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鸿蒙珠的那一刻，姚远以为自己会害怕。

　　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心里反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九个月的轮椅生涯，已经把“恐惧”这两个字磨得差不多了。最坏还能坏到哪儿去？无非是继续瘫着，继续拖累爸妈，继续看着妹妹放弃学业打工赚钱。

　　灰色空间里，那颗布满裂纹的珠子静静悬浮着，乳白色光晕一圈一圈荡开，像呼吸。

　　姚远坐在轮椅上，最后看了一眼空间角落里那个模糊的光幕。

　　【可穿越世界：士兵突击（新手推荐）】

　　“穿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但坚定。

　　话音刚落，灰色空间开始扭曲。那颗珠子骤然爆发出强烈的白光，将姚远整个人笼罩其中。他感觉身体被撕裂成无数碎片，意识像被扔进洗衣机里疯狂旋转。

　　然后是黑暗。

　　彻底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姚远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是心跳。

　　咚、咚、咚。规律而有力，不是他自己的心跳，而是另一个身体的、年轻的心跳。

　　然后是呼吸。空气涌入肺部的感觉，带着陌生的味道：汗味、脚臭味，还有淡淡的肥皂香。

　　再然后是声音。

　　很多声音。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有人磨牙，有人在睡梦中嘟囔着什么，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窗户缝隙的呜咽声。

　　姚远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昏暗的天花板，斑驳的白色涂料。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上下铺。铁架子床，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人，有的蜷缩着，有的四仰八叉，被子蹬得乱七八糟。

　　姚远躺着没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张下铺，身下的床板很硬，铺着一层薄薄的棕垫。头顶上铺的床板就在他脸上面二三十公分的地方，能听见上面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他慢慢低下头。

　　身上盖着军绿色的被子，部队那种，叠得整整齐齐。不对，不是叠的，是摊开的。现在是睡觉时间。被子下面，两条腿的形状清晰可见。膝盖微微拱起，脚的位置把被子顶出两个小包。

　　姚远盯着那两个小包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掀开被子。

　　两条腿。

　　穿着军绿色的秋裤，裤腿扎进袜子里。脚上套着双部队发的袜子，洗得发白，但没破洞。

　　姚远看着这两条腿，大脑一片空白。

　　他用右手掐了一下左大腿。

　　疼。

　　他又掐了一下，更用力。

　　还是疼。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酝酿，就那样哗的一下涌出来。姚远想忍，但忍不住。他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

　　他能感觉到大腿上传来的痛感。

　　那种痛感，他已经九个月没有体会过了。

　　“唔……谁啊……”上铺传来含糊的嘟囔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姚远死死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流到枕头上。

　　他就那样躺着，哭了很久。

　　直到情绪慢慢平复，他才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然后他坐起来。

　　双手撑着床板，慢慢把身体撑起来，坐直。

　　宿舍里很安静，月光照进来，能看清一排一排的床铺。姚远粗略数了一下，这间宿舍至少睡了三十号人，都是新兵。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两条腿垂在床边，脚悬空着，离地面大概三十公分。

　　他用双手撑着床板，把身体往前挪了挪。脚掌碰到了地面。水泥地，有点凉。

　　这是九个月来，他的脚第一次碰到地面。

　　姚远双手死死抠着床板边缘，慢慢把重量转移到腿上。

　　腿在抖。

　　从大腿到小腿，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颤抖，像两根生了锈的弹簧被强行拉开。膝盖发软，脚踝发酸，整个人摇摇欲坠。

　　但他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了！

　　两只手还撑着床板，不敢放开。但他站着。腰直着，腿撑着，脚踩实在地面上。

　　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就那样站着，大口喘气，浑身发抖，满脸是泪。

　　“喂……”旁边床铺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你大半夜不睡觉，站那儿干嘛？”

　　姚远转头，看见隔壁下铺探出一个脑袋。圆脸，睡眼惺忪，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许三多。

　　这是许三多。

　　姚远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咋了？”许三多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尿急？厕所在外面，往东走……”

　　“没事。”姚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我活动活动。”

　　“大半夜活动啥……”许三多嘟囔着，脑袋缩回被子里，翻个身又睡了。

　　姚远扶着床架，慢慢松开一只手。

　　腿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点。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脚掌落地，稳住了。

