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这一夜,死伤无数。
城主府几乎被夷为平地,昔日恢宏壮丽的殿宇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七名各派弟子丧生于血池之中,另有数十人死于魔修之手。各派连夜清点人数,报出的伤亡数字触目惊心——剑门折损三人,聿皇书院损失两人,烈阳谷最惨,足足死了七个。潜龙榜试炼被迫推迟三日,整个龙城笼罩在悲伤与愤怒之中。
街道上挂满了白幡,处处可见焚烧纸钱的烟雾。百姓们闭门不出,修士们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李天躺在客栈的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他右手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小臂,隐约可见一丝丝黑气在皮肤下游走,仿佛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皮下蠕动。那些黑气每动一下,就会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仿佛万蚁噬骨。
李天醒来时,浑身如同被撕裂一般剧痛。
他躺在陌生的房间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火焰气息。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缠满了绷带,动弹不得。
“别动。”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天侧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火红色长裙的少女坐在床边,正冷冷地看着他。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容貌清丽,一头火红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肌肤胜雪,眼眸却是罕见的火红色,仿佛有两团火焰在其中跳动。
“你是……”李天有些恍惚。
“慕容花。”少女淡淡道,“朱雀族。”
李天想起来了。这个少女他见过,在剑门大殿,在四圣族来人的时候。
“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慕容花起身,走到窗边,“你体内的魔气已经蔓延到心脉,再晚一天,神仙也救不了你。”
李天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臂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细密如蛛网,一直蔓延到肩膀,泛着幽幽黑光。他试着运转四圣之力,却发现体内空空如也,仿佛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别费劲了。”慕容花头也不回,“你体内的四圣之力正在和魔气厮杀,谁也帮不了谁。现在你就是一个废人,连普通人都不如。”
李天沉默。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郑云推门而入。他看到李天醒来,冲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李天!你终于醒了!”
李天勉强笑了笑:“让你担心了。”
“你还说!”郑云怒道,“你知道你这三天有多吓人吗?浑身发黑,气息越来越弱,门主说你可能撑不过去。”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李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和郑云相识虽短,但两人并肩作战,生死与共,早已结下深厚的情谊。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好了。”慕容花转过身,“叙旧的话以后再说。现在,我要给他驱除魔气。你们出去。”
郑云抬头,眼中带着担忧:“我能不能留下?”
“不能。”慕容花冷冷道,“净火驱魔的过程很痛苦,你在旁边只会干扰我。”
郑云还想说什么,李天摆摆手:“出去吧,我没事。”
郑云咬了咬牙,转身离去。房门关上的瞬间,他回头看了李天一眼,眼中满是担忧。
房间里只剩下李天和慕容花两人。
慕容花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天:“接下来会很疼,比你能想象的最疼还要疼一百倍。如果你受不了,可以喊出来,但不要乱动。否则,魔气侵入心脉,神仙也救不了你。”
李天点头:“我明白。”
慕容花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掌心浮现一团青色的火焰。那火焰呈淡淡的青色,通透如玉,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与她冰冷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火焰在她指尖跳跃,仿佛有生命般轻盈灵动,让人一看就心生温暖。
“青炎火?”李天一愣,他曾在真凤的试炼中感受过这种火焰。那种温暖而柔和的感觉,他记忆犹新。
“有点见识。”慕容花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是朱雀族的净火,专门克制魔气。不过会很疼,你忍着点。魔气侵蚀得越深,净火灼烧就越痛。你这情况,怕是要痛不欲生。”
话音落下,青炎火已经落在李天手腕上。
那火焰看似柔和,却仿佛直接烧进了骨头里,深入骨髓,深入灵魂。李天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直冒,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黑色纹路在火焰中扭曲、挣扎,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活物在垂死挣扎。一缕缕黑气从毛孔中渗出,带着刺鼻的焦臭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那痛苦无法形容。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头,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刺穿他的灵魂。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燃烧,都在撕裂。
李天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鲜血从嘴角渗出,从掌心滴落,染红了床单。
慕容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她见过太多人在净火驱魔时惨叫、挣扎、甚至昏厥,但像李天这样硬撑着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一炷香后,她收回手掌,额头已有细密的汗珠。
“第一轮结束。”她喘息道,“魔气清除了三成。三天后,第二次。六天后,第三次。”
李天大口喘息,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他虚弱地问:“三次之后,就能彻底清除?”
慕容花沉默片刻,摇头道:“不一定。你体内的魔气很特殊,和四圣之力纠缠得太深了。我只能尽量清除,能不能彻底根除,要看你的造化。”
李天苦笑:“也就是说,我可能一辈子都带着这东西?”
