“我会好好读书,考第一名,让你和爹扬眉吐气。”
六岁的孩子说不出什么华丽的誓言,可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李秀莲心上,又暖又酸。她揉了揉眼睛,笑着点头:“好,娘等着。”
告别母亲,魏无尘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一步步走进清河镇中心小学的大门。红砖教学楼斑驳老旧,操场是泥土地,墙角长着杂草,一年级一班的教室在一楼最东侧,推门进去,满屋子的孩童哭闹声、嬉闹声混杂在一起,乱糟糟一片。
有的孩子扯着嗓子喊娘,有的抢着同桌的玩具,还有的趴在桌上抹眼泪,全然是刚入学的懵懂与慌乱。讲台上,年轻的女老师李桂兰正拿着花名册,头疼地维持秩序,看到门口站着的魏无尘,眼前微微一亮。
这孩子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像小松树,没有丝毫哭闹与胆怯,漆黑的眼睛平静地扫视着教室,沉稳得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你是魏无尘吧?”李老师放下花名册,温和地开口。
“老师好,我是魏无尘。”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声音清晰地穿过嘈杂,落在每个人耳中。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连哭闹的孩子都停下了哭声,好奇地看向他。
李老师心里暗暗称奇,指了指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坐那里吧,同桌是杨浩。”
魏无尘点头道谢,迈步走到座位旁。同桌是个虎头虎脑、脸蛋圆嘟嘟的小男孩,正攥着一块大白兔奶糖,偷偷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看到魏无尘过来,慌忙把糖藏在身后,大眼睛眨了眨,带着几分憨厚的怯意。
“我叫魏无尘。”他主动伸出小手。
杨浩愣了愣,胖乎乎的手赶紧握上去,声音软糯:“我、我叫杨浩,我娘说,上学要交好朋友。”说完,他又把藏起来的奶糖掏出来,小心翼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魏无尘,“给你吃,甜的。”
魏无尘心头一暖。
杨浩,上一世他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憨厚老实,一辈子重情重义,哪怕他后来落魄不堪,也从未疏远过他。这一世,缘分从这块半块奶糖开始,注定要延续一生。
他接过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意瞬间漫过舌尖。“谢谢,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尖利的嚷嚷声,打破了刚建立的平静。
“让开让开!别挤着我家武衡!我们可是魏家的长孙,可得坐前排!”
只见二婶王桂香一手叉腰,一手牵着堂弟魏武衡,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魏武衡比魏无尘小半岁,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背着红色的卡通书包,被王桂香宠得骄纵又怯懦,低着头不敢看人。
王桂香的目光扫过教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中间的魏无尘,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讥讽,故意拔高声音:“李老师,我家武衡眼睛不好,必须坐前排,可不能跟穷人家的孩子挤在一起,沾一身穷气。”
这话明晃晃地针对魏家。
教室里的家长和孩子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纷纷看向魏无尘。杨浩气得小脸通红,攥紧了小拳头,想要开口,却被魏无尘轻轻按住了手。
上一世,六岁的他被王桂香骂得大哭,躲在桌子底下不敢抬头,最后还是李老师解围,才勉强收场。可这一世,魏无尘眼底没有丝毫委屈,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缓缓站起身,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桂香,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二婶,爹是魏家长子,我才是魏家嫡长孙。老师说,上学是学知识的,不是比谁家有钱。我娘还说,人穷志不短,比穿得好、书包贵,不如比谁读书好。”
一句话,说得王桂香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大侄子,竟然敢当众反驳她,还句句戳在她的痛处。
“你、你个小崽子敢顶嘴!”王桂香气急败坏,就要上前拉扯。
“家长请冷静!”李老师立刻上前拦住,脸色严肃,“座位按身高安排,魏武衡坐中间正好,魏无尘同学说得对,读书要比成绩,不比家境。”
周围的家长也纷纷附和,都觉得王桂香太过势利。
王桂香见众怒难犯,只能狠狠瞪了魏无尘一眼,拉着魏武衡气冲冲地坐在后排,嘴里还不停嘟囔着“穷酸样,看你能得意多久”。
魏无尘毫不在意,重新坐回座位。杨浩凑过来,小声说:“无尘,你太厉害了!二婶就是坏人,以后我们不理她!”
魏无尘笑了笑,轻轻点头。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二叔二婶的算计、势利亲戚的白眼、家境的贫寒,都是他要跨过的坎。但他不怕,他有前世的记忆,有远超同龄人的心智,更有一颗誓死守护家人的心。
窗外的蝉鸣聒噪,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课桌上,落在崭新的课本上。魏无尘翻开语文书,看着上面简单的拼音字母,漆黑的眼眸里燃起灼灼锋芒。
一九九四,六岁稚子,背着装满希望的书包,踏入求学之路。
藏锋于骨,蓄力于心,只待来日,一鸣惊人。
而他不知道的是,远在C市的小姨夫彭浩翔,凭借着头脑和机遇,在部队相关的岗位上顺利升职;小舅柳珉更是在彭浩翔的帮助下,注册成立了自己的商贸公司,专门为驻军部队供应物资,生意刚起步就稳扎稳打,前途一片光明。
柳家这边的人脉与财力,即将成为魏家崛起最坚实的后盾。
属于魏无尘的时代,正缓缓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