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洲，月牙县。

　　隆冬之际，黄沙漫漫，风沙中夹杂着冰粒，吹得路人都收紧了脖子。

　　八极馆，演武场内，却是另一番灼热景象。十余名武馆弟子，或锤炼气血，或演练套路。

　　刘胜，此时正赤着上身。

　　一个接一个的马步推掌“啪”地打在铁木桩上，连续打出一声声脆响。

　　【《八极拳》熟练度+1】

　　【《八极拳》熟练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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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受着自己一点点变强，他缓缓呼出一道白气：“再来！”

　　然后刘胜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刘师弟，月底了，记得下个月的学费。”

　　“好嘞，谢谢陆师兄提醒。”

　　他这才停下手来。

　　擦了汗水，披上衣服。

　　然后端详着，眼前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文字——

　　【姓名：刘胜】

　　【年龄：16】

　　【功法：《八极拳》（233/1000入门）】

　　“得努努力加快进度了，家里本来就不富裕，不能再这样，白白浪费银钱。”

　　刘胜心里暗自感慨。

　　还是宿慧觉醒的太晚，以至于之前，浪费了太多时间和银钱。

　　武馆规定。

　　凡弟子六个月内拳法小成，才能转正，成为正式弟子。

　　否则就得收拾包袱走人。

　　此时的刘胜，还只是入门弟子，穿的也只是普通的黑色练功服。

　　一眨眼的功夫，这就过去了5个月。

　　刘胜实在不想，回去直面这一世父亲，失望的目光。

　　而陆师兄——陆有，看到他突然停下的沉默，和一瞬间的呆滞神情，觉得他可能，是有什么难处。

　　于是他关切地询问：

　　“刘师弟，可是最近家里，有些周转不过来？”

　　换作以前，他自然是，不会关心一位入门弟子，到这种地步的。

　　从刘胜第一天进武馆开始。

　　他就负责带着。

　　可能是家境偏好、年纪偏小的关系，刘胜刚能长时间脱离父亲视线，出来就顾着贪玩儿了。

　　时常和一帮，不学无术的富家子一起，请假出去玩耍。

　　白白荒废了这么多时间，却不想，刘胜还在最近一次，日常切磋中。

　　被后进武馆的新人，打晕了过去。

　　醒来以后，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这几天不断发奋努力，这才让陆有改了态度。

　　看到陆师兄关切的眼神。

　　刘胜感谢道：

　　“家里暂时还好，只是觉得一直用家里的钱，过意不去，想着能不能靠自己挣点学费。”

　　“师弟，你能有这份心，就已经很好啦！”

　　陆师兄听着这话，内心又比对了下，自家除了吃就是玩的弟弟，大感欣慰。

　　再看向刘胜时。

　　更觉得这位少年，面目仍然稚嫩，但面庞清秀、鼻梁微挺，一双桃花眼已经初具轮廓，整体却又不显得阴柔，果然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于是陆有趁势鼓励道：

　　“师弟多多勉力，等你八极拳小成了，转为正式弟子，到时候想找挣钱的活计，那可就容易多了！”

　　八极拳，久负盛名的拳法，动作朴实简洁，拳力刚猛脆烈，流传很广。

　　凡是八极拳这类外练武学，一般都有境界区分。

　　可分为入门、小成、大成、圆满。

　　入门阶段，主要就是熟悉一些基础招式，并且能够掌握基本的发力技巧。

　　只要能达到小成境界，实力足以对敌两个普通成年男子。

　　馆主才会亲自主持收徒仪式，测定根骨。

　　根骨好的会得到重点培养，根骨一般的，也会享有基本的正式弟子待遇。

　　哪怕是没有根骨，也能顶着师父的名头，出去小地方，找个看家护院的活计，这辈子温饱是可以了。

　　如果是以前，刘胜确实有侥幸心理。

　　觉得混一天是一天，自己能慢慢混到小成，这辈子就饿不死了。

　　但他现在觉醒了宿慧，能理解父亲挣钱的难处。

　　如今又能够积攒武学熟练度，自然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更高的期望。

　　更不用说，再过1个月练不到小成，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得再加把劲了，晚上在家继续练！”刘胜内心暗暗鼓励自己。

