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岁在己巳，仲秋之月。洛邑自阉宦戕，大将军殒，董卓乘衅引西凉虎贲入京，废帝辩，鸩何后，立陈留王协，是为献帝。卓自为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威福自专。京都之内，公卿惕息，市井萧然，白日亦闻鬼哭。

　　有陈念者，字文川，颍川陈寔之遗孤也。寔昔罹党锢，毙于狱中，念时方垂髫，赖故吏匿，得存性命。及长，体羸而志坚，通经史，尤慕太史公书。时太学零落，兰台灰冷，念常潜行废址间，搜残简于瓦砾，每睹焦牍断札，辄泫然涕下。

　　是日向暮，念方自城南破庙归。庙中有二客，一少年徐姓，自言谯郡人，负剑任侠，慷慨言诛国贼；一虬髯壮士，声若巨钟，自称许鸿，为中郎将卢植门生。念闻之，唯默然颔首，心窃疑其妄。

　　漏初下，京兆尹司马防遣苍头密召念。防皂衣小冠，屏人语曰：“相国麾下骑都尉李肃，今夜戌时三刻，将诣王司徒府纳歌伎。汝素善摹形，可伏永和里坊墙，密绘其扈从舆马之数，勿令觉。”念承命，怀炭笔麻布而出。

　　洛阳秋夜，风挟肃杀。念匿身坊脊，见火把如龙，自司徒府迤逦而出。甲士二十余骑，簇拥軿车数乘，金戈映月，铁马衔枚。为首者虬髯阔面，正是李肃——昔说吕布背丁原投董卓者也。念运笔如飞，忽见末车绣帘微扬，内有眸子清冽如寒星，瞬而复隐。念心下一动，暗忖：“此非俳优之目。”

　　事毕，念未归寓，折入城西“书香斋”。斋主郭翁，皤然老叟，见念至，默启枢机，取油布裹一卷见授，低语曰：“荆州急传，蔡伯喈女琰之手录。”念就灯下展观，字迹娟秀而筋骨遒劲，载流离见闻。中有一则云：“冀州童谣新起，曰：‘苍天死，黄天立，余烬未冷；三宝隐，赤星现，九州裂坼。’”又言尝见流民之众，部勒严整，不掠不躁，首者常呼“再光汉室”，然旌旗无号，莫辨所宗。

　　“三宝……”念抚卷沉吟。忆先君在日，藏古剑一柄，剑珥镌三宝旋纹，云是欧冶子遗制，后失所在。父尝把剑叹曰：“神器韬晦，待时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