“不一定。”慕容花起身,“四圣之力如果足够强大,可以反过来吞噬魔气,化为己用。如果你能修炼到那一步,魔气不但不是负担,反而会成为你的助力。”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天一眼:“这三天好好休息,不要再动用任何力量。否则,魔气再次扩散,我也救不了你。”
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江玉诚的声音响起:“李天,方便进来吗?”
郑云起身开门,江玉诚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卷古书。她身着一袭素色长裙,发髻高挽,温婉如玉,但眼中却透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虑。显然,这一夜她也没睡。
“伤势如何?”她走到床边,关切地问。
李天点头:“还好,慕容姑娘已经帮我清除了部分魔气。”
江玉诚眼中闪过一丝歉意:“昨晚是我疏忽了,没想到魔族会在城主府动手。如果我能早些察觉他们的真正意图,或许……”
李天摇头:“江前辈不必自责,谁也想不到他们会声东击西。那个血池做得太逼真了,换做是谁都会上当。”
江玉诚轻叹一声,将古书递给他:“这是聿皇书院收藏的《魔渊录》,里面记载了上古魔渊的各种邪术和破解之法。你体内有魔种,多了解一些,总没坏处。这本书是孤本,看完记得还我。”
李天接过古书,郑重道谢。书很沉,封面是某种兽皮制成,触感粗糙,散发着淡淡的霉味,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江玉诚走后,李天翻开书页。书中的文字古朴,用的是上古时期的篆文,笔画繁复,普通人根本看不懂。好在李天在剑门藏经阁恶补过一段时间,勉强能认出七八成。书中记载着各种闻所未闻的魔道秘术,有控人心神的,有炼制尸傀的,有吸人精血的,每一种都邪恶至极,令人发指。
翻到某一页时,他突然停住。
那一页上画着一柄剑,剑身上布满了和李天那柄铜剑一模一样的纹路——暗红色的脉络,扭曲的符文,还有剑柄处那诡异的竖瞳图案。旁边写着几个大字:噬主剑·相柳。
“相柳?”李天一愣,“这剑和相柳有关?”
他继续往下看,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越皱越紧。
原来,这柄剑是上古时期相柳宗的镇宗之宝,由相柳本尊用自己的精血和本命骨头炼制而成。剑中有相柳的一缕残魂,能够吞噬主人的精血来增强自身,同时也会给予主人强大的力量。当年相柳宗被各大门派联手剿灭后,这柄剑不知所踪,有人说它被毁掉了,有人说它沉入了魔渊,还有人说它落入了某个神秘强者手中。没想到,它竟然落到了剑门的遗迹里,沉睡了八百年。
“难怪它对魔气那么敏感。”李天喃喃道,“原来它本身就是魔物,是相柳亲手炼制的魔物。”
郑云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这么说,你体内现在有相柳的残魂?”
“只是一缕。”李天合上书,“而且已经被封印在剑里了,不会对我造成太大影响。只是每次用剑,都要小心被它反噬。它会趁我虚弱的时候,试图夺取我身体的控制权。”
狂挠挠头:“那以后别用这破剑了。大不了不用,能怎样?”
李天摇头:“恐怕不行。这剑已经认我为主,我想扔都扔不掉。而且,它确实很强。昨晚那一剑,换做玄青剑,根本斩不开血池的光幕。如果没有它,相柳已经复活了,龙城已经毁了。”
黄芪担忧道:“可是每次用都要付出代价……”
“所以尽量不用。”李天笑了笑,“实在不行的时候再用。就像昨晚那样,没办法的时候,就只能用它。”
窗外传来锣鼓声,是龙城在举行祭奠仪式,悼念昨夜死去的修士和百姓。李天望向窗外,眼神深邃。他可以看到远处的祭坛上,白幡飘扬,香烛缭绕,有人在哭,有人在跪,还有人在焚烧纸钱。那些死去的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但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家人和朋友。
这一战,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魔族的威胁。那些人为了复活相柳,不惜杀害七名纯阳之体的修士,不惜毁掉整座龙城,不惜让无数人陪葬。他们的疯狂和残忍,让李天深深警惕。这不仅仅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战争,一场正与邪、生与死的战争。
而他自己,也因为这一战,和魔族有了斩不断的联系。
魔种在体内,相柳剑在身侧。他不知道自己未来会走向何方,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要守住自己的本心。
父亲说过,人可以没有实力,但不能没有良心。妹妹说过,哥哥是最厉害的,一定会保护好大家。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房门关上,房间里陷入寂静。
李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无言。
魔种入体,相柳剑认主,他已经和魔族有了斩不断的联系。这条路走下去,是生是死,是正是邪,他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放弃。
父亲说过,人可以没有实力,但不能没有良心。妹妹说过,哥哥是最厉害的,一定会保护好大家。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