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粮的袋子堆成了小山。

　　宠物店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秃顶，戴着一副老花镜。他看看柜台前那堆积如山的猫粮，又看看林恩，再看看蹲在门口玩螃蟹的拉菲。

　　“那个……提督先生，”老板搓着手，语气小心翼翼，“您确定要全部？这牌子是皇家进口的，一袋就要三十单位铝材……”

　　“包起来。”林恩重复道，从怀里掏出一张资源券——那是他从黑市商人那里换来的通用代金券，面值三百单位铝材。

　　老板的眼睛亮了。他接过资源券，在灯下仔细辨认水印，确认是真的，脸上的褶子立刻笑开了花。

　　“好嘞！我这就给您装！”

　　他手脚麻利地开始打包，嘴里还絮絮叨叨：“这牌子好啊，深海鱼油配方，添加了维生素和矿物质，舰娘吃了毛发亮泽，精力充沛！您家这位是驱逐舰对吧？驱逐舰就适合这种高蛋白低脂肪的……”

　　林恩没在听。他靠在柜台边，打开宝库界面。

　　夕阳的金光从店铺橱窗斜射进来，在那些跳动的数字上镀了一层暖色。12445单位总资产，日息124.45。这个数字让他既满足，又焦虑。

　　满足的是，他终于不用为下一顿饭发愁了。

　　焦虑的是，利息还在涨。

　　宝库的机制是复利。今天124，明天就是125.5，后天127.1……利滚利，指数增长。理论上，只要时间足够，他能用这笔钱买下整个碧蓝航线。

　　但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提督先生，您的猫粮。”

　　老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林恩抬起头，看见六个巨大的麻袋堆在柜台前，每个都足有半人高。

　　“这么多？”

　　“您说要全部的嘛，”老板赔笑，“本店库存就这些了，六袋。您看，我还给您打了个折，抹了零头，只收两百八……”

　　林恩没说话。他走到麻袋前，试着提了提——纹丝不动。每一袋至少五十公斤。

　　“拉菲。”

　　女孩从门口跑进来，看见麻袋，眼睛瞪圆了。

　　“指挥官，这些都是……给拉菲的？”

　　“嗯。”林恩揉揉太阳穴，“但好像买多了。”

　　“不多！”拉菲立刻扑到麻袋上，像只护食的小猫，“拉菲吃得完！”

　　“你确定？”

　　“确定！”

　　林恩叹了口气。他看向老板：“有推车吗？”

　　“有有有，后院有一辆。我帮您推过来。”

　　老板小跑着离开。店铺里只剩下林恩和拉菲，以及那六座猫粮小山。夕阳的光从橱窗照进来，在空气中投出长长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拉菲把脸贴在最上面的麻袋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

　　“猫粮而已。”

　　“是猫粮，”拉菲转过头，粉色的眼睛里闪着光，“但教科书上说，这是‘舰娘零食的最高级形态’。学院里只有表现最好的舰娘，才能拿到一小包当奖励。”

　　她伸出小手，轻轻摸着粗糙的麻袋表面。

　　“拉菲从来没有拿到过。因为拉菲总是……困。上课睡觉，训练也睡觉。教官说，‘拉菲，你这样不行，会被淘汰的’。”

　　林恩蹲下身，和她平视。

　　“那现在呢？”

　　“现在拉菲有指挥官了。”女孩歪着头，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还有好多好多猫粮。比所有人都多。”

　　“嗯，比所有人都多。”

　　后院传来轮子滚过石板路的声音。老板推着一辆破旧的手推车进来，气喘吁吁。

　　“让您久等了！这车有点旧，但还能用……”

　　林恩和老板一起把麻袋搬上车。六个麻袋，堆得像座小山，手推车的轮子被压得吱呀作响。

　　“您住哪儿？要不要我帮您送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来。”林恩推起车，试了试重量——很沉，但勉强能推动。

　　拉菲跑到车后面，小手抵在麻袋上，用力往前推。

　　“拉菲帮忙！”

　　夕阳下，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推着一座猫粮小山，缓缓走在码头区的石板路上。

　　路人纷纷侧目。有人窃窃私语：

　　“那是谁啊？买那么多猫粮……”

　　“新来的提督吧，带着个小舰娘。”

　　“猫粮当饭吃？真奢侈……”

　　“你懂什么，那是皇家进口的，一袋顶咱们半个月薪水！”