　　与师兄告别，刘胜感觉身上还有些热乎，就裹上了练功服，手里拿着长袄。

　　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八极馆，在月牙县东。

　　而刘胜的家，在月牙县西的商业街。

　　以刘胜的脚程，两刻钟就到了。

　　还未靠近，刘胜就能闻到烤饼的浓香飘来。

　　入眼所见，牵着驴车的小贩、裹着头巾的胡商，走街串巷。

　　在一排被风沙磨得深浅不一的木质招牌之中，刘氏杂货铺的招牌，也并不如何显眼。

　　看到刘胜披着长袄归来，街坊邻里，其他铺面的掌柜们，都亲切地与刘胜打起了招呼：

　　“小胜回来了呀？”

　　“小胜，啥时候能成正式弟子呀？”

　　“这练功服穿的，看着就精神，赶明儿我也把我家平儿送去武馆。”

　　刘胜也笑着一一回应。

　　众人的问候声，也更加热烈。

　　毕竟要换作是以前的刘胜，脸都红到耳根了，也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现在起码有个小大人样了。

　　待到刘胜走进自家的杂货铺，周围才多了一些质疑声：

　　“瞧瞧，这都5个月了，也没听说练成个什么样，白花花的银子都送武馆了。”

　　“是啊，本来最近加税就多，月底了，丐帮又得来收‘丐捐’，刘掌柜这小本生意，哪里顾得过来。”

　　“你们就见不得人好是吧，我看小胜就不错，出去练武，至少人都开朗了不少嘛！”还是绸缎铺的老宋头，实在看不下去了。

　　刘胜隐约也听见了一些议论，但两世为人的他，自然不在意这些。

　　他在意的，是此时脸色铁青的父亲。

　　此时，父亲正在和伙计一起，收拾铺子，看见刘胜进来了，这才把门板一块一块安上，准备打烊了。

　　父亲刘朱陶，看了几眼刘胜，似是憋着许多，不太好听的话。

　　但最后，他还是只说了一句：“走，吃饭。”

　　刘胜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开了口：“爹，武馆那边……”

　　刘朱陶：“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往里走。

　　两人熟练地，跨过高高的门槛，就来到了后院。

　　商铺是前铺后院。

　　后院的北边正房，住着刘朱陶，西厢房住着刘胜，伙计就睡在东边厨房里，隔出来的小间。

　　小院中，石桌上。

　　刘朱陶和刘胜相对而坐。

　　面前摆放着两道菜，两碗饭。

　　大盘的肉菜，被放在了刘胜一边。

　　刘胜也看到了，两碗米饭的区别，都是白米混着杂粮，父亲碗里的杂粮明显多一些。

　　刘朱陶看着沉默扒饭的刘胜，似是考虑了良久，最终还是开了口。

　　“胜儿，我知道你心里埋怨，我当初把你送去武馆，你其实不乐意学武，我都知道的。”

　　刘朱陶阻止了正要说什么的刘胜：

　　“你爹我这些年进货，走南闯北的，多少还是有些见识，这世道，就快要乱啦，你还年轻，不学武，以后日子会很难过的……”

　　“我知道，就剩1个月了，没事，你尽量好好学，就当见世面。学不好，乖乖回来打算盘！”

　　上辈子，刘胜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对亲情一直没有概念。

　　这辈子才感受到，独自把自己拉扯大的父亲，无私的关怀。

　　千言万语，刘胜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爹！我一定好好练！”

　　夜晚。

　　四周万籁俱寂。

　　只余老爹的算盘声，和刘胜练武时的呼喝声。

　　翌日。

　　天色微亮。

　　刘胜这几天都起得很早。

　　因为他想早点去武馆练武。

　　但今天的刘胜，却是被院中的一阵喧闹吵醒。

　　“刘掌柜，这都月底了，该有的10两银子‘丐捐’怎么还不交啊？”

　　然后就是父亲的惊呼：“怎么又涨了，上个月还是7两呢！”

　　“你不想交，我还不想收呢，你以为我乐意这么早，被舵主赶出来，净干得罪人的事儿啊！”

　　“那赖三爷，这么着，7两您先拿着。剩下的3两，下个月底，我一并交上！”

