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窑这地方，白天像一片脏灰堆。

　　到了傍晚，味道就开始不一样了。

　　天色刚往下压一点，塌墙根、断窑口和那些被踩松的赤泥缝里，就会一点点往外冒热气。不是明火，是那种隔着土都能感觉到的闷热，像地下还埋着半口没彻底死透的旧炉。

　　沈砚和苏晚照赶到废窑外时，外头已经多了不少人。

　　有的是跟风来挖矿的，有的是听说这边材料涨价，想来碰碰运气的，还有几个明显是冲着“会发热的怪东西”来的，眼睛都比白天亮。

　　“人比中午多了快一倍。”苏晚照扫了一圈。

　　“正常。”沈砚把视线从人群里掠过去，“肉味一散，狗鼻子都灵。”

　　他正说着，断墙后边忽然有人抬手招了下。

　　“这边。”

　　沈砚一听声音就认出来了。

　　宋满仓。

　　这人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衣摆上全是土，背后那把缺口铁铲照旧挂着，站姿也不正，像随时准备蹲下去刨点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沈砚问。

　　“看泥。”宋满仓抬脚点了点地上两道赤褐色裂缝，“今天下午这两道缝热得更匀，说明下面的火脉没乱窜。你们要找的东西，多半就卡在这个时辰。”

　　沈砚看了他一眼。

　　这人前面说话像捏着半袋铜板，恨不得一句掰成两句卖。现在主动把这话丢出来，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想跟一趟？”沈砚问。

　　宋满仓倒也坦然：“我带路，你们拿主手。真出了矿精，我不分核心，只要后面废窑运输线有活，给我留个口。”

　　沈砚笑了：“你这人算账越来越像顾远了。”

　　“那不行。”宋满仓很认真地摇头，“他是算大账，我是怕饿着。”

　　苏晚照没废话，只看沈砚。

　　沈砚点头：“行，先走一趟。但有一句丑话说前头——进去了，路子得听我的。”

　　“成。”宋满仓答得很快，“我只认路，不抢手。”

　　三人没从最热闹的正口进去，而是绕到了塌墙北侧。

　　那边杂草更深，灰堆也更厚，看着像条没人愿意踩的脏路。可宋满仓用铁铲一拨，灰下面立刻露出一条被反复踩实的旧砖脊。

　　“下午有人来过，但没敢继续下。”他说。

　　“为什么？”苏晚照问。

　　“因为下头热。”

　　话音刚落，沈砚眼前那道灰白小字也跟着亮了。

　　【火气收在砖腹，沿脊三步一停，可避下层窜焰。】

　　沈砚心里一稳。

　　没错，就是这条。

　　三人沿着旧砖脊往里切。走到第七步时，脚下忽然传来“噗”的一声闷响，一缕暗红火气从左侧裂缝蹿了出来，正好扑在空处。

　　宋满仓看得眼皮一跳：“还真有节奏。”

　　“现在知道为什么要听指挥了？”沈砚回头看他一眼。

　　“知道了。”宋满仓顿了顿，又补了句，“这活比刨坑高级。”

　　再往下走，窑道明显窄了。

　　两边碎墙被烧得乌黑，地上还散着不少半熔不熔的陶块。可真正让人头疼的不是路，而是路尽头那几只蹲在矿缝边啃东西的灰影。

　　【焰壳灰鼠】

　　-等级：6

　　-气血：126

　　-攻击：28

　　-防御：13

　　-速度：18

　　-介绍：长期啃食余火矿屑的鼠怪，扑咬附带轻度灼伤

　　“这玩意儿牙口倒是真不错。”沈砚低声道。

　　其中一只灰鼠嘴边还叼着一小块发暗红光的矿核，咬得咔咔响，火星顺着它齿缝往外蹦。

　　苏晚照已经拔剑：“先清？”

　　“清。”沈砚点头，“别让它们继续啃。矿壁再松一点，下面的火就要乱。”

　　第一张火符甩出去时，最边上那只焰壳灰鼠刚抬头。

　　“-47！”

　　火符打在它侧脸，伤害直接爆出一截。灰鼠吃痛一蹿，带着灼热灰屑扑向沈砚，却被苏晚照从中途一剑压偏，砸在窑壁上。

　　另外两只反应更快，几乎一左一右同时窜来。

　　宋满仓这回没缩，拎着那把短刀就顶了上去。他动作不算多漂亮，却很实在，第一刀不求砍伤，先把近身那只灰鼠硬拦在自己脚边。

　　“左边给我！”他吼了一声。

　　“你先别死。”沈砚嘴上回得不客气，手里第二张定身符已经甩了过去。

　　符光一压，那只冲得最快的灰鼠当场一僵。

　　苏晚照顺势贴进，剑锋斜挑。

　　“-39！”

