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巡逻车的轻微颠簸、老林的絮叨讲解和街头层出不穷的琐事中,平稳地滑过了两周。陆一凡三人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也开始真正理解“巡警”二字背后那份沉甸甸的、却又渗透在点滴日常里的责任。他们的表现得到了老林的认可,甚至在一次由学校和分局联合组成的实习中期考核检查中,他们这一组因为交接班规范、装备保管妥善、辖区情况熟悉度高,还得到了考核组的口头表扬,让周腾飞嘚瑟了好几天。
转眼到了第三周的一个下午。天气阴沉,闷热无风,预示着可能有一场雷雨。巡逻车刚从一条小巷钻出,老林腰间的对讲机就响起了调度室略显急促的声音:“三中队林军组,收到请回答。”
“林军组收到,请讲。”老林拿起对讲机。
“中山二路七巷12号,居民王桂花,女,78岁,报警称家中存放的现金丢失,情绪激动。目前派出所警力均在处理另一起紧急纠纷,请你们组先期前往了解情况,稳定事态,初步登记。完毕。”
“林军组收到,马上前往。完毕。”老林放下对讲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调转车头,“中山二路七巷,都精神点。”
电动巡逻车灵活地穿过车流,几分钟后便拐进了中山二路。这是一片典型的“城中村”边缘区域,楼房低矮陈旧,巷子狭窄曲折。找到七巷12号并不难,因为那栋老式居民楼的单元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街坊邻居,正朝着里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老林将车停在巷口稍宽处,四人下车。围观群众看到警察来了,声音小了一些,自动让开通道。
“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王婆婆在里面哭呢!”一个热心的大妈指着楼梯口。
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药味。刚上到二楼,就听到一阵压抑又伤心的呜咽声从201房间传来。房门敞开着,里面挤着两个邻居老太太,正在试图安慰。
只见客厅中央的水泥地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身材瘦小的老婆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正用它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地上散落着几个旧药瓶和一个翻倒的小马扎。她面前的地面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里面空空如也。
“王婆婆,我们是公安局巡逻队的,您别急,慢慢说。”老林走上前,蹲下身,声音温和而沉稳。周腾飞和刘康也赶紧进去,帮忙扶起小马扎,收拾散落的药瓶。
陆一凡没有立刻进去,他停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客厅。陈设极其简单,老旧的木桌椅,一台小电视机,墙上挂着日历和几张泛黄的照片。老人的哭声悲痛欲绝,那种失去重要东西的绝望感,他在蜂巢里那些幸存者脸上见过类似的,虽然起因天差地别。
他的注意力转向门口和楼道里那几个还在伸头张望的邻居。这些人脸上有关切,有好奇,也有几分“又出事了”的习以为常。他走到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比较面善的大爷身边,低声问道:“大爷,您好。我们是巡逻队的,想了解一下情况。王婆婆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发现钱丢的?”
大爷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唉,作孽啊。王婆婆一个人住,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就靠点退休金和儿子偶尔寄点钱过日子,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她有点钱就喜欢藏在家里,觉得踏实。今天下午,她说要拿钱去买药,结果发现藏钱盒子空了!那是她攒了好久,准备下季度买药和交水电费的钱啊,听说有两千多块呢!这不,一下子就急得坐地上了。”
“最近有什么陌生人来找过王婆婆吗?或者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陆一凡继续问,语气平和,像拉家常。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插嘴道:“陌生人倒是没有……不过,前几天,王婆婆好像说她一个远房侄子来看过她。叫什么……好像是姓胡?对,胡什么来着……说是从隔壁镇过来的,好多年没走动了。”
远房侄子?陆一凡心中一动。“大概什么时候来的?呆了多久?”
“就大前天吧?”妇女不太确定,看向旁边另一个邻居。
另一个瘦削的男人点了点头:“对,大前天上午来的。提了一袋水果,在屋里坐了得有个把钟头才走。我当时在楼下修自行车,还看到他下楼,打了个招呼,他急匆匆就走了,脸色好像不太对。”
“急匆匆走了?脸色不对?”陆一凡追问。
“嗯,反正不像刚走完亲戚那么高兴。”瘦削男人回忆道,“我还以为他跟王婆婆闹不愉快了呢。”
这时,屋里传来老林清晰平和的问话声:“王婆婆,您先别哭。告诉我,钱具体是多少?放在哪里?最后一次看到是什么时候?除了您,还有谁知道钱放在那儿?”