　　又走了一步。

　　两步。

　　他扶着旁边的床架，一步一步，从自己的床位走到许三多的床位。大概五六米远，他走了十几步。

　　走到许三多床边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赶紧扶住了床架。

　　许三多又被惊醒，探出脑袋：“你咋还没睡？”

　　姚远喘着气，看着他：“三多。”

　　“嗯？”

　　“没事，睡吧。”

　　许三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缩回去了。

　　姚远扶着床架，慢慢往回走。

　　走回自己床边，扶着床架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慢慢躺下。

　　他盯着头顶上铺的床板，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站起来了。

　　他走路了。

　　他来到这个世界了。

　　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机械的声音。

　　【叮——】

　　【检测到宿主意识完全融合。】

　　【当前世界：士兵突击（小千世界）】

　　【体质：8（普通人为10）】

　　【精神：11（普通人为10）】

　　【世界本源收集：0%】

　　姚远愣住了。

　　体质8，精神11？他想起现实世界中自己的身体数据——体质3，精神10。这个化身的身体比现实好一点，但依然低于普通人。精神略高于普通人，也许是因为经历过那些事？

　　管他呢。

　　姚远攥紧拳头。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这个世界里，好好活着，拼尽全力活着，把能拿到的都拿到。

　　然后带着这些，回去。

　　回到那个柿子树下，回到父母和妹妹身边，回到那个让他绝望又让他不甘的现实世界。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战友们的呼噜声、磨牙声、梦话声。鼻子里是汗味、脚臭味、肥皂味。身下是硬邦邦的床板，硌得后背发酸。

　　但姚远觉得，这是他九个月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嘟——嘟嘟嘟——”

　　尖锐的哨声炸响。

　　“起床！所有人！一分钟！楼下集合！”

　　宿舍瞬间炸了锅。灯啪地亮起来，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床板吱呀乱响，有人在喊“我的鞋呢”，有人在骂“谁穿错了裤子”，有人直接从床上跳下来踩到别人脚上。

　　姚远猛地坐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周围所有人都在疯狂地穿衣服、叠被子、找鞋。他愣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

　　新兵连第一天，紧急集合。

　　他跳下床。

　　脚踩实地的瞬间，他顿了一下。还是想哭。但没时间哭了。他抓起放在床头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衣服不对。穿反了。

　　他扯下来重新穿。裤子穿上了，鞋呢？鞋在床底下。他弯腰去够，腿一软差点摔倒，扶住床架才稳住。

　　鞋穿好，抬头看。周围已经有人冲出门了。

　　“快快快！”班长在门口吼，“最后一名的，今天打扫厕所！”

　　姚远深吸一口气，跟着人群往外冲。

　　跑出宿舍楼的那一刻，天还没亮透，东方有一点点鱼肚白。冷风扑面而来，冻得人一激灵。操场上已经站了很多人，乱哄哄地在整队。

　　姚远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大口喘气。

　　旁边许三多跑过来，站在他旁边。衣服扣子扣错了，鞋带也没系好，喘得比他还厉害。

　　“你……你咋样？”许三多问他。

　　“没事。”姚远说。

　　“你刚才站那儿干嘛呢？”

　　“没干嘛。”

　　许三多还想问，但班长已经开始整队了。

　　“立正！”

　　所有人齐刷刷挺直腰杆。

　　班长是个精瘦的汉子，脸上带着凶相，眼神扫过所有人，像狼一样。

　　“我叫伍六一！从今天起，是你们的新兵班长！”他扯着嗓子吼，“我不管你们在家是什么玩意儿，到了这儿，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

　　姚远心里咯噔一下。

　　伍六一。

　　那个狠起来不要命的伍六一。

　　“所有人，检查着装！”伍六一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看。

　　走到许三多面前，他停下了。

　　“你叫什么？”

　　“报……报告，许三多。”

　　“许三多。”伍六一盯着他扣错的扣子，嘴角抽了抽，“你他妈是来当兵还是来搞笑的？”

　　许三多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

　　“扣好！”

　　许三多慌忙去扣，手抖得怎么都扣不上。

　　伍六一骂了一句，刚想开口，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行了，伍六一，第一天，别太狠。”

　　一个中等身材的军人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很温和。他看着许三多，走过去，帮他把扣子扣好。

　　“没事，慢慢来。”他说，“以后记住就行了。”