　　沈砚紧跟一记普攻补上。

　　“-14！”

　　灰鼠落地时还想翻身，宋满仓那边已经把另一只灰鼠拉到了窄砖脊旁边。那怪扑咬带火，宋满仓吃了一下，血条顿时掉了一截，可他硬是没退，反手一记横斩把怪又摁了回去。

　　“挺扛。”沈砚看得眼皮一抬。

　　“穷人命硬。”宋满仓咬着牙回。

　　三只焰壳灰鼠并不难杀，难的是它们扑得快，还总爱往矿缝边上蹭。一旦真被它们把那条发热裂缝撞松，下面的火线立刻就会乱。

　　所以这一轮打完，沈砚最先看的不是掉落，而是地面。

　　幸好，矿缝还稳着。

　　“击杀【焰壳灰鼠】，获得经验24点。”

　　“获得：火脉砂×2。”

　　“获得：灰壳牙×1。”

　　“获得：残热矿屑×3。”

　　东西不算差，但都不是他现在最要的。

　　沈砚蹲下摸了摸那条矿缝，温度明显比刚才更稳。灰白小字再次浮起。

　　【火未定，不可硬挖；待第三声炉鸣后，矿核自浮。】

　　“等。”他说。

　　“等什么？”宋满仓问。

　　“等炉鸣。”

　　这话刚落，废窑更深处果然传来一声极闷的嗡响。

　　像地下有东西轻轻鼓了一口气。

　　第一声。

　　宋满仓立刻闭嘴。

　　苏晚照则把视线抬向更深处：“有人。”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在另一侧半塌的窑坡上瞥见几道人影。

　　为首那个一身灰，袖口还沾着赤泥，站姿却很松，像出来郊游。

　　秦火火。

　　对方显然也看见他们了，隔着一段塌坡抬了抬手，笑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又撞上了。”

　　“缘分太深。”沈砚回得也快，“我建议你回头去月老祠捐点香火。”

　　秦火火身后那两个人都乐了。

　　秦火火自己也笑：“你们这是组三人队了？”

　　“临时凑的。”宋满仓很识趣，先把自己从核心位里摘了出去。

　　“那挺好。”秦火火扫了一眼那条矿缝，“至少比我这边两个只会问‘能不能直接挖’的强。”

　　沈砚没接这句闲话，只盯着他脚边那片灰土。

　　那边地热散得更乱，显然火线还没稳住。

　　果然，第二声炉鸣响起时，秦火火那边有个人没忍住，抡镐就往地上一砸。

　　下一秒，窑坡下头轰地喷出一股热浪，吓得那人连滚带爬往后退，裤脚都差点给燎着。

　　沈砚啧了一声：“看，这就叫赶着给系统交学费。”

　　秦火火没恼，只回头骂了句：“我让你等，你耳朵当摆设？”

　　那人灰头土脸，顿时不敢再嘴硬。

　　第二声过后，矿缝里的红光果然沉了一点。

　　沈砚眼睛却没松下来。

　　他知道，真正要命的不是挖矿，而是第三声炉鸣后，多半会有东西守着矿核冒头。

　　果然。

　　第三声嗡响刚传出来，矿缝正中那块最暗的赤泥忽然隆起，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硬拱出来。下一瞬，一道灰红相间的长影猛地从裂缝里窜出，背脊全是被火烤得发亮的硬甲。

　　【赤脊矿蜥】

　　-等级：6

　　-气血：198

　　-攻击：34

　　-防御：16

　　-速度：15

　　-介绍：盘踞余火矿脉的矿蜥，背脊受热时防御提升，扑咬附带灼伤

　　灰白提示几乎和面板同时跳出。

　　【腹下凉，背上热；引它撞壁，赤脊自裂。】

　　“别打背！”沈砚几乎是第一时间喊出声，“引它撞右边窑壁！”

　　秦火火那边也在动，可他听到这句以后，只看了沈砚一眼，居然真让自己的人先退了半步，没来争这一手。

　　苏晚照已经前插。

　　赤脊矿蜥的第一扑很重，爪子砸在地上，连碎砖都被压裂了一块。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带，把矿蜥整个身子往右前方拖了半步。

　　还不够。

　　沈砚一张风行符给自己，直接切进矿蜥另一侧，火符不打背脊，专打它侧颈。

　　“-31！”

　　伤害不算高，却把怪的视线成功扯偏。

　　赤脊矿蜥暴躁回扑，正好沿着他预留的角度猛撞上右侧烧黑窑壁。

　　砰！

　　碎灰炸开，矿蜥背上那层被烧得最亮的硬甲果然裂了一道。

　　【赤脊矿蜥进入短暂破甲状态。】

　　“晚照！”