　　林恩全当没听见。他推着车，拉菲在后面推着他，两人像蜗牛一样，慢慢挪向泊位。

　　天色渐暗。码头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海面投下破碎的光影。那艘老旧的运输舰静静停泊在三号码头，像一头疲惫的、趴卧着的钢铁巨兽。

　　“指挥官，”拉菲忽然说，“猫粮……是什么味道？”

　　“你没吃过？”

　　“没有。只看过图片。”

　　林恩停下脚步。他看了看周围，码头区已经没什么人了。于是他解开最上面那个麻袋的绳子，伸手进去，抓出一小把金黄色的、小鱼形状的颗粒。

　　“张嘴。”

　　拉菲乖乖张开嘴。林恩把猫粮倒进她手心。

　　女孩低头，好奇地打量着手心里那些小小的、散发着鱼腥味和谷物香气的颗粒。她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咀嚼。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好吃！”

　　“真的？”

　　“嗯！”拉菲把剩下的猫粮一股脑全倒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糊不清地说，“脆脆的，咸咸的，有鱼的味道……”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唔唔……”

　　林恩看着女孩满足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那些算计、那些谎言、那些在刀尖上跳舞的紧张，换来此刻她脸上最纯粹的欢喜。

　　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拉菲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从麻袋里摸猫粮吃，像只偷吃的小松鼠。

　　“指挥官也吃。”

　　她忽然踮起脚，把一粒猫粮举到林恩嘴边。林恩愣了一下，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

　　味道……确实不错。咸香酥脆，有深海鱼的鲜味，还有种说不出的、让人上瘾的回甘。

　　“怎么样？”

　　“还行。”

　　“那再吃一颗。”

　　“不用了，你自己吃。”

　　“一起吃嘛。”

　　两人你一颗我一颗，分完了一小把猫粮。走到运输舰舷梯下时，拉菲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饱了？”

　　“嗯……”

　　“那就别吃了，留到明天。”林恩把麻袋重新扎好，开始往船上搬。

　　六个麻袋，他搬了四趟，累得浑身是汗。拉菲想帮忙，但五十公斤的麻袋对她来说太沉了，只能帮忙扶着舷梯。

　　最后一袋搬上船时，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在海面上空浮现，像撒了一把碎钻。

　　林恩瘫坐在甲板上，背靠着麻袋堆，大口喘气。拉菲挨着他坐下，从麻袋里摸出两粒猫粮，塞进他手里。

　　“指挥官辛苦了。”

　　“不辛苦。”林恩把猫粮扔进嘴里，嚼得咔咔响，“明天利息又多了，能买更多。”

　　“更多猫粮？”

　　“更多猫粮，更多好吃的，更多……”他顿了顿，看向远处海面上的点点灯火，“更多选择。”

　　拉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靠在林恩肩上，打了个哈欠。

　　“指挥官，我们明天去哪儿？”

　　“明天……”林恩想了想，“明天去把剩下的手续办完。然后，申请镇守府。”

　　“镇守府？”

　　“嗯，属于我们自己的家。有花园，有厨房，有训练场，有能晒太阳的阳台。”林恩轻声说，“再也不用睡在运输舰的货舱里，再也不用吃压缩饼干，再也不用……”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拉菲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脑袋枕在他肩上，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手里还攥着几粒没吃完的猫粮。

　　林恩轻轻把她抱起来，走进船舱，放在那张用货箱拼成的临时床铺上。给她盖好毯子，掖好被角。

　　然后他走回甲板，背靠着麻袋堆坐下，打开宝库界面。

　　夜色笼罩大海。远处，哨站的灯塔有规律地旋转，光束扫过海面，偶尔照亮运输舰锈迹斑斑的船舷。

　　界面上，数字还在跳动。

　　【当前存储/上限：】

　　原油×3210/10000

　　钢材×2980/10000

　　铝材×2980/10000

　　弹药×3275/10000

　　日息：124.45单位/日

　　当前时间：20:37

　　距离下次结算：3小时23分钟

　　124.45。三小时后，这个数字会变成124.96。然后125.47，125.99……

　　利滚利，滚雪球。

　　林恩关掉界面，仰头看向星空。穿越前，他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每天挤地铁，加班，对着房贷车贷发愁。最大的梦想是银行卡里的数字能多几个零。

　　现在，他有了一个真正的金库。每天醒来，数字就会自动增加。只要他愿意，可以躺在甲板上晒太阳，什么都不做，看着资产翻倍，再翻倍。

　　但不行。

　　宝库的上限是一万单位每项资源。现在他已经用掉了三分之一的上限。再过几天，资源就会达到上限，多余的会溢出，浪费。

　　他需要扩大宝库容量。或者，找到更多的投资渠道。

　　“镇守府……”