陆一凡对提供信息的邻居点头致谢:“谢谢你们,情况我们了解了。”然后他转身走进屋内。
屋内,老林已经将王婆婆扶到了椅子上,周腾飞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老人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回答:“是……是两千三百块……我一张张数的……就放在我枕头底下,那个铁盒子里……昨天早上我拿药的时候还摸到在……今天下午去买药,一摸,盒子轻了,打开一看,就没了……呜呜……我的药钱啊……”
“除了您自己,还有谁进过您卧室吗?”老林问,同时目光示意刘康用警务通记录关键信息。
王婆婆抹着眼泪:“平时就我一个人……哦,大前天,我那个远房侄子,叫胡友良,来看我,进屋里坐过……就坐在客厅,没进我里屋啊……”老人说到这里,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哭声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和不敢相信。
老林与陆一凡交换了一个眼神。陆一凡微微点头,低声将刚才从邻居那里听到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老林沉吟片刻,对王婆婆说:“婆婆,您先别急。钱的事,我们一定尽力帮您查。现在,我们能进去看看您放钱的地方吗?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王婆婆连忙点头。老林让周腾飞和刘康在客厅陪着老人,继续安抚并询问更详细的细节,比如侄子的全名、大概年龄、联系方式,老人只知道名字和大概地址,没有电话,然后带着陆一凡走进了里面的卧室。
卧室更加狭小,只有一张老式木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床上铺着干净的旧床单,枕头是手工缝制的荞麦皮枕头。老林戴上随身携带的白色棉线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枕头。下面压着那个打开的空铁盒,还有几件叠好的内衣。他仔细检查了枕头两面、床单、铁盒内外,又查看了床底和周围地面。
陆一凡则站在门口,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整个房间。强化后的视力让他能捕捉到许多细微之处。墙壁上细微的裂纹,家具边缘积累的灰尘厚度,空气中飘浮的微尘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中的轨迹……他的注意力最终落在卧室那扇旧木窗的插销上。插销是老式的铁质,有些锈蚀,但此刻似乎没有完全扣入窗框的卡槽,微微歪斜着,缝隙里有一点新鲜的、不同于周围陈年灰尘的浅色粉末,像是木头碎屑。
他又看向门口地面。老式水泥地打扫得还算干净,但在门框内侧边缘,光线照射下,似乎有一个非常模糊、几乎不可见的半个鞋印轮廓,尺寸不大,与王婆婆那双小小的布鞋印不同,更像是成年男性的运动鞋或皮鞋前掌部分。
“林师傅,”陆一凡低声开口,指了指窗户插销,“那里好像有点不对劲。还有门口地上,有个很浅的印子,不像婆婆的鞋。”
老林立刻走过去,仔细查看窗户。他试着轻轻拉动插销,发现有些松动,没有完全锁死。他又蹲下身,顺着陆一凡指的方向,借助强光手电的侧光,果然看到了那个几乎被踩没了的模糊印痕。他面色凝重起来。
“婆婆,”老林走出卧室,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严肃,“您侄子来那天,您卧室的窗户是关着的吗?门一直都开着?”
王婆婆努力回想:“窗户……我平时都关着的,那天好像也关着……门,我侄子来的时候,我开着门通风,后来他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好像……好像顺手带了一下门,记不清了……”
情况有些明朗,但也更复杂了。侄子来过,邻居看到他神色匆匆离开。卧室窗户插销异常,门口有可疑脚印。侄子有重大嫌疑。
但这些都是间接线索。金额不算特别巨大,又是亲属关系,处理起来需要格外谨慎。
老林回到客厅,用警务通给派出所值班室打了电话,简要说明了情况,请求协助查询一个叫“胡友良”的人员基本信息,并询问是否有相关警情记录。同时,他也向派出所报备了此事,表示这边先期处置,稳定老人情绪,搜集线索。
等待回复的间隙,老林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但老林似乎知道是谁,立刻接通:“喂,老李?”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是附近那家开了十几年、老林经常去买烟的便利店李老板:“老林,是我。你刚才是不是在打听一个黑黑瘦瘦、姓胡的人?”
老林眼神一凝:“对,你怎么知道?”
“我听路过买水的老街坊议论的,说王婆婆家遭贼了,可能是她侄子。”李老板语速很快,“我刚在中山二路和解放南交叉口那个旧书摊旁边,看到一个很像他们说的那人,穿件灰T恤,缩头缩脑的,在那晃悠好几圈了,也不像要买书的样子。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确定吗?大概什么样?”老林追问。
“黑,瘦,个子不高,跟你之前提过有赌博前科那小子特征有点像。反正我看着不对劲。”
“好,我知道了,谢谢老李,盯着点,我们马上过来。”老林挂了电话,快速对陆一凡说:“有线索,中山二路和解放南路口旧书摊附近,可能看到胡友良了。小陆,你跟我过去看看。小周,小刘,你们留在这里,陪着王婆婆,把门窗锁好,等派出所的同事过来做详细笔录,把我们已经了解到的情况跟他们交接清楚。”
“明白!”周腾飞和刘康立刻应道。
老林又用对讲机向指挥中心简短报告了新的线索和他们的动向,然后对陆一凡一招手:“走!”
两人迅速下楼,跳上停在巷口的电动巡逻车。老林驾车,熟练地在小巷中穿行,朝着交叉路口驶去。陆一凡坐在副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沿途的行人。
几分钟后,巡逻车接近交叉路口。老林没有直接开过去,而是在一个拐角处提前停下,两人下车,步行靠近。
旧书摊摆在人行道一棵大树下,摊主是个老头,正在整理书籍。摊位旁边,果然有一个穿着灰色皱巴巴T恤、黑黑瘦瘦的男子,背对着他们,心神不宁地左顾右盼,时不时踢一下脚下的石子。
老林和陆一凡对视一眼,放慢脚步,装作普通路人从侧后方接近。
距离还有十几米时,那男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一回头,正好与老林和陆一凡的目光对上。他显然认出了老林身上的警服,脸色瞬间大变,惊恐之色溢于言表,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跑,一头扎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站住!胡友良!”老林厉喝一声,和陆一凡同时拔腿追了上去!
灰暗的天色下,狭窄的巷子里,一场追逐骤然开始。胡友良像只受惊的老鼠,慌不择路。老林经验丰富,脚步沉稳,紧追不舍。陆一凡则如同猎豹,动作迅捷无声,迅速拉近着距离。
雨,终于在这一刻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巷子两侧斑驳的墙壁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