　　许三多眼眶都红了，使劲点头。

　　姚远看着这个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史今。

　　新兵排排长，史今。

　　史今走到队伍前面，扫了一眼所有人，笑着说：“欢迎来到新兵连。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昨晚都没睡好，我也知道你们很多人现在心里在骂娘。没关系，习惯就好。”

　　有人小声笑了。

　　“我叫史今，是你们的新兵排排长。”他顿了顿，“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会和你们一起度过。我希望三个月后，你们每个人都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兵。”

　　伍六一在旁边撇嘴，但没说话。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几辆卡车开过来，在操场边上停下。一个高大的军官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高城。

　　钢七连连长，高城。

　　他走到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所有人，像刀子一样。

　　“都到了？”

　　“报告连长，新兵连一百二十人，全部到齐！”史今敬礼。

　　高城点点头，走到队伍正前方站定。

　　“我叫高城，钢七连连长。”他的声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新兵连的兵了。我不管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家里是干什么的，到了这儿，只有一个身份：兵。”

　　全场鸦雀无声。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想进钢七连，想当尖子兵。”高城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但我告诉你们，就你们现在这熊样，大部分人都进不了钢七连。”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所有人。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你们这些新兵蛋子，在我眼里就是骡子和马的混合体。三个月后，谁是骡子谁是马，咱们见分晓。”

　　没有人敢出声。

　　高城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突然停在姚远身上。

　　“那个兵。”他指着姚远，“你眼睛怎么红了？哭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姚远站着没动，直视高城的眼睛：“报告，没哭。”

　　“没哭？”高城走近几步，盯着他，“那你眼睛怎么回事？”

　　姚远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报告连长，刚才风大，迷眼了。”

　　旁边有人憋不住笑，又赶紧憋回去。

　　高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一挥手：“入列，下次注意！”

　　“是！”

　　高城转身，大步走向队伍前方：“全体都有，向右转，目标训练场，跑步走！”

　　队伍乱哄哄地开始跑动，有人跟不上节奏，有人踩掉别人的鞋。

　　姚远跑在队伍中间，步子有点慢，呼吸有点乱。

　　但他跑着。

　　腿在抖，肺在烧，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

　　但他跑着。

　　前面是许三多跑得东倒西歪的背影，旁边有人喘得像拉风箱，后面传来伍六一严厉的吼声：“跟上！都他妈给我跟上！”

　　姚远看着前面越来越远的队伍，咬紧牙关，一步没停。

　　跑不动了就走两步，走两步接着跑。

　　他告诉自己：姚远，你在轮椅上都熬过来了，这算什么？

　　队伍跑到终点，开始整队。

　　姚远最后一个跑到，脸色发白，满头大汗，腿抖得几乎站不稳。

　　伍六一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你叫什么？”

　　“报告班长，姚远。”

　　“姚远。”伍六一皱着眉头，“底子这么差，怎么选上的？”

　　姚远没说话。

　　伍六一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以后每天晚睡一小时，加练。”

　　“是！”

　　伍六一转身走了。

　　许三多凑过来，小声说：“远哥，你没事吧？你脸好白。”

　　“没事。”姚远撑着膝盖喘气，“三多，你去整队，我缓缓就来。”

　　许三多点点头，跑了。

　　姚远直起腰，看着远处的天空，看着近处的营房，看着周围那些跑得满头大汗的新兵。

　　他突然想起云海崖。

　　想起那天自己对着悬崖喊“有种你劈死我”，想起那道天雷，想起鸿蒙珠，想起这九个月的绝望和挣扎。

　　然后他想起刚才站起来的那一刻。

　　想起那几步路。

　　想起自己刚才跑步的样子。笨拙、吃力、狼狈。

　　但他跑到了。

　　他站着。

　　他活着。

　　他来到这个世界了。

　　姚远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远处传来集合的口哨声。

　　他迈步跑向队伍。

　　身后，太阳刚好升起来。

　　【叮——】

　　【当前世界：士兵突击（小千世界）】

　　【体质：8（普通人为10）】

　　【精神：11（普通人为10）】

　　【世界本源收集：0%】

　　【当前任务提示：完成新兵连基础训练，通过一周后体能考核。】

　　【任务奖励：世界本源+5%】

　　姚远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跑。

　　管你什么任务。

　　能站起来，能跑步，能在这个世界里当一个正常人。

　　本身就是最大的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