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城西郊，隆盛靶场。
林沉站在十丈外的靶前，身姿挺拔，手里握着柯尔特M1911，漆黑的枪身泛着冷光。
他用拇指推开手枪卡榫，空弹匣落入手心。
另一只手探进木盒，捻起黄澄澄的子弹。
一粒，两粒……七发子弹依次装入弹匣。
“咔！”
弹匣归位，套筒后拉，复进。
“叮。”
子弹入膛。
林沉单手脱枪，双眼微眯。
三十米外的靶心，稳稳嵌在枪管前的准星之间。
食指压上扳机，轻轻一扣。
砰！
枪声在雨里炸开，闷响拖着尾音。
弹壳抛出一道弧线，叮当落地。
林沉手上没停。
砰！砰！砰……
枪声在雨幕里连成串。
直到最后一发子弹打完，套筒后定。
枪口飘起一缕青烟，混进雨雾，转眼就没了。
林沉拇指按下释放钮，卸掉空弹匣，拉套筒瞅了眼膛室，确认干净了，这才把枪放回桌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少爷，您擦把手。”
阿福小跑着递过热毛巾，脸上堆着笑。
来者是靶场的下人，在靶场干了有三年多，十八岁的年纪，人也还算机灵，见过不少耍枪的阔少爷。
可像林沉这样的，他也是头回见。
以往来的那些阔少爷，大多都是打个几发就嚷嚷着枪声震得耳朵疼，要么就显摆似的乱射一通，子弹满天飞。
林家少爷与那些人不一样。
独自一人来靶场快一周了，每日都是午后准时到，不挑枪不嫌吵，就站那儿一个人打靶。
每次都是清空弹夹就走，也从不与闲杂人等交流。
主打的就是一个与众不同。
林沉接过毛巾，擦了擦手，又抹了抹枪身上的雨珠。
“今日练得差不多了。”他把毛巾递回去。
“去通知管事的，本少爷先回去了，往后应该不会再来了。”
阿福赶紧接住毛巾，点头哈腰。
“晓得了，小的稍后就去通知管事的，林少爷您慢走。”他咂咂嘴，又补了一句，“要我说啊，少爷您这枪法，那真是……我在靶场三年，没见过进步这么快的。这才几天啊，您开枪动作就如此熟练。”
林沉没应声，转身朝外走。
靶场门外停着辆黑色福特，雨点砸在车顶，噼啪作响。
忠叔撑伞候着，见人出来，快步迎上，拉开车门。
直到车子开出去老远，阿福才收回目光。
“啧，有钱公子哥就是不一样。”他小声嘀咕，“前几日看那模样还要苦练枪法，今儿个怎的突然就腻了。”
话音未落，阿福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闭嘴。”
靶场管事的老陈瞪着他。
“那可是林家大少爷，在咱们望城也是有鼻子有脸的人物，轮得着你一个下人说三道四吗。”
阿福缩了缩脖子。
“还不滚去收拾。”
“是是是。”
阿福小跑回到射击位，桌上七枚弹壳还带着余温，他捡起来，叮叮当当丢进铁桶，然后撑伞走向十丈外的靶子。
靶纸边缘已经被雨打湿了，只有中心那块还是干的。
阿福刚凑近一看，顿时睁大了双眼。
十环的红心区域，密密麻麻全是弹孔。
阿福凑近瞧了瞧。
二十多发弹孔，全挤在那巴掌大的红心里。
没有一发脱靶。
阿福咽了口唾沫。
林少爷是上周头一回来靶场，满打满算，也就七天时间。
七天，这准头……
他回头看了眼大门方向，雨幕里早没了车的影子。
……
车里飘着皮革和机油的味道。
林沉靠在后座，皮质座椅有点硬。车窗边挂了个小平安符，红穗子随着颠簸轻轻晃。
他看着窗外。
雨后的望城街道湿漉漉的。黄包车夫赤脚跑过水洼，泥点飞溅。穿长衫的先生撑着油纸伞，和对面走来的西装男人错身而过。
街角报童扯着嗓子喊，声音穿过雨幕。
“看报！看报！北洋军大败！革命军北上！”
“列强军舰开进长江口了！”
林沉闻言，收回视线。
“忠叔。”
“少爷。”
