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陈默醒得很早。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上，落在苏晚脸上。她还在睡，蜷在他怀里，呼吸很轻，眉头舒展着，像个孩子。

　　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躺着，看着她，看着阳光在她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嘴唇。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看见她睡觉的样子。那是高中的一次夏令营，他们睡在同一个帐篷里——当然不是故意的，是老师分的。半夜他醒来，看见她蜷在睡袋里，脸露在外面，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轻轻颤动。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真好看。

　　现在他还这么想。

　　二十二年了，还是这么想。

　　苏晚的睫毛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眼。

　　看见他正盯着自己，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什么？”

　　“看你。”陈默说。

　　苏晚的脸红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

　　“一大早的，说什么呢。”

　　陈默笑了。他伸手把她从枕头里捞出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起床。”他说，“今天有事。”

　　苏晚抬起头：“什么事？”

　　陈默想了想：

　　“约会。”

　　苏晚愣住了。

　　“约会？”

　　“嗯。”陈默坐起来，“我们好久没约会了。今天出去走走。”

　　苏晚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哭。她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好。”

　　上午十点，他们去了海边。

　　就是小时候第一次见面的那片海。沙滩还是那个沙滩，海水还是那个颜色，连海风的味道都没变。

　　苏晚脱了鞋，光着脚在沙滩上走。陈默跟在后面，看着她踩出一串脚印，然后被海水冲掉，又踩出一串。

　　“陈默！”她回头冲他挥手，“快来！”

　　陈默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海水涌上来，没过他们的脚踝，凉凉的，又退下去。

　　苏晚低头看着海水，忽然说：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这里。”

　　陈默点点头。

　　“记得。你在捡贝壳，穿一条白裙子。”

　　苏晚笑了：“你还记得我穿什么？”

　　“记得。”陈默说，“我还记得你回头看我，问我要不要一起捡。”

　　苏晚看着他，眼睛弯起来。

　　“那时候你就想跟我一起捡了？”

　　陈默想了想：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好看。”

　　苏晚笑出声来。

　　她笑着笑着，眼眶慢慢红了。

　　但她还是笑着。

　　陈默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哭什么？”他问。

　　苏晚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没哭。”

　　陈默没说话，只是抱着她。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气息。远处有几只海鸥在飞，叫声被风撕成碎片。

　　过了很久，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陈默，如果……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你会记得这些吗？”

　　陈默的心揪了一下。

　　“会。”他说。

　　“会记得多久？”

　　陈默想了想：

　　“一直。”

　　苏晚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一直是多长？”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就是一直。”

　　苏晚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头埋回他怀里，抱紧了他。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天文馆。

　　陈默带她去了阁楼。

　　林衍的阁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衍那把空藤椅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动，像无数微小的、不知去向的生命。

　　苏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扑扑的居民区。

　　“他在这里坐了多少年？”她问。

　　陈默想了想：

　　“不知道。至少十几年吧。”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他每天都在看什么？”

　　陈默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也许是在等人。”他说，“也许只是在发呆。”

　　苏晚转头看着他：

　　“你觉得林晚在那边吗？”

　　陈默愣了一下。

　　他想起林衍信里的话：“她一直在。”

　　“也许吧。”他说。

　　苏晚点点头，又看向窗外。

　　“如果她真的在，”她轻声说，“她一定也很想他。”

　　陈默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她看着窗外。

　　阳光慢慢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他们去了苏晚家。

　　小光也在。

　　陈默叫他来的。他想让这三天，所有人都在一起。

　　小光坐在沙发上，看着苏晚在厨房里忙，又看看陈默。

　　“叔叔，”他小声问，“你紧张吗？”

　　陈默想了想：

　　“有一点。”

　　小光点点头：“我也紧张。”

　　陈默看着他：“你紧张什么？”

　　小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我怕你回不来。”

　　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小光的头发。

　　“我会回来的。”他说。

　　小光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小光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我相信你。”

　　陈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孩子，明明自己都还在害怕，却选择相信他。

　　他忽然想起林晓说的话：“活着，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是因为你想活。”

　　小光想活。

　　也想让他活。

　　厨房里，苏晚的声音传来：

　　“吃饭啦！”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小光的肩膀。

　　“走吧，吃饭。”

　　小光点点头，跟着他走向餐桌。

　　桌上摆满了菜。都是苏晚做的，都是陈默爱吃的。

　　三个人坐下，开始吃饭。

　　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小光突然开口：

　　“苏晚姐姐，你怕吗？”

　　苏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

　　“不怕。”

　　小光看着她：“为什么？”

　　苏晚想了想，说：

　　“因为我知道他会回来。”

　　小光看向陈默。

　　陈默没说话，只是握住了苏晚的手。

　　小光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他嘴角弯了弯，像在笑。

　　那天晚上，小光没有回老城。

　　他在沙发上睡的。陈默给他找了被子枕头，他缩在沙发上，蜷成小小的一团，很快就睡着了。

　　陈默站在沙发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睡得好快。”她轻声说。

　　陈默点点头：

　　“他这几天太累了。”

　　苏晚看着他，眼神温柔。

　　“你也是。”

　　陈默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小光，看着那张稚嫩的脸上，终于放松下来的表情。

　　这个孩子，从觉醒那天起，就没好好睡过觉吧。

　　今晚，终于能睡了。

　　他转身，揽住苏晚的肩膀。

　　“我们也睡吧。”

