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林晚秋刚踏进办公室，就发现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点儿，办公室里那叫一个岁月静好。

　　看报纸的看报纸，织毛衣的织毛衣，偶尔飘来几句闲话，也是不咸不淡的。

　　但今天，几个女老师围成一圈，脑袋凑得跟开会似的，叽叽喳喳说得正欢。

　　看见她进来，齐刷刷住了嘴。

　　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那眼神，就跟看动物园里新来的熊猫似的。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这是？她今天脸上有东西？还是裙子穿反了？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没有啊。

　　走到自己座位，刚坐下，隔壁桌的张老师就凑过来了。

　　张老师全名张桂芳，四十出头，教语文的，是办公室里有名的“消息灵通人士”。

　　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谁家老公升了职，谁跟谁关系不对劲，她全知道。据说连校长家养了几只鸡她都门儿清。

　　“林老师。”

　　张桂芳压低了声音，但眼里的八卦之火藏都藏不住，蹭蹭往外冒，“听说你们班那个陈凡，文章要登报了？”

　　林晚秋愣了一下。

　　这事儿传得这么快？

　　“那个……是有这么回事。”她点点头。

　　张桂芳眼睛一亮，跟捡着宝似的：“真的啊？登什么报？省城的还是市里的？”

　　林晚秋说：“省城的，《北方文学》。”

　　“哎哟喂！”

　　张桂芳一拍大腿，那动静大得跟拍蚊子似的，“那可是省级刊物！了不得啊！”

　　她这一嗓子，把办公室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几个年轻老师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林老师，陈凡是你班的？”

　　“他写什么的？是不是那种‘啊，我爱祖国’的？”

　　“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是不是那个平时看着蔫蔫的，上课老睡觉的男生？”

　　林晚秋被围在中间，一时不知道先回答谁，感觉自己像个新闻发言人。

　　张桂芳替她答了：“就是那个，上次月考全班倒数第八的那个！没想到啊，学习成绩不咋地，写文章倒是一把好手！这叫啥？这叫东方不亮西方亮！”

　　众人听了，表情各异。

　　有羡慕的，有惊讶的，还有几个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教英语的李老师，一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烫着卷发，穿着时兴的格子西装，平时最爱跟张桂芳凑在一起说闲话。

　　她撇了撇嘴，那弧度能挂油瓶：“不就是发表篇文章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们学校以前不也有学生在市里的报纸上发表过？我记着是前年，有个学生写的是《我的母亲》，那叫一个感人。”

　　张桂芳立刻反驳：“那能一样吗？市里的报纸和省级刊物，差着档次呢！就好比咱们学校的食堂和国营饭店，能比吗？再说了，咱们学校多少年了，你数数有几个能在省级刊物上发表文章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李老师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写着“我不服”。

　　旁边教数学的王老师，这会儿也难得开了金口：“那个陈凡，是不是上次数学课上把压轴题做出来的那个？”

　　林晚秋点点头：“就是他。”

　　王老师“嗯”了一声，推了推老花镜，慢条斯理地说：“这孩子，有灵气。数学能开窍，文章能发表，说明脑子好使。就是以前太懒，跟个树懒似的，现在知道用功了，有出息。我那课上，最近也认真多了。”

　　张桂芳连连点头：“对对对，王老师说得对。林老师，你可得好好培养培养，说不定明年高考，咱们学校能出个状元呢！”

　　林晚秋苦笑：“状元不敢想，能考上大学就不错了。”

　　李老师又在旁边嘀咕，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大家听见：“全班倒数第八，考什么大学？发表篇文章就想考大学？那还要高考干嘛？那还要我们这些老师干嘛？”

　　这话说得有点酸。

　　酸得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变了味儿。

　　安静了一瞬。

　　张桂芳不愧是老江湖，立刻打着圆场：“哎呀，人家孩子有特长嘛，说不定能走特招呢。林老师，是不是？”

　　林晚秋点点头：“校长昨天找他谈话了，说是如果他成绩能提上来，可以给特招名额。”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又炸了。

　　“特招？！”

　　“真的假的？”

　　“校长亲自找的？”

　　几个年轻老师的眼睛都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

　　特招名额，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有了这个，高考能降二三十分，跟白捡的一样。就好比跑步比赛，人家跑一百米，你跑七十米就到终点了，这不是作弊是什么？

　　李老师的脸色更难看了，跟吃了苦瓜似的。

　　她教了这么多年书，手底下出过几个能拿特招的学生？一个都没有。

　　别说特招了，连考上重点大学的都屈指可数。

　　结果一个全班倒数第八的，就因为写了篇文章，校长亲自给特招？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因为说什么都显得自己小气。

　　张桂芳倒是热情得很，拉着林晚秋问东问西：“林老师，陈凡那篇文章写什么的？你看了没有？能不能给我看看？我拿回家让我家那小子学习学习，他也整天写，写出来的东西跟白开水似的，没滋没味的。”

　　林晚秋说：“我没看，初稿在编辑部，还没印出来呢。”

　　“那等他拿到样刊，可得让我看看。”

　　张桂芳一脸期待，“咱们学校出个才子，这是光荣事儿啊！到时候我得好好宣传宣传，让我班上那些小兔崽子们都看看，什么叫有出息！”

　　旁边几个年轻老师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的，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林晚秋应付着。

　　她看得出来，这些人里，有真心高兴的，有凑热闹的，也有眼红嫉妒的。

　　比如李老师，那脸色藏都藏不住，跟调色盘似的，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她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校长老李走了进来。

　　众人赶紧散开，作鸟兽散，回到自己座位，一个个低头看报纸的看报纸，批改作业的批改作业，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李校长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林晚秋身上：“林老师，你出来一下。”

　　林晚秋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跟办公室里的气氛完全是两个世界。

　　李校长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你们班那个陈凡很有潜力，你多上点心。别让那些有的没的闲话影响他。”

　　林晚秋说：“我知道。”

　　李校长继续说：“放学后你给他补补课。咱们学校好不容易要出个大作家，要是让人知道他的学习成绩配不上他的名气，我这张老脸可就没处放了。”

　　林晚秋点点头：“我明白了。”

　　李校长看着她，忽然又加了一句：“补课的时候，严格点。该骂骂，该罚罚。咱们学校的名声能不能保住，就看你的了。”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背影透着一股“我这是为了学校”的使命感。

　　林晚秋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严格点？

　　该骂骂？

　　该罚罚？

　　她想起陈凡那张总是睡不醒的脸，想起他在课堂上打哈欠的样子，想起他每次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时那一脸茫然的表情。

　　严格？她倒是想严格。

　　但那个家伙，你得先让他别睡觉才行。

　　她叹了口气，往教室走。

　　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陈凡正趴在桌上睡觉，阳光照在他后脑勺上，亮得反光。

　　她走进去，敲了敲他的桌子。

　　陈凡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林老师？”

　　林晚秋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陈凡，放学后别走，我有事找你。”

　　陈凡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