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坦白
小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破旧的屋顶,第二眼看见的是坐在床边的唐银。
他就那样坐着,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晨光从破了的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略显瘦削的轮廓。
小舞愣了一下,然后悄悄动了动手指。
没事。
再动动脚趾。
也没事。
她松了口气,正准备偷偷坐起来,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醒了?”
小舞动作一僵,讪讪地看向唐银。
他睁开了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看着她,没有多余的表情。
小舞嘿嘿一笑,想蒙混过关:“那个……早啊……”
唐银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小舞被他看得发毛,眼神开始飘忽:“你……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有。”
小舞连忙伸手去摸。
“心虚。”
小舞的手僵在半空。
唐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说吧。”
小舞缩在床上,抱着膝盖,小声说:“说……说什么?”
“你是什么。”
小舞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低下头,粉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唐银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会怕我吗?”
唐银没有回头。
“怕你什么?”
“怕我是……”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风,“魂兽。”
唐银转过身,看着她。
她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在害怕。
害怕他知道真相后,会嫌弃她,会害怕她,会像那些人一样……
“我知道。”
小舞猛地抬起头。
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唐银。
“你……你知道?”
唐银点头。
“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小舞愣住了。
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她才刚认识他,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他就……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唐银沉默了一下。
“你的眼睛。”
小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护着一窝兔子。”唐银说,“你说,它们和你一样。”
小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后来我想起来了。”唐银继续说,“在猎魂森林,你跑得比我还快。普通人家的孩子,不可能有那个速度。”
小舞低下头。
“再后来,你救我的时候,身上的气息……”
小舞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你都知道了。”她小声说,“那你……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怪物?”
唐银没有说话。
小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心里越来越慌。她抬起头,想看看他的表情——
一个豁了口的碗递到她面前。
碗里是稀粥,面上飘着几片菜叶,还冒着热气。
小舞愣住了。
“喝了。”
唐银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舞愣愣地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粥,眼眶忽然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拼命忍住眼泪,小声说:
“你……你不怕我?”
唐银看着她。
“你咬人吗?”
小舞摇头。
“吃人吗?”
小舞使劲摇头。
唐银点点头。
“那怕什么。”
小舞愣在那里,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喝粥,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
唐银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吸溜吸溜喝粥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小小的抽噎。
他没有回头。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院子。
“唐银。”
身后传来小舞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嗯?”
“谢谢你。”
唐银没说话。
“谢谢你……不嫌弃我。”
唐银沉默了一下。
“把粥喝完,别浪费。”
小舞噗嗤一声笑了,带着眼泪的那种笑。
“知道啦!”
她抱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粥,喝得比任何时候都香。
太阳升高了,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阿强他们起床了,开始一天的活计。阿福路过门口,往里探头看了一眼,看见小舞抱着碗喝粥,唐银站在窗边,嘿嘿笑了两声,赶紧跑了。
小舞喝完粥,把碗放在一边,跳下床,走到唐银身边。
“唐银。”
“嗯?”
“你真的不怕我吗?”
唐银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十万年魂兽?”
小舞摇头:“不是不是!我才刚化形没多久,最多……最多几百年吧。”
唐银点点头。
“那我怕什么。”
小舞眨眨眼,忽然笑了,笑得很灿烂。
“那你以后还带我玩吗?”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看你表现。”
小舞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以后天天给你留饭!”
唐银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留的饭,不是糊了就是咸了。”
小舞脸一红,但马上理直气壮地说:“那是他们做的!不是我做的!我就是负责端碗的!”
唐银没戳穿她。
“行。”
小舞高兴了,蹦蹦跳跳地往外跑。
跑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过头。
“唐银。”
“嗯?”
“昨晚那个穿白衣服的姐姐,是谁啊?”
唐银沉默了一下。
“一个认识的人。”
小舞歪着头看他:“她好像很厉害的样子。那些坏人看见她,都吓得跑了。”
唐银没说话。
小舞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打算多说,也不追问,冲他挥挥手,跑了出去。
院子里传来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好像在跟阿福他们吹嘘什么。
唐银站在窗边,望着那道粉色的身影。
昨晚的事,没那么简单。
小舞暴露了魂兽的气息,虽然萧烈被千仞雪赶走了,但他回去之后,肯定会把这件事报上去。
萧家知道,就等于半个诺丁城都知道。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人注意到小舞。
到时候……
唐银眼神微沉。
得尽快提升实力了。
同一时间,诺丁城萧家。
萧烈跪在大厅中央,额头贴着地,不敢抬头。
上首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华贵的锦袍,面容阴鸷,正是萧家家主萧元朗。
他听完萧烈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阴沉。
“你是说,那个工读生,一个人打趴了你十几个手下?”
萧烈额头冒汗:“是……是。那小崽子身手邪门得很,根本不像九岁的孩子。”
萧元朗冷哼一声:“废物。”
萧烈不敢吭声。
“还有呢?”
萧烈连忙说:“那个粉头发的小丫头,她……她身上有魂兽的气息!”
萧元朗眼神一凝。
“什么级别的?”
萧烈咽了口唾沫:“至少……至少万年以上。”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萧元朗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他:“你确定?”
萧烈不敢抬头:“小人……小人确实感受到了那股气息,做不得假。只是……只是后来来了一个人……”
“谁?”
萧烈身子一抖,声音发颤:“是……是武魂殿的人。一个小姑娘,穿白衣服,带着几十个高手。她说……她说……”
“说什么?!”