　　苏晚点点头。

　　两个人走进卧室，关上门。

　　窗外，月光很亮。

　　第二天。

　　陈默醒得更早。

　　天还没亮透，窗帘透进一点灰白的光。苏晚还在睡，蜷在他怀里，呼吸很轻。

　　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要做什么。

　　昨天去了海边，去了天文馆，吃了晚饭。今天是第二天，还能做什么？

　　他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他想和她在一起。每一秒都想。

　　苏晚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他在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陈默回过神，看着她：

　　“想今天做什么。”

　　苏晚想了想：

　　“在家待着吧。”

　　陈默愣了一下：“在家？”

　　苏晚点点头：“就我们两个，在家待着。什么都不做。”

　　陈默看着她，眼眶有点酸。

　　他点了点头。

　　“好。”

　　那天，他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就待在家里。

　　苏晚炖了汤，他喝汤。苏晚切了水果，他吃水果。苏晚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他靠在旁边陪她看。

　　下午的时候，苏晚突然说：

　　“陈默，教我修望远镜吧。”

　　陈默愣住了。

　　“你想学？”

　　苏晚点点头：“想。以后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修。”

　　陈默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他说。

　　他去把工作间里那台旧望远镜拿来，放在茶几上。然后一点一点教她——怎么拆镜片，怎么擦，怎么装回去。

　　苏晚学得很认真。她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几个问题，偶尔自己动手试试。

　　陈默看着她，忽然想起林衍教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学，学了很久。

　　现在，他教她。

　　就像林衍把东西传给他，他再传给她。

　　太阳慢慢西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那台望远镜上。

　　苏晚终于把镜片装回去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装好了！”

　　陈默看了看，点点头：

　　“装对了。”

　　苏晚笑了。那种笑，像小孩子考了一百分一样。

　　陈默看着她那个笑，忽然想：

　　如果能一直这样，多好。

　　晚上，小光又来了。

　　他带了一袋橘子，说是楼下买的，很甜。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吃。

　　小光一边吃一边说：

　　“叔叔，那个世界的苏晚姐姐，长什么样？”

　　陈默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

　　“和这个苏晚姐姐一样。”

　　小光看看苏晚，又看看陈默：

　　“那你怎么分得清？”

　　陈默没说话。

　　苏晚替他回答了：

　　“不用分。”

　　小光眨眨眼：“为什么？”

　　苏晚笑了笑：

　　“因为都是她。”

　　小光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但他没再问。

　　他只是继续剥橘子，吃得满嘴都是。

　　那天晚上，小光又睡在沙发上。

　　陈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已经很圆了。明天晚上，就是满月。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在想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在想明天。”

　　苏晚握住他的手。

　　“会顺利的。”她说。

　　陈默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那么温柔，那么真。

　　“你怎么知道？”

　　苏晚笑了笑：

　　“因为我在这里等你。”

　　陈默看着她，眼眶酸了。

　　他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苏晚在他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月光很亮。

　　第三天。

　　陈默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睡不着，也不想睡。

　　他轻轻抽出被苏晚枕着的手臂，坐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海面上，灯塔的光一圈一圈转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很久很久。

　　苏晚醒了。

　　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睡不着？”

　　陈默点点头。

　　苏晚把脸贴在他背上，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

　　天亮的时候，苏晚说：

　　“今天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陈默想了想：

　　“什么都行。”

　　苏晚笑了：

　　“那就什么都做一点。”

　　她松开他，走进厨房。

　　陈默站在窗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他想把这一幕记住。

　　每一个细节都记住。

　　因为明天，就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了。

　　中午，林晓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陈默，眼神复杂。

　　“准备好了吗？”

　　陈默点点头。

　　林晓看向苏晚。

　　苏晚站在陈默旁边，脸色平静。

　　“你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吗？”林晓问。

　　苏晚点点头。

　　林晓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很勇敢。”

　　苏晚笑了笑，没说话。

　　林晓转向陈默：

　　“今晚十点，月圆之时。我在老地方等你。带上她。”

　　她顿了顿：

　　“也带上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默。

　　是一块怀表。老式的，铜壳已经发黑，表面划痕累累。

　　“这是林衍的。”林晓说，“他当年想用这个计时。一秒，两秒，三秒。你带着，看着秒针。”

　　陈默接过怀表，打开表盖。

　　秒针在走，一格一格，很慢。

　　一秒，就是一格。

　　“记住，”林晓说，“感觉到她发烫的时候，就看表。一秒之内，必须回来。”

　　陈默点点头。

　　林晓看向苏晚：

　　“你也是。感觉到疼的时候，就告诉他。一秒，不能多。”

　　苏晚点点头。

　　林晓看着他们俩，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我在那边等你们。”

　　她转身，走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苏晚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没事的。”她说。

　　陈默看着她。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爱你”，想说“等我回来”，想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回来”。

　　但最后他只是说：

　　“嗯。”

　　那天下午，三个人一起吃的晚饭。

　　小光做的。他说要让苏晚姐姐休息，他来做饭。

　　他做的是泡面。加了个鸡蛋，加了几片青菜，看起来很努力的样子。

　　陈默和苏晚看着那碗泡面，都笑了。

　　小光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会这个。”

　　苏晚摸摸他的头：

　　“很好吃。”

　　小光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

　　陈默站在窗边，看着那轮月亮。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该走了。”她说。

　　陈默点点头。

　　他转身，看着小光。

　　小光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叔叔，”他说，“你一定要回来。”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会的。”他说。

　　小光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和陈默击了一下掌。

　　“拉钩。”

　　陈默笑了。他伸出小指，和小光勾在一起。

　　“拉钩。”

　　小光收回手，擦了擦眼睛。

　　“我在这里等你们。”他说。

　　陈默站起来，握住苏晚的手。

　　两个人走出门。

　　身后，小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月光很亮。

　　照在他们身上。

　　他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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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