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陈默没有睡。

　　他躺在苏晚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变化。窗外偶尔有夜航船的低鸣传来，很远，很轻，像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苏晚睡得很沉。她蜷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手臂，眉头舒展着，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那是安心的人才有的表情。

　　陈默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柔和的脸。

　　他想：如果她知道了，她还会睡得这么沉吗？

　　他不知道。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轻轻抽出被她压麻的手臂，坐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星港市的夜景。远处的海面上，灯塔的光一圈一圈转着，照亮一小片水域，又暗下去。更远的地方，城市的灯火稀稀落落，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

　　他想起林晓说的话：“她快死了。她想在死之前见你一面。”

　　那个世界的苏晚，等了半年，就为了见他一面。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是不是和这个苏晚一样。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不会也弯成两只小月亮。

　　但他知道她在等他。

　　像林衍等林晚一样，等着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

　　他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说：你必须去。她是本体，是真的，她快死了。你欠她一次见面。

　　另一个说：你不能去。去了就要用苏晚当锚点，她会消散。你选了她，就不能反悔。

　　一个说：可她等了半年。她什么也没做错，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另一个说：这个苏晚也没做错。她陪了你二十二年，你凭什么让她去死？

　　一个说：那你去跟那个世界的她说，说你不来了，说你选了别人，说她等死吧。

　　另一个说：……

　　那个声音沉默了。

　　陈默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海。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天慢慢亮了。

　　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上，落在苏晚脸上。她的睫毛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眼。

　　看见陈默站在窗边，她愣了一下。

　　“你醒了？”她坐起来，揉着眼睛，“几点了？”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半。”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担忧：“你一晚没睡？”

　　陈默没有回答。

　　他走回床边，在她旁边坐下。

　　“苏晚，”他说，“我有事告诉你。”

　　苏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

　　“你说。”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林晓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那个世界的苏晚本体。她的世界在崩塌。她快死了。她等了半年，想在死之前见他一面。

　　苏晚一直听着，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早就知道一样。

　　陈默说完，看着她。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想去吗？”

　　陈默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怨恨，是一种他读不懂的平静。

　　“陈默，”她说，“她等了半年。”

　　陈默的心揪紧了。

　　“你……”

　　“我知道你想去。”苏晚打断他，“你只是不敢说，因为你怕我受伤。”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此刻正紧紧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但你不去，你会后悔一辈子。”她抬起头，看着他，“就像林衍一样。”

　　陈默说不出话。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你……你希望我去？”他的声音发涩。

　　苏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慢慢说：

　　“我不希望。”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

　　“但你应该去。”她继续说，“因为她是真的。她是本体。她是那个真正的我。”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只是她的影子。”她的声音很轻，“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从她那里来的。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性格，甚至我对你的爱——都是因为她爱你，我才会爱你。”

　　陈默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不是。”他说。

　　苏晚没有回头。

　　“她是本体，你是投影。但你对我的爱，是你自己的。不是从她那里借来的。”

　　苏晚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林晓。”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

　　“林晓？”

　　陈默把林晓的故事告诉了她——那个从本体变成投影的女人，那个失去一切却还在活着的人。

　　“她说，她从本体变成投影之后，明白了一件事。”陈默看着苏晚的眼睛，“活着，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是因为你想活。”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你想活。你想和我在一起。你想炖汤，想笑，想生气，想担心我。这些都是你自己的想法，不是从她那里借来的。”

　　苏晚的眼眶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陈默打断她，“你是你。她是她。你们长得一样，声音一样，但你们是两个人。”

　　苏晚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陈默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我不会让你去做锚点。”他说，“我不会让你像林晚一样，消失在通道里。”

　　苏晚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那你怎么去？”

　　陈默沉默了。

　　他不知道。

　　林晓没说别的办法。林衍的记录里也只写了锚点这一种方式。如果不用苏晚当锚点，他根本去不了那个世界。

　　“我会想办法。”他说。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说：

　　“如果……如果我想让你用我呢？”

　　陈默愣住了。

　　“什么？”

　　苏晚握紧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我想做那个锚点呢？”

　　陈默的心猛地揪紧。

　　“不行。”

　　“陈默——”

　　“不行。”他打断她，“你想都不要想。”

　　苏晚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

　　“你听我说。”她慢慢说，“她快死了。她等了半年。如果你不去见她最后一面，你会后悔一辈子。我也会后悔一辈子。”

　　“可是你会——”

　　“我会怎么样？”苏晚打断他，“消散？消失？变成透明？”

　　她看着他：

　　“我不怕。”

　　陈默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我怕。”他说。

　　苏晚愣住了。

　　“我怕你消失。”陈默的声音发涩，“我怕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我怕我像林衍一样，等四十年，写两百封信，守着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他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不想像他那样。”

　　苏晚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但她伸手抱住了他，抱得很紧。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站在窗边，很久很久。