萧烈牙关打颤:“她说……再靠近一步,萧家就没必要存在了。”
萧元朗脸色铁青。
武魂殿。
这三个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萧家在诺丁城再大,在武魂殿面前,也不过是蝼蚁。
他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那个小姑娘,长什么样?”
萧烈描述了一遍。
萧元朗听完,脸色更加难看。
他想起前段时间听到的一个消息——武魂殿圣女,千仞雪,来了诺丁城。
如果真的是她……
那这件事,就麻烦了。
他沉默良久,挥了挥手。
“下去吧。”
萧烈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萧元朗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脸色阴晴不定。
一个小工读生,一个疑似万年魂兽化形的小丫头,还有一个武魂殿圣女……
这些人,怎么会搅在一起?
他想了很久,最后站起身来,朝后堂走去。
有些事,必须去确认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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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工读生宿舍。
傍晚。
唐银劈完柴回来,远远就看见小舞蹲在门口等他。
她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碗,碗里是晚饭,这次居然不是稀粥,而是实实在在的干饭,上面还盖着几块肉。
唐银走过去,接过碗。
“今天怎么这么好?”
小舞嘿嘿一笑:“我跟厨房的大娘说了,以后咱们的饭要单独做,不跟他们掺和。”
唐银看着她:“大娘同意了?”
小舞昂起头:“不同意我就哭!”
唐银:“……”
小舞得意洋洋:“我一哭,她就心软了。她说我长得像她孙女,可心疼我了。”
唐银低头吃饭。
小舞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他吃,忽然问:“唐银,你说那个白衣服的姐姐,为什么帮我们啊?”
唐银手顿了顿。
“不知道。”
小舞眨眨眼:“她是不是喜欢你?”
唐银被饭呛了一下。
小舞连忙伸手帮他拍背,一边拍一边说:“你看啊,她专门来帮你赶走坏人,还威胁萧家,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唐银咳完了,看着她。
“你从哪学的这些?”
小舞理直气壮:“阿福说的!他说男的女的在一起,就是喜欢!”
唐银沉默了一下。
“阿福还说什么了?”
小舞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他还说,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对他好,想保护他,想天天跟他在一起。他还说,要是有人对你特别好,那就是喜欢你。”
唐银看着她。
“那你对我特别好,是不是也喜欢我?”
小舞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我……我才不是!我是因为……因为你对我好,我才对你好的!”
唐银点点头,继续吃饭。
小舞蹲在旁边,脸还红着,嘴里嘟嘟囔囔:
“这不一样……这怎么能一样……”
唐银没理她,把饭吃完,碗还给她。
小舞抱着碗,忽然问:“那你喜欢那个白衣服的姐姐吗?”
唐银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
“不喜欢。”
小舞眼睛一亮:“为什么?”
唐银看着她。
“她太冷。”
小舞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那你是喜欢暖和的咯?”
唐银没回答,转身朝宿舍走去。
小舞在后面追着喊:
“那你说,我暖和吗?!”
唐银脚步顿了顿。
“还行。”
小舞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她抱着碗,蹦蹦跳跳地跑向厨房。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团跳跃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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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唐银躺在床上,没有睡。
他在想白天的事。
萧家暂时被千仞雪镇住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千仞雪不可能一直待在诺丁城,等她走了,萧家肯定会卷土重来。
到时候,光靠他现在的实力,护不住小舞。
他需要变强。
尽快变强。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唐银眼神一凝,瞬间坐起来。
又是昨晚那种衣袂掠风的声音。
但这次,只有一个人。
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下,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伫立。
千仞雪。
她看见唐银出来,微微颔首。
“你倒是警觉。”
唐银看着她,面色平静。
“什么事?”
千仞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他身后那间宿舍。
“那个小姑娘,没事了?”
“没事了。”
千仞雪点点头,沉默了一下,说:
“她是魂兽。”
唐银没有否认。
千仞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知道?”
“知道。”
“那你还留着她?”
唐银看着她。
“她是我的人。”
千仞雪微微一怔。
又是这句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孩子,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懂他。
一个魂兽化形的小姑娘,对普通人来说,意味着危险,意味着麻烦,意味着随时可能爆发的祸端。
可他不在乎。
“你知道她是什么级别的魂兽吗?”千仞雪问。
“她说刚化形不久,几百年。”
千仞雪微微摇头。
“不止。”
唐银眼神一动。
千仞雪看着他,缓缓说:“昨晚她爆发的时候,我感受到了那股气息。那不是几百年魂兽该有的气息。至少……万年以上。”
唐银沉默了。
千仞雪继续说:“万年魂兽化形,一旦暴露,会引来多少觊觎,你应该清楚。武魂殿、各大宗门、还有那些猎杀魂兽的强者,都会盯上她。你护不住她。”
唐银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
千仞雪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你觉得我在威胁你?”
唐银没说话。
千仞雪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是在帮你。”
“帮我?”
“武魂殿可以保护她。”千仞雪说,“只要她愿意加入武魂殿,以她的资质,未来不可限量。而你……”
她顿了顿。
“你也可以一起来。”
唐银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千仞雪沉默了。
月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是冰雕玉琢一般。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
“我也不知道。”
唐银没有说话。
千仞雪继续说:“从第一次在觉醒殿门口看见你,我就觉得……你很特别。你的眼睛,你的眼神,你的一切,都让我在意。”
她看着他,眼中有一丝迷茫。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
唐银沉默片刻。
“也许是因为,我像一个人。”
千仞雪一怔:“像谁?”
唐银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小舞的事,我自己解决。”
千仞雪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唐银站在院子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剑,杀过敌,保护过无数人。
现在,这双手还不够强。
但他会变强的。
为了那个傻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