　　刘胜躺在床上，听得这话，人立马就清醒了。

　　他穿上练功服，推门出来查看情况。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丐帮装束的老年乞丐，手里拿着些碎银子。

　　身后带着几个小乞儿，都是一身脏兮兮的，在四处张望。

　　老乞丐腰上垂着三条小破布袋，这分明是有武力在身的，丐帮三袋弟子。

　　此时手里举着硬木棍，正在恐吓父亲刘朱陶。

　　老乞丐看见，穿着黑色练功服的刘胜出来了，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了，嘲讽的微笑。

　　丐帮的消息，最是灵通。

　　起初听说，刘掌柜把孩子送进了武馆，他们还有些忌惮。

　　毕竟城东这几家武馆，都是在官府登记过的正经武馆，不比流民组成的丐帮。

　　虽然丐帮也就是个黑手套。

　　他们收到的银子，大头都是往官府继续上缴。

　　这也是为何，丐捐这么重，商户们也不敢，直接拒绝的原因。

　　但因此出了事，最后闹到官府那里，那就别怪青天大老爷，处事不公了。

　　明面上还是他们丐帮吃亏。

　　尤其是八极馆的高馆主，月牙县出来混的，谁没听说过他的凶名？

　　护犊子是出了名的！

　　结果前阵子听说，刘胜，这位学武5个月的“老人”，竟然被刚进武馆1个月的新人，一拳给打晕了过去。

　　然后再打听，才知道这刘胜，也是个不学无术的主儿。

　　眼见是混不成正式弟子了。

　　不是正式弟子，那都不算武馆自己人，丐帮自然也不怕得罪。

　　所以赖三这才放心，大清早地就找上门来了，他手里把玩着碎银。

　　皮笑肉不笑地道：

　　“令郎在练武呀，要用很多银子吧？要我说，就别练了，他也不是这块料，这省出来的钱，‘丐捐’不就交上了嘛。”

　　听到自己儿子，被这么看轻，本来还在赔笑的刘朱陶，火气立马上来了。

　　“赖三爷，我儿子成不成器，就不用您关心了，出去吧，剩下的‘丐捐’，我会想办法交上的。”

　　眼见刘朱陶动怒，赖三也是毫不介意，仿佛脸上的泥污，都是增厚的脸皮。

　　“刘掌柜，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赖三也不想做的太绝，给您10天怎么样？”

　　“丐帮的规矩你也懂，10天，3两银子带2两利息，一共5两。”

　　5两！刚刚说的还是3两！

　　这才过了10天。

　　就足足多出了2两的“利息”。

　　看对方的神情，似乎有的是办法，让刘朱陶这10天不好过。

　　最后只能乖乖交上。

　　刘胜握紧了拳头。

　　眼见刘朱陶脸色铁青，没有后话，众乞丐扬长而去。

　　赖三昂着头，得意洋洋，走在最前，也没看路。

　　行至内院门槛处时，被这商铺里，象征聚气生财的高门槛，结结实实地给绊了赖三一脚。

　　“哎哟我焯……！”

　　赖三直接摔了个狗啃地。

　　“老大，您没事吧老大！”

　　“哼！”

　　赖三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得意，在众多乞儿的搀扶下，气鼓鼓地走了。

　　父子俩见状，对视了一眼，只感觉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世界的丐帮，并不像刘胜前世武侠小说里，看到的那样行侠仗义。

　　恰恰相反，偷鸡摸狗、拐卖人口，什么脏事都有他们的份。

　　因为在武馆待过，刘胜多少也知道。

　　像刚刚那个赖三，丐帮的三袋弟子，都是能管一个街道的小头目，打狗棍法，至少也是练至小成的。

　　刘胜当然不会因为，对方刚才滑稽的表现，就随意轻视对方的实力。

　　作为传承已久的武学，打狗棍法本身，并不弱于八极拳。

　　而且一般武学境界低时，器械又比空手，多了巨大的优势。

　　“努努力，至少八极拳突破到小成先！总不能每次，都指望家里这门槛先动手吧。”