　　林恩喃喃自语。

　　按照海军条例，提督申请建立镇守府，需要满足几个条件：拥有至少一艘可战斗的舰娘，完成至少一次前线运输任务，通过指挥部审核，以及——最关键的一笔启动资金。

　　启动资金没有明确数额，但惯例是五万单位资源。用来购买岛屿使用权，建造基础设施，维持前三个月的基本运转。

　　他现在有一万两千单位。还差三万八。

　　“利息一天124，一个月3733，一年……”他快速心算，“一年利息能到四万五。但如果用利息做本金，继续投资……”

　　他打开航海图的投影。前锋三号周边海域，散布着十几个小型岛屿。有些是无人岛，有些是废弃的前哨站，有些被塞壬占据。

　　海军会定期拍卖这些岛屿的开发权。价格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取决于位置、大小、资源、安全程度。

　　最便宜的那种，是偏远、贫瘠、靠近塞壬活动区的“高风险岛屿”。起拍价通常只有两三千单位，但几乎没人买——因为买下来也没用，光是防御工事就得花十几万。

　　“但我不需要防御工事。”林恩低声说，“我只需要一个合法的、能放宝库的地方。”

　　他调出拍卖清单。下一场拍卖在三天后，地点是前哨三号指挥部礼堂。拍卖品里有一个“珊瑚环礁-7号”，起拍价2500单位。

　　珊瑚环礁-7号，位于前线最东侧，距离塞壬常规巡逻路线只有五十海里。岛屿面积很小，涨潮时大部分会被淹没，只有中央一块礁盘常年露出水面。没有淡水，没有植被，没有矿产资源。

　　唯一的优点是：便宜。

　　“就它了。”

　　林恩在清单上做了标记。然后他打开记事本，开始计算：

　　现有资产12445单位，扣除预留的1000单位生活费，可用资金11445。

　　拍卖保证金500单位，起拍价2500，预计成交价不会超过3000——因为根本没人要。

　　岛屿基础建设：一个简易码头，一个能遮风避雨的仓库，一套雨水收集装置，一套太阳能发电板。这些可以从海军后勤部以“开拓补助”的名义申请，但需要打点。

　　打点费用，估算1000单位。

　　剩下约7000单位，全部存入宝库。按日息0.7%计算（扣除生活费后的实际收益率），每天49单位利息。

　　一个月后，利息积累到1470单位。加上本金，就是8470单位。

　　届时，他可以用这笔钱做两件事：第一，扩建宝库——系统界面显示，宝库等级提升需要消耗“大量资源”，具体数值未知。第二，开始投资黑市，用利息滚雪球。

　　“三年。”林恩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三年内，资产破百万。”

　　他停住笔，看着那行字。

　　三年，一百万。听起来很夸张，但复利的力量就是如此恐怖。如果操作得当，如果不出意外，如果他能在黑市和正规渠道之间找到平衡点……

　　不，一定能。

　　他合上记事本，靠在麻袋上，闭上眼睛。

　　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缓慢的心跳。

　　第二天清晨，林恩是被猫粮袋子倒塌的声音吵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冲出船舱。甲板上，拉菲正手忙脚乱地想扶起一个倒下的麻袋，但麻袋太沉了，她推不动，反而被带得一个趔趄。

　　“指挥官！救命！”

　　林恩走过去，帮她扶起麻袋。麻袋的封口松了，金黄色的猫粮颗粒洒了一甲板。

　　“对不起……”拉菲低着头，小手绞在一起，“拉菲只是想拿一点当早饭……”

　　“没事。”林恩蹲下来，开始把洒出来的猫粮捧回袋子里，“但下次要小心，别浪费。”

　　“嗯。”

　　两人一起收拾。清晨的阳光很温和，海风带着咸味。猫粮颗粒在甲板上滚动，像金色的沙子。

　　收拾完，林恩去货舱拿了两个碗，倒满猫粮，又开了两罐舰娘专用的营养剂——那是昨天在宠物店一起买的，据说能补充微量元素。

　　“给。”

　　拉菲接过碗，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指挥官！”

　　两人并排坐在甲板上，对着朝阳吃早饭。猫粮很脆，营养剂是水果味的，混在一起有种奇怪但不错的口感。

　　“指挥官，”拉菲忽然说，“昨天那个戴眼镜的人，后来有来找你吗？”