老人应了一声。他鬓角斑白，瞧着五十来岁。忠叔在林家跟了林老爷二十多年了，是林家里实打实的老人。
“前面停一下，买份报纸。”
“好。”
车在路边停稳，林沉摇下车窗，招呼了一声。
报童跑过来，脏兮兮的手递上一份《申闻日报》，林沉摸出几个铜板，接过报纸。
头版黑体大字刺眼。
“列强五国军舰集结长江口，要求保障租界特权。”
下面还配了几张模糊的照片，几艘铁甲战舰靠在码头，炮管森然。
他翻到二版。
“南方临时政府内讧，财政总长请辞。”
不认识，快速翻过……
第三版倒是本地新闻。
“望城商会换届在即，林氏商行或面临挑战。”
盯着报纸看了好半晌，林沉放下报纸，长长叹了口气。
自己还真是穿到了一个乱世啊。
毫无意外，林沉是一位穿越者。
前世的林沉是一位武侠小说家，钟爱乱世江湖。笔下主角快意恩仇，一剑光寒十九州。读者看得爽，他写得也畅快，月票打赏数之不尽。
唯一的代价就是熬夜，赶稿，整日咖啡当水喝。
记得那是一次极限冲榜活动，林沉赶稿赶到天亮，还没点保存人就昏死过去了。
再睁眼，人已经到民国了。
刚穿越那会儿，林沉只感觉脑子里像塞了两团乱麻，乱糟糟缠在一起。一团是前世熬夜赶稿的网络写手，另一团，属于今生望城林家的大少爷。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林沉，是个老派读书人，在四书五经里泡大的，向来瞧不上耍枪弄棒的武夫，也讨厌西洋的那些奇技淫巧。
前些日子跟着大学同学上街，抗议军阀，要什么自由民主。人挤人的，不知被谁从后头推了一把，一个踉跄就栽进了护城河。
捞上来时，人已经没了。
再然后，林沉就来了。
融合的记忆像没剪好的胶片，断断续续的。
林沉只知道如今身处的时代是民国，却又不是他前世所知晓的那个历史民国。
地名听着耳熟，人却对不上号，只晓得眼下是百年未见的兵戈乱世。军阀割据，列强扣关，各路牛鬼蛇神都争先恐后往外冒。
林沉再睁眼，摊开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的前主人生前只知道握笔写字，现在，拿过枪了。
这是个人吃人的世道。
想活下去，总得有点傍身的东西。
念头一起，林沉意识深处忽然浮起一片金色光幕。
【姓名：林沉】
【修为：凡人】
【武技：枪术（小有所成）】
【心法：无】
林沉默默看了几秒，嘴角扯了扯。
这是前世给自己小说主人公设计的外挂金手指，武道推演系统。
根据小说设定，它能推演模拟世间一切武学神通。这几日林沉能在靶场速成枪术，全靠系统在脑子里一遍遍模拟校正。
否则若按常理，想要把枪术练到如此娴熟，少说也得数月起步。
说起来那本小说的大纲刚刚理清，正文还没开始动笔，没想到作者本人就先穿越了。
更加没想到的是，作者亲手设计的外挂金手指居然也跟着穿过来了。
啧，失算了，早知道应该写无敌文的……
识海中的光幕淡去。
林沉重新靠回座椅，目光又落回报纸上。
山河破碎，军阀混战。
武道……也不知有没有搞头。
他忽然想起前世小说里设计的那些脱离常理的武学境界，还有那些飞天遁地、摘叶伤人的玄妙手段。
这个世界要是真有那些东西，自个儿岂不是就……
“少爷，到了。”
忠叔的声音打断了林沉的思绪。
不知不觉间，车已在一座公馆门前停下，青砖高墙，铁铸大门，门廊下亮着昏黄的灯。
雨忽然大了，哗啦啦砸在车顶，像倒豆子。
林沉推门下车，快步走向门廊。
刚踏上台阶，门就开了。
一道倩影撑着油纸伞快步走出，伞面倾向他的头顶。
“怎么不等雨小些再下车。”
声音温润，带着些许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