　　刘胜当然没有天真到觉得，自己习武有成，就能靠一双铁拳，解决所有问题。

　　两世为人。

　　他深知人情世故的重要性。

　　“突破到小成了，能成为武馆正式弟子，借着馆主的名头，丐帮也不敢上门来收钱！”

　　成为正式弟子，就意味着是武馆自己人了。

　　自己人又意味着啥？

　　遇到问题，先找上司！

　　刘胜一眼就看穿了，最适合自己的捷径，只是在捷径之前，自己得先下点笨功夫。

　　于是他又默默看了一眼武学进度。

　　【《八极拳》（239/1000入门）】

　　昨晚又练了一会儿，但没有加多少，得赶紧去武馆了。

　　看到儿子的沉默，刘朱陶从怀里拿出两份银两，一大一小。

　　“胜儿，拿着，这是下个月的学费，10两，这是你零用的1两，练饿了就买肉吃，练武一定要舍得多吃肉！”

　　听着父亲的话，刘胜眼眶微红。

　　父亲并不是真的拿不出钱，而是把钱都留给自己，交学费和吃肉了。

　　看着到手沉甸甸的银两，10两是完整的银锭，1两都是碎银子，一看就是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刘胜知道，之前交武馆学费，用的都是父亲多年的积蓄。

　　这几个月下来，为了应对朝廷开战加的税饷，丐帮加的“丐捐”，积蓄也已经快用完了。

　　带着内心的唏嘘，刘胜又踏上了前往武馆的路。

　　行至县中心时。

　　刘胜突然发觉前方一阵骚乱。

　　他下意识裹紧了怀里的银两，躲在一处角落，观察着动静。

　　然后刘胜就看到了两波人，在县中心闹市混战。

　　一边是衣衫褴褛，手持短棍的【丐帮】弟子。

　　另一边是最近新出的【鸣沙帮】帮众，身穿统一的褐色短打，提着齐眉硬木棍，虽然人数少，但气势彪悍，略占上风。

　　根据大蕃王朝律令，人族是不能持有刀剑等兵刃的。

　　因此双方都只能用棍，棍长的一方，自然有优势。

　　听说这个鸣沙帮，还是从沙州外城过来的，一来就和本地丐帮，明里暗里争夺地盘。

　　“老爹还真是有见识，昨晚才和我说这世道要乱，今天早上就能这么乱。”

　　奔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态，刘胜暗自调侃。

　　尤其是他也乐见，丐帮此时被揍。

　　然后他就看到，混战中，很多小摊被打翻，商贩们舍不得自己的货物，想多少带点走，也被误伤，一个个四处奔走哭嚎。

　　尤其是里面还有熟识的康老头。

　　康老头平时卖的是物美价廉的烤肉。

　　平时刘胜就经常溜过来，在他这里买肉吃，还和小伙伴们一起听他讲这大蕃王朝南来北往的趣闻。

　　此时的康老头，也不舍得他的烤肉。

　　没奈何，人老了又走不快，在那嗷嗷挨了几棍，眼见要被打趴下了。

　　刘胜看着于心不忍。

　　虽然他想做点什么。

　　但这种混战，他一个八极拳入门弟子，也确实做不了什么。

　　现在他在县中心，而官府在县城南边，报官也来不及。

　　正在纠结之间，刘胜突然灵光一现。

　　随着宿慧觉醒时间越长。

　　他就感觉。

　　最近这种突然的灵光，越来越多。

　　他认真观察了附近。

　　离得远，是安全的，没有其他人。

　　于是他深呼吸，气沉丹田，随后提了一口气，朝着混战方向，猛地爆喝道：

　　“快跑啊！衙门差役来抓人啦！！！”

　　应该说，现在世道还没有乱的那么快，官府的威名，现在还是有用的。

　　丐帮和鸣沙帮的帮众，原本乱战一团，一听这声喊叫，一边跑，一边大声提醒同伴们一起跑。

　　不多时，就跑了个干净。

　　小商贩们只能忍着伤痛，又回来收拾货物了。

　　刘胜见问题解决，暗自得意，正想去关心一下康老头。

　　结果看到对方挑着担子，健步如飞，跑的老远。

　　他想着，身上还带着银子，附近也不太平，怕节外生枝。

　　只得又揣紧了怀里的银两，继续踏上了前往武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