　　“戴眼镜的？哦，那个军官。”林恩摇头，“没有。交接完就没事了。”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先去指挥部，把手续办完。然后……”林恩喝了口营养剂，“去参加拍卖会。”

　　“拍卖会？”

　　“就是很多人坐在一起，出价买好东西的地方。”林恩简单解释，“我们要买一个小岛。”

　　“小岛？”

　　“嗯，以后那就是我们的家。”

　　拉菲眨眨眼，想象不出“家”是什么样子。在学院的三年，她住在八人一间的宿舍里，每天早上被刺耳的起床铃吵醒，排队领配给餐，上课，训练，考试。晚上十点准时熄灯。

　　“家……有床吗？”

　　“有。”

　　“有能晒太阳的地方吗？”

　　“有。”

　　“有……”拉菲想了想，“有能让拉菲睡到自然醒的床吗？”

　　林恩笑了。

　　“有。你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没人会叫你起床。”

　　拉菲的眼睛亮了。她把碗里的猫粮扒拉干净，又舔了舔碗底，才满足地放下碗。

　　“那拉菲喜欢家。”

　　吃完早饭，林恩把碗洗干净，带着拉菲下船。两人穿过晨雾笼罩的码头，朝指挥部走去。

　　指挥部是一栋三层的水泥建筑，墙上布满弹痕，有些地方用钢板补过。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看见林恩的提督制服，立正敬礼。

　　“提督阁下！”

　　林恩还礼，带着拉菲走进大厅。里面很嘈杂，军官和文员来来往往，墙上贴满了海域图和作战简报。空气里有咖啡、汗水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办手续在二楼，左手边第三个门。”一个路过的少尉好心提醒。

　　“多谢。”

　　二楼比一楼安静些。林恩找到第三个门，门上挂着“提督事务处”的牌子。他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里面是间狭小的办公室。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上校，正在用放大镜看地图。

　　“什么事？”

　　“提督林恩，前来办理任务交接手续。”林恩递上回执。

　　老上校接过回执，在档案柜里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份文件。

　　“林恩……运输任务五千单位……嗯，回执齐全。”他拿起印章，在文件上盖了一下，“行了。下一个任务会在三天内下达，你在港区待命。住宿安排了吗？”

　　“还没有。”

　　“去一楼后勤处登记，他们会给你安排临时宿舍。”老上校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还有件事。”林恩没动，“我想申请建立镇守府。”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上校放下放大镜，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林恩。

　　“镇守府？你？”

　　“是。”

　　“你知道建立镇守府需要什么条件吗？”

　　“知道。拥有舰娘，完成一次前线任务，通过审核，以及启动资金。”

　　“启动资金多少？”

　　“五万单位。”林恩面不改色。

　　老上校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他重新拿起放大镜，继续看地图，“但五万不是小数目。你一个刚毕业的提督，哪来那么多钱？”

　　“我有我的办法。”

　　“你的办法？”老上校哼了一声，“不会是挪用军需吧？我告诉你，上一个这么干的，现在在军事监狱里挖土豆。”

　　“所有手续合法合规，物资交接记录清晰可查。”林恩平静地说，“如果上校不放心，可以派人去码头检查。我的船还停在那里，随时欢迎。”

　　老上校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

　　“申请表。填好，附上资产证明，舰娘档案，任务记录。交上来，等审核。审核周期一到三个月不等，看运气。”

　　“谢谢。”

　　林恩接过表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老上校又叫住他。

　　“小子。”

　　林恩回头。

　　“如果你真有钱，”老上校说，语气缓和了些，“我建议你去拍卖会看看。三天后，礼堂，有个珊瑚环礁在拍。那地方虽然偏，但便宜。买下来，先占个位置。等审核通过了，直接转成镇守府用地，能省不少事。”

　　林恩怔了怔。

　　“……多谢。”

　　“不用谢我。”老上校重新低下头，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潜力的年轻人，因为没钱，死在无名岛上。”

　　门关上了。

　　林恩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申请表。表格很轻，但此刻却重如千钧。

　　“指挥官？”拉菲拉了拉他的衣角。

　　“没事。”林恩把表格折好，收进口袋，“走吧，去后勤处登记宿舍。然后，我们去逛逛。”

　　“逛哪里？”

　　“宠物店。”林恩说，“给你买点玩具。”

　　“玩具？”

　　“嗯。猫抓板，逗猫棒，毛线球……你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拉菲的眼睛又亮了。

　　两人下楼，在一楼后勤处登记了临时宿舍——一间十平米的单间，在指挥部后面的营房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但至少不用睡船舱了。