　　窗外，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苏晚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陈默。”

　　“嗯？”

　　“如果我不做锚点，你有别的办法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张让他心碎的脸。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苦，但确实是笑。

　　“那就慢慢想。”她说，“反正她等了半年，不差这几天。”

　　陈默看着她，眼眶有点酸。

　　他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陈默去了老城。

　　他想见小光。

　　不是因为想商量什么——小光还是个孩子，不该掺和这些。他只是想看看他，确认他好好的。

　　小光开的门。看见陈默，他愣了一下。

　　“叔叔？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陈默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小光跟着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

　　“出事了？”

　　陈默摇摇头，又点点头。

　　小光看着他，没说话，等着他自己开口。

　　沉默了很久，陈默把苏晚本体的事告诉了小光。

　　小光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要去吗？”

　　陈默看着他：“我不知道。”

　　小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说：

　　“那个姐姐，她等了你半年。”

　　陈默点点头。

　　“她快死了。”

　　陈默又点点头。

　　小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应该去。”

　　陈默看着他。

　　“为什么？”

　　小光想了想，说：

　　“因为如果你不去，你会一直想她。一直想那个没见的面，一直想那个没说的话。你会像林爷爷一样，守着一个回不来的人，守一辈子。”

　　他看着陈默，眼睛亮亮的：

　　“叔叔，我不想你那样。”

　　陈默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这个孩子，明明自己都还在害怕，却在为他着想。

　　“可是苏晚姐姐会消失。”他说。

　　小光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但那是她选的。”

　　他顿了顿，又说：

　　“那个姐姐说的对——她不怕。”

　　陈默沉默了。

　　小光看着他，忽然问：

　　“叔叔，你爱她吗？”

　　陈默愣了一下：“谁？”

　　“苏晚姐姐。”小光说，“这个世界的苏晚姐姐。”

　　陈默点点头：“爱。”

　　“那你就应该听她的。”小光说，“她让你去，你就去。”

　　陈默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懂事了？”他问。

　　小光歪着头躲他的手，但没躲开。

　　“我一直很懂事。”他说。

　　陈默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晚上，陈默回到苏晚家。

　　她正在厨房里忙，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啦？马上就好。”

　　陈默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炒菜。

　　她的手很稳，动作很熟。油下锅，菜下锅，翻炒，调味，出锅——一气呵成。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汤最有营养了，你不懂。”

　　现在他知道，她不只是会炖汤。

　　她什么都会。

　　只是因为他喜欢喝汤，她就一直炖汤。

　　苏晚把菜端上桌，回头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发呆，愣了一下。

　　“怎么了？”

　　陈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苏晚，”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苏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放下筷子，点点头。

　　“你说。”

　　陈默深吸一口气，说：

　　“我想好了。”

　　苏晚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想去。”他说，“去见她。”

　　苏晚没有说话。

　　“但是，”他继续说，“我要找到别的办法。不用你当锚点的办法。”

　　苏晚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如果找不到呢？”

　　陈默沉默了几秒。

　　“那就……”他的声音发涩，“那就再说。”

　　苏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陈默，”她轻声说，“让我做锚点。”

　　陈默摇头。

　　“你听我说。”苏晚握住他的手，“她快死了。她等了半年。如果你不去，你会后悔一辈子。我也会后悔一辈子。”

　　“可是——”

　　“我不怕消失。”苏晚打断他，“我怕的是你后悔。我怕你像林衍一样，守着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守四十年。”

　　她的眼泪掉下来，但她的声音很稳：

　　“让我帮你。让我送你去见她。”

　　陈默看着她，眼眶酸得发疼。

　　“如果你消失了怎么办？”他的声音发颤。

　　苏晚笑了笑，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我就消失了。”她说，“但至少，你见到她了。至少，你不后悔。”

　　陈默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苏晚在他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窗外，夜色很深。

　　屋里，两个人抱着，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陈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光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远，从某个地方传来：

　　“陈默。”

　　他四处张望，看不见人。

　　“我在等你。”那个声音说，“快来吧。我没时间了。”

　　然后白光散去，他看见一张脸。

　　苏晚的脸。

　　但不是这个苏晚。

　　是另一个。

　　她站在远处，穿着白裙子，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他，眼睛弯起来，像两只小月亮。

　　和他爱的那个苏晚，一模一样。

　　他朝她走过去。

　　但走多远，她都那么远。

　　怎么也走不到。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苏晚还在睡，蜷在他怀里，呼吸很轻。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等我。”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她。

　　但她的睫毛动了动，嘴角弯了弯，像在梦里听见了。

　　陈默看着那个笑，忽然想起小光说的话：

　　“叔叔，我不想你那样。”

　　他也不想。

　　所以他必须去。

　　也必须回来。

　　带着不后悔，也带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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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