　　沈砚刚喊完，苏晚照的人已经到了。

　　这一剑斩得极干脆，正好切在裂开的甲缝上。

　　“-52！”

　　矿蜥吃痛狂甩尾巴，宋满仓差点被抽中，硬是拿刀背顶了一下，整个人连退两步，嘴里还不忘骂：“这玩意儿比收租的还不讲理！”

　　“你先活着。”沈砚回了一句，手里第二张定身符已经压下去。

　　符光落定，矿蜥动作一缓。

　　他没有继续贪输出，而是顺手把脚边那块已经浮起来的矿核一勾，先踢到了砖脊内侧。

　　那东西一离缝，表面的赤红色立刻更实了。

　　成了。

　　剩下的就是杀怪。

　　赤脊矿蜥真正难缠的地方在于，血线一掉到三成以下，背脊上的火纹会再亮一次，扑势也明显更疯。可这一次，秦火火那边的人也没再站着看。

　　他自己甚至先抬手甩了个火球过去，专门卡在矿蜥往外翻身的瞬间。

　　“-22！”

　　“先清怪。”秦火火喊得很干脆，“矿归谁，打完再说。”

　　这句话还算像样。

　　沈砚没矫情，也没客气，抬手又是一张火符补在矿蜥颈下。

　　苏晚照则趁它吃痛抬头的一瞬，剑锋自下而上，直接挑开了最后一截裂甲。

　　“-61！”

　　赤脊矿蜥整条血线终于见底，嘶吼一声砸回矿缝边上，没再爬起来。

　　“击杀【赤脊矿蜥】，获得经验58点。”

　　“获得：火脉砂×4。”

　　“获得：矿蜥硬甲×1。”

　　“获得：窑温铜片×1。”

　　“获得：【赤泥矿精】。”

　　掉落提示跳出的瞬间，沈砚眼前又亮起一道更醒目的金边字。

　　【青石村区域公告：玩家“观山”首次获得稀有材料【赤泥矿精】。】

　　【青石村废窑探脉榜已开启（临时）】

　　1.观山——73分

　　2.晚照——69分

　　3.秦火火——52分

　　4.宋满仓——31分

　　5.秋水照影——27分

　　宋满仓看得眼睛都亮了：“我上榜了？”

　　“你这反应像刚在村口考上秀才。”沈砚把【赤泥矿精】捡起来，嘴上不忘补一句。

　　可他心里其实也很稳。

　　这一趟最硬的门槛，算是踩实了。

　　【赤泥矿精】（精品材料）

　　-说明：受旧窑老火长期温养的矿核，可用于稳脉、养火、炼制低阶阵火器件

　　-当前用途：隐藏任务“残页开炉”目标材料之一

　　再看那枚铜片。

　　【窑温铜片】（线索物品）

　　-说明：记录旧窑火温变化的残缺铜片

　　-当前线索：其上隐约可见“锁焰口朝东”字样

　　锁焰。

　　第二个关键词也露头了。

　　秦火火这时才从那边缓坡走下来，目光先在榜单上停了一瞬，随即又落到沈砚手里的铜片上。

　　“你们这运气，不像纯好。”他说。

　　“谢谢夸奖。”沈砚把东西收回背包，“一般这种时候我都默认你在夸我技术。”

　　秦火火笑了：“矿精我不抢。今天这只怪有你们的手，也有我这边一脚，算你欠我半个人情？”

　　“你这账法跟余小棠一比，还是温柔了。”沈砚看着他，“人情先记着。真要还，等下次你别在我残血的时候补最后一刀。”

　　“那要看你残得有多好看。”

　　“行。”沈砚点头，“那你就继续做梦。”

　　两边都没再纠缠。

　　不是不想抢，而是都知道，现在最值钱的不是在这里狠狠干一架，而是谁先把矿精带回去变成下一步进度。

　　苏晚照看了一眼他背包位置：“回铁匠铺？”

　　“回。”沈砚把那枚矿精在掌心抛了一下，眼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影子，“矿精有了，稳脉就能试。今晚不把这一步打实，我睡觉都嫌亏。”

　　宋满仓在旁边咳了一声：“那我这边……”

　　沈砚看他一眼，笑了。

　　“跟上吧。”

　　“从今天起，废窑这条脏活线，算你先占到半只脚。”

　　宋满仓一走，窑道口终于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晚照看着他手里的【赤泥矿精】，忽然道：“你刚才喊‘别打背’那一下，比抢矿更快。”

　　“那不是废话。”沈砚把矿精收好，“这东西丢了，最多亏一轮材料。你要是真被那一下波及，今晚这趟就算白打。”

　　苏晚照看了他两秒，才很轻地应了一声：“记住了。”

　　“记什么？”

　　“记你关键时候，脑子还算清楚。”

　　沈砚失笑：“这评价放在你这儿，已经算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