　　放好行李，林恩带着拉菲走出指挥部。晨雾已经散去，码头区热闹起来。商贩推着小车叫卖早点，水手在酒馆门口进进出出，几个舰娘聚在公告栏前，叽叽喳喳讨论着新发布的任务。

　　“拉菲想要那个。”

　　女孩忽然指向路边的一个小摊。摊主是个老婆婆，正在编草蚂蚱。草绿色的蚂蚱活灵活现，用细绳拴着，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多少钱？”

　　“一单位钢材一只，或者等值的别的东西。”老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林恩，“舰娘小丫头喜欢，就送她一只吧。”

　　“不用，我买。”林恩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铝锭——大约五单位，递给老婆婆，“要两只。”

　　老婆婆接过铝锭，仔细看了看，从摊子上取下两只草蚂蚱，递给拉菲。

　　“谢谢婆婆。”拉菲小心地接过，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

　　“不谢不谢。”老婆婆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小丫头，要好好的啊。”

　　“嗯！”

　　林恩又买了两份煎饼——面粉糊糊摊在铁板上，撒点盐和葱花，卷起来就是一顿简陋的早餐。他和拉菲坐在码头边的石墩上，一边吃，一边看海。

　　“指挥官。”拉菲忽然说。

　　“嗯？”

　　“那个老爷爷，是好人。”

　　“老爷爷？哦，上校。”林恩咬了口煎饼，“算是吧。”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不知道。”林恩想了想，“也许他以前也遇到过没钱的新人提督，看着他死在某个无名岛上。所以现在，能帮一个是一个。”

　　拉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咬了口煎饼，又看看手里的草蚂蚱，忽然笑了。

　　“拉菲喜欢这里。”

　　“这里？”

　　“嗯。有猫粮，有煎饼，有草蚂蚱。有指挥官。”女孩转过头，粉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比学院好。”

　　林恩也笑了。他伸手揉揉拉菲的头发，把她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以后会更好的。我保证。”

　　“嗯！”

　　吃完煎饼，林恩带着拉菲在码头区逛了一圈。他买了些日用品：毛巾，牙刷，肥皂，一套换洗衣物。还买了本《前线黑市生存指南》，花了他十单位钢材。

　　回到临时宿舍时，已经是中午了。

　　林恩让拉菲在房间里玩草蚂蚱，自己坐在桌前，开始填申请表。姓名，年龄，军籍编号，舰娘信息，任务记录……

　　填到“资产证明”那一栏时，他停住了笔。

　　宝库里的资源不能直接拿出来当证明——来源没法解释。他需要“合法”的收入记录。

　　“黑市的利润，不能见光。但潮汐暗礁的独臂男人，前锋三号的眼镜军官，他们能提供‘采购记录’和‘运输损耗证明’……”

　　林恩在纸上写写画画。很快，一套完整的、逻辑自洽的资金流在纸上成型：

　　他“偶然”在潮汐暗礁低价收购了一批“受损物资”，运到前锋三号后，以“正常价格”卖给军方，赚取差价。利润的一部分用来“打点关系”，剩下的就是“合法收入”。

　　漏洞很多。但如果打点到位，审核的人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需要多少钱打点？”

　　他估算了一下。眼镜军官那边，已经给过一袋铝材。老上校那边，至少得准备五百单位。后勤处，一百。提督事务处的办事员，五十。

　　加起来，六百五。

　　“六百五，换一个镇守府名额，值。”

　　林恩下定决心。他继续填写表格，在“申请岛屿”那一栏，写下“珊瑚环礁-7号”。

　　全部填完，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然后折好表格，塞进信封。

　　“拉菲，我出去一趟。”

　　“拉菲也要去。”

　　“你留在房间玩。指挥官去办正事，很快回来。”

　　“哦……”

　　林恩摸摸她的头，走出宿舍。他先去了后勤处，给负责宿舍分配的士官塞了五十单位钢材。士官笑呵呵地收下，承诺“以后有好房间优先给你留”。

　　然后去了提督事务处，把信封交给办事员，又塞了五十单位。办事员瞥了眼信封，随手扔进“待处理”的文件筐。

　　最后，他去了老上校的办公室。敲门，进去，把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一点心意，感谢上校指点。”

　　老上校打开布袋，里面是五百单位铝材。他掂了掂，没说话，把布袋收进抽屉。

　　“申请表交了？”

　　“交了。”

