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主人...那贼囚唤作杜壆...仰仗广惠大师......”
孙二娘伏在墙角,侧耳窃听那人与广惠的说话,虽听得不甚分明,断断续续...但几个紧要字眼,已钻进她耳朵里。
此事端的清楚了,那鸟人请来这鸟头陀,便是要害李大哥兄弟的性命...这头陀,既是那厮们请来的强援,俺若除了他,岂不正帮了李大哥?
孙二娘心下寻思罢了,面上便露出冷笑来,那笑意里含着森森杀意...她再起身,浑似无事一般,踱步转回酒家中去。
孙二娘转入后厨,整顿起碗盏坛瓮,自与那两个汉子离着些距离...又过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听得那人不再压着嗓子,笑说道:“好!此事便有劳大师了。待得事成,徐虞候必不吝赏赐!”
那人又起身,朝着孙二娘这厢,分付道:“大娘子,我等已谈完了。你这店有甚好酒好肉,现下便筛将上来罢。”
广惠闻言,眉头一蹙,说道:“恁般荒野小店,能端出甚么上好的酒菜来?”
孙二娘见说,也不着恼,仍笑容可掬地招呼道:
“呦,这位大师,这您可就不晓得了,比起那城中的酒楼,亦有些自酿的村醪,才真个有滋味!非是小女夸口,俺这小店,便有些十分香美的好酒,只是浑些,宜热吃最好。小女为客官筛些酒来吃,若是不中意时,分文不取。”
广惠再斜着眼,将孙二娘上下打量,觑她模样,不过乡间略有姿色的村妇罢了...现下差不离用饭当口,肚里也饥,距离那最近的酒家,尚有一段路程...广惠寻思了一番,只冷哼一声,权当是认了。
孙二娘遂转身回到后厨,将那缸中浑酒舀将出来,过了筛子,滤去糟粕,倾入酒壶,就灶上热过了,心里还寻思着:当下这店只俺一人照管,以防万一,所幸带来些蒙汗药备用,也哄得这厮们肯吃酒了...酒热着吃,这药便发作得快!
把酒烫得热了,孙二娘把将过来,筛做几碗,将那酒端到广惠与那汉子桌上,笑吟吟地道:“客官,试尝这酒。”
广惠与那人,便端起酒碗,一口气吃了。浑酒过喉入肚,那人口中把舌头来咂道:“这酒...倒也有些滋味。大娘子,你那牛肉馒头,还有甚么好菜,也只管将来罢。我等若吃喝得爽利,便有赏钱与你。”
“赏钱?这位客官,小女只怕您付不起这钱啊......”
孙二娘将双臂一抱,身子斜倚在墙边,脸上神情,似笑非笑:“除却赏钱,更有这酒肉钱钞...要你二人身上所有金银,加上两条性命,你付得起么?”
那人闻言,一时怔住,还未醒悟过来。广惠听了,却顿有所觉,他吃一惊,赶忙抓住身侧的鲨鱼皮刀鞘,腾的起身!
“你这鸟头陀,起身恁地快,倒也是桩好事,药力更易发作。”孙二娘兀自斜倚在墙头,狞声说罢,将两只手拍了几拍,复又道:
“倒也!倒也!”
广惠听得这话,竟似天灵上走了三魂,脚底下失了七魄,顿觉天旋地转,手脚酥麻,身不由己,踉踉跄跄,只在原地打晃...至于那人,早已往后扑地便倒!
“着了!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的洗脚水!”
但见孙二娘笑容尽褪,方显夜叉狰狞!她目露杀气,一步、一步...一步紧似一步,便向广惠迫近!
广惠见状,心中更急...然而他猛一发力,那蒙汗药性,却发作更紧!
终于,广惠腿脚一麻,身子似烂泥也似,“噗通”一声,直挺挺瘫倒在地...可恨!佛爷我一生杀人快活,本待闯遍江湖,杀尽天下不服我的厮鸟...凭我这身本事,已斩下一百单八颗头颅,自是人来杀人,神来杀神...怎地就栽在十字坡此处小店!?
广惠越想越恨,面目扭曲,恨意直透顶门。他再一发力,只觉气血翻腾,药力上涌,眼前猛然一黑,便不省人事......
呿...这酒家新开,尚未寻得帮闲的伙计,料理这两个厮鸟,直要老娘亲自动手...孙二娘寻思罢了,脱去了绿纱衫儿,解下了红绢裙子,一手攥住广惠脚踝,一手擒了那人足胫,倒拖拽着径往后房去。
孙二娘见广惠这身打扮稀罕,便将他行头从头到脚扒了个干净。再拿起沙鱼皮刀鞘,掣出那两口刀看时,但见烂银也似的刀锋寒芒,直映入眼...是一双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
这两口刀也是好物件,连同那身头陀衣裳也留下。日后赠与李大哥,正好还他一桩人情...孙二娘寻思着,又把广惠抬到凳子上,往掌中啐了一口唾沫,攥紧了刀柄,便狠狠剁将下去......
“娘子!你在干甚么!?”
张青在孟州治所周遭寻访了一遭,便寻思回十字坡去,且看他那浑家买卖如何...哪知到了酒家,却见门窗紧闭...张青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忙挑开暗门门闩,直奔后房而去。
结果张青便见,周遭血淋淋一片,一个头陀被缚在凳上,早已被卸下了四足...还有一人瘫在一旁,想必是吃了蒙汗药,麻翻在地...张青又惊又怒,喝道:
“咱夫妻二人,既已发过毒誓,断不可于十字坡这店面,做黑店害人性命的勾当!这店才开张两日,你怎地做出这等背信之事!?”
“你嚷甚么?这鸟头陀,恐他手段了得,药性一过,难再降伏。俺便想先剁了他双手,只是性发起来,没按捺住,索性连他双足也一并卸了......”
孙二娘顺手擦过脑门,那额上血污却依旧黏腻糊着...她将手一指,指向那被蒙汗药麻翻的汉子,又道:“那厮鸟尚未结果,你且将他唤醒,拷问一番,便知俺为何下此狠手......”
待张青调一碗解药来,扯住那人耳朵,灌将下去...没半个时辰,那厮如梦中睡觉的一般爬将起来...孙二娘大踏步抢上前去,一脚踏住那人胸脯,她真个似母夜叉一般,眉带煞气,眼射寒光,厉声喝问。
那人见旁边被削掉四肢的广惠,只唬得三魂七魄悠悠荡荡,都似飞上半空里去了...他骇得脑袋里也如搅作一团糨糊,口中便似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将徐有道来到孟州,四处招揽帮凶,要取杜壆性命,今日特来此地,与广惠暗中会合等事体,一一都招供出来......
张青原原本本,将来龙去脉都理会得了,他转过身去,自案板上拔起一把菜刀,复又转身,径奔那人而去......
“噗!”的一声,这口菜刀,便剁进那人颈窝里去...张青将脚一伸,踏定那人面门,就势拔刀,脚下用力一蹬,但见那人双目圆瞪,脖颈处鲜血呲呲地往外冒,直似开了个染坊铺,红的只管淌将出来...他身子一瘫,倒在地下,定然是活不成了......
母夜叉、菜园子这两口子,俱是满面血污。张青胡乱一抹脸,他那平日笑模笑样的面皮,霎时也变得狰狞可怖:
“江南地面,果真有那权奸的爪牙,要来取杜兄性命...咱夫妻此番下手,未曾伤及寻常过往行客性命,这两厮鸟,须不是无辜的,想来不算违了当日誓约罢...想必李大哥那边还需人手帮衬,这桩事,咱夫妻二人,也须去插上一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