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来到范府的第三周。

　　这二十多天里，他和范闲的关系表面上越来越融洽。两人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练武、偶尔还会下下棋。范闲表现得很热情，像个好客的主人。

　　但林尘心里清楚，范闲的观察从未停止。

　　那些看似随意的聊天，其实都是在试探。范闲在一点一点地拼凑着林尘的真实面目，而林尘则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人设。

　　这一天，老夫人忽然传话，说要考校两个年轻人的学问。

　　林尘来到正厅时，范闲已经在那里了。老夫人坐在主位，两人面前各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笔墨纸砚。

　　“今天难得天气好，我想着考考你们两个的学问。“老夫人慈祥地笑着说，“不要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林尘和范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这哪里是随便聊聊，分明是有备而来的试探。

　　“那不知老夫人想考些什么？“范闲抢先开口，语气轻松，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老夫人想了想，说：“就以'春'为题，各作一首诗。如何？“

　　范闲立即点头：“没问题。“

　　老夫人一挥手，旁边的仆妇点燃了一炷香。

　　范闲几乎毫不思考，提笔就写。他的字迹工整，笔锋流畅。不一会儿，一首七绝就完成了。他放下笔，拿起茶盏慢悠悠地喝着，脸上带着轻松的表情。

　　林尘看着那炷香，心中却在盘算。

　　他准备期里背了不少诗词，但问题是，直接背一首现有的诗，会不会引起怀疑？范闲如果知道那些诗，肯定会觉得奇怪；如果不知道，又可能觉得他的水平超出常理。

　　最好的办法，是“借鉴“一些名句，然后改一改，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完美。

　　林尘提笔，在纸上写下：

　　春风拂面柳如烟，桃花满树映窗前。燕归时节游人至，把酒言欢话桑田。

　　写完，林尘放下笔，正好香也烧完了。

　　“时间到。“老夫人说道，“让我看看你们两个的。“

　　仆妇先把范闲的拿过去。老夫人展开一看，脸上露出笑容：“好，'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虽然不是你自己写的，但用得恰当。“

　　范闲笑了笑：“这是前人的警句，孙儿觉得很好，就借用了。“

　　“借用得不错。“老夫人点点头，又让人把林尘的拿过去。

　　展开纸张，老夫人仔细读了一遍，眼中的笑意渐渐浓了。

　　“春风拂面柳如烟……桃花满树映窗前……“老夫人轻声念着，然后看向林尘，“这首诗是你自己写的？“

　　“是。“林尘点头，“路上看到春天的景色，有感而发。“

　　老夫人把诗递给范闲：“闲儿，你觉得你表哥这首诗如何？“

　　范闲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这首诗……怎么这么眼熟？

　　“柳如烟“让人想起“烟花三月下扬州“，“桃花满树“也是常见的意象。整首诗读起来朗朗上口，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像是很多首诗拼凑起来的，没有自己的灵魂。

　　范闲抬起头看着林尘，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表哥的诗写得不错。不过……柳如烟是扬州的景色，桃花是春天的花，但这里可是澹州。“

　　林尘心中一紧。他确实借用了太多常见的意象，结果被范闲抓住了破绽。

　　“我……我只是觉得这些意象很美，没有考虑地理位置。“林尘有些尴尬地承认。

　　“表哥谦虚了。“范闲笑了笑，“其实澹州也有柳树，也有桃花。表哥的诗写得挺好的，只是……嗯，下次可以更贴近实际一些。“

　　“表弟说得对，我会注意的。“林尘点点头。

　　老夫人笑着摆手：“好了好了，年轻人写诗嘛，难免会有一些不完美。闲儿你这话说得太直接了。不过尘儿这首诗确实有些拼凑，下次多观察生活，写出自己的真情实感。“

　　“孙儿知错了。“范闲拱手道。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老夫人站起身，“你们两个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两人行礼告退，一起离开了正厅。

　　走出正厅后，范闲忽然对林尘说：“表哥，你写的字很好看。谁教你的？“

　　“家父教的。“林尘回答。

　　“原来如此。“范闲点点头，“怪不得看起来很有功底。“

　　两人走在回廊上，范闲忽然说：“表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表弟请问。“

　　“表哥……相信命运吗？“

　　林尘心中一动。范闲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我相信。“林尘说，“但我相信命运不是注定的，人可以通过努力改变命运。“

　　“改变命运……“范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表哥这个说法挺有意思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没有再说话。

　　但林尘能感觉到，范闲在思考着什么。

　　到了西厢院门口，范闲停下脚步：“表哥，你刚才说人可以通过努力改变命运。那……如果一个人发现自己的人生被某种力量安排好了，他该怎么反抗？“

　　这个问题问得很隐晦，但林尘听懂了。范闲是在问：如果一个人的命运是被操控的，他该怎么反抗？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问题。如果林尘回答得太具体，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表弟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林尘反问道。

　　“只是突然想到。“范闲笑了笑，“没什么特别的。表哥早点休息。“

　　“表弟也早点休息。“

　　范闲离开了，林尘回到房间，坐在窗前思考。

　　今天的“以春为题作诗“，范闲显然是故意挑这个题目的。因为“春“是林尘答错的关键——澹州没有扬州的柳如烟。

　　而后来关于“命运“和“反抗被安排的人生“的问题，更是直指穿越者的核心——范闲在试探林尘是否也感到自己的人生被“安排“了。

　　范闲的怀疑越来越深了。

　　林尘知道，他必须更加小心。接下来的每一次对话，都可能成为范闲确认他身份的关键。

　　夜深了，林尘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范闲的试探越来越隐晦，也越来越深入了。今天的诗词考校，关于命运的对话，每一个都是精心设计的测试。

　　而林尘，每一次都勉强应对过去了。

　　但他知道，这种应对不会一直有效下去。迟早有一天，范闲会找到确凿的证据，或者会直接摊牌问他。

　　到时候，他该怎么办？

　　林尘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那一天，可能不会太远了。

　　月光洒在窗台上，照在林尘焦虑的脸上。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十一天。

　　试探，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