　　“拍卖会在后天下午两点，指挥部礼堂。带上你的舰娘，穿正式点。”老上校说，“还有，别报太高期望。那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老上校哼了一声，“你只明白那里便宜。不明白那里为什么便宜。”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给林恩。

　　“上个月的巡逻报告。珊瑚环礁-7号周边海域，塞壬目击次数，七次。小规模冲突，三次。失踪船只，两艘。”

　　林恩翻开文件。上面是手写的巡逻记录，字迹潦草，但信息很详细：

　　「3月15日，0930时，珊瑚环礁-7号东南5海里，发现塞壬侦察单位。型号：探索者II型。数量：3。无交战。」

　　「3月18日，1415时，珊瑚环礁-7号正东8海里，遭遇塞壬小型编队。型号：探索者II型×2，追迹者I型×1。短暂交火，敌退却。」

　　「3月22日，失踪渔船‘海鸥号’。最后已知位置：珊瑚环礁-7号西南3海里。推测遭遇塞壬。」

　　「3月25日，失踪运输舰‘铁锚号’。载有建材若干。搜寻无果。」

　　林恩合上文件。

　　“明白了？”

　　“明白了。”林恩说，“风险很高。”

　　“不是很高，是极高。”老上校盯着他，“那地方离塞壬的常规巡逻路线只有五十海里。五十海里，对塞壬来说就是十分钟航程。你一个新人提督，带一艘驱逐舰，去那种地方建镇守府？”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小子，我不知道你哪来的钱，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劝你一句：命比钱重要。换个地方吧，哪怕小点，偏点，贵点，至少安全。”

　　林恩沉默了几秒。

　　“谢谢上校关心。”他把文件递回去，“但我还是想去看看。”

　　老上校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接过文件，扔回抽屉。

　　“随你吧。”他挥挥手，“死了别怪我。”

　　“不会。”

　　林恩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老上校在身后低声说：

　　“……拍卖会，坐在最后一排。别举牌，看着就行。”

　　门关上了。

　　林恩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最后一排……别举牌……”

　　他咀嚼着这句话里的含义。

　　拍卖会的水，比他想得更深。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了。

　　拉菲趴在床上睡着了，怀里抱着那两只草蚂蚱。桌上放着她没吃完的煎饼，用油纸仔细包着。

　　林恩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她盖好毯子。然后坐到桌前，打开宝库界面。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墙壁上投出暖色的光斑。界面上，数字跳动着：

　　【当前存储/上限：】

　　原油×3210/10000

　　钢材×2980/10000

　　铝材×2980/10000

　　弹药×3275/10000

　　日息：124.45单位/日

　　当前时间：18:22

　　距离下次结算：5小时38分钟

　　再过五个多小时，利息就会到账。124.45单位，能买四袋猫粮，或者两百个煎饼，或者……贿赂两个办事员。

　　林恩关掉界面，打开那本《前线黑市生存指南》。书很旧，页角卷边，里面用铅笔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

　　「东码头的铁血贩子喜欢伏特加，但讨厌被讨价还价。第一次交易，报实价，他们会把你当朋友。」

　　「西集市的重樱花街，别碰他们的茶具。那是古董，摔坏了赔不起。」

　　「南港区的白鹰军人，表面正经，私下什么都要。但别给现金，给‘纪念品’。」

　　「北哨站的皇家绅士，喜欢被恭维。夸他们的领带，他们的怀表，他们的口音。」

　　林恩一页页翻着，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直到窗外完全暗下来，他才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拉菲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梦话：

　　“猫粮……分你一半……”

　　林恩笑了。他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女孩的睡脸。

　　“不用分我。”他轻声说，“都是你的。以后还会有更多，多到吃不完，多到堆满整个房间，多到……”

　　他停住了。

　　多到能让你再也不用饿肚子，多到能让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多到能让你在阳光下打滚，在海浪里嬉戏，在温暖的床上做美梦。

　　这是他的承诺。

　　对拉菲的，也是对自己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码头，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大海深沉如墨，偶尔有舰船的信号灯划过，像流星。

　　在视线的尽头，在黑暗与海平面交界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很微弱，很模糊，像错觉。

　　但林恩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是塞壬。是这片大海真正的主人，是碧蓝航线所有舰娘和提督的敌人，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冰冷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珊瑚环礁-7号……”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危险，偏远，贫瘠，便宜。

　　但那是他的起点。

　　他关掉灯，躺到床上。拉菲在睡梦中翻过身，钻进他怀里，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

　　林恩轻轻抱住她，闭上眼睛。

　　宝库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