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冀州之战十)
皇甫嵩听完,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广宗城的方向。
夜色沉沉,那座城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黑黢黢地蹲在那里,看不清虚实。但他相信羊谨的判断。这个年轻人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你有多大把握?”皇甫嵩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如水。
羊谨略一沉吟,坦然道:“末将不敢说有十足把握。但末将观察了多日,城头戒备从未如此松懈过。张梁要么是伤了,要么是病了,否则不会如此。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错过今夜,待张梁缓过劲来,再想破城,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皇甫嵩沉默良久。
帐中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他忽然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羊谨。
“好。”他沉声道,“传令下去,今夜全军饱食,枕戈待旦。亥时造饭,寅时攻城。各营依令行事,不得有误。”
羊谨抱拳:“诺!”
他退出中军大帐,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身后,传令兵飞奔而出,将皇甫嵩的将令传往各营。
当夜,官军大营中灯火通明,彻夜不眠。
士卒们磨刀霍霍,擦拭甲胄,检查弓弦。
伙夫们埋锅造饭,蒸饼煮粥,热气腾腾。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
寅时,天地间一片漆黑,星月无光。
广宗城外,官军大营中灯火通明,却无一丝喧哗。士卒们早已饱食完毕,正在做最后的准备。甲胄被仔细检查过每一处接口,弓弦被反复拉扯确认弹性,刀枪在磨石上最后过了一遍,锋刃在火把下泛着冷冽的光。
皇甫嵩站在中军帐外,甲胄在身,长剑在腰,面色沉静如水。他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整队的士卒,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右手。
“出发。”
命令无声无息地传遍各营。士卒们口衔木棍,马蹄用布包裹,整支大军如同一条无声的巨蟒,在黑暗中缓缓蠕动,分作三路,朝广宗城逼去。
皇甫嵩亲率中军主力一万两千人,直扑南门。
这支人马沿着官道无声推进,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后,云梯、冲车夹杂其中,在黑暗中只能听见甲叶轻微的碰撞声和粗重的呼吸。
长水校尉、屯骑校尉率五千人,仍伏于北面丘陵地带。他们已经在那里扎营多日,张梁早已习以为常。
羊谨率本部两千人,悄然摸向东门。
这是三路中最凶险的一路。东门外是漳水,水深齐腰,水流湍急,且没有任何遮蔽。若被城中守军发现,涉水而过的官军将成为活靶子。但也正因为凶险,张梁在此处的守备最为薄弱他大概从未想过,会有人选择从漳水涉渡攻城。
羊谨走在队伍最前面,漳水漫过他的腰际,冰冷刺骨。水流冲击着他的身体,脚下的河床淤泥湿滑,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才能站稳。他咬着木棍,一手举着兵器,一手扶着身旁的典韦,一步一步向前挪。
身后,两千士卒无声地跟着。有的人个子矮,水已经漫到胸口,却仍死死咬着木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有的人被水流冲得踉跄,身旁的战友便一把拽住,互相搀扶着向前。战马被留在大营,此战全靠步卒。
典韦走在羊谨身侧,齐腰深的水只到他大腿。他一手举着铁戟,一手托着羊谨的胳膊,稳稳当当,如履平地。徐盛跟在羊谨身后,水已经漫到他脖子,他踮着脚尖,拼命仰着头,牙齿死死咬着木棍,嘴唇被勒出了血痕,却一声不吭。
于禁、臧霸、陈武三人各率一队,分散在百余丈宽的河面上,同时涉渡。
漳水对岸,广宗东门的轮廓在黑暗中隐隐可见。
城头上灯火稀疏,只有寥寥几盏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城墙照得影影绰绰。巡逻的士卒半天不见一个,偶有人影闪过,也是步履匆匆,毫不停留。
张梁病倒的消息已经在城中传开,守军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东门本是守备最薄弱之处,如今更是形同虚设。
几个守军缩在城垛后面打盹,抱着兵器,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城门洞里的守军更是不堪,几个人围着一盏油灯,正在掷骰子赌钱,吆五喝六,全然不知死神已经逼近。
羊谨第一个踏上对岸。
他从水中走出,浑身湿透,甲胄里的衬衣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他取下口中的木棍,大口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扇紧闭的城门。
身后,一个个士卒从水中冒出来,无声地爬上岸,迅速整队。
臧霸、于禁、陈武相继上岸,各率本部,在黑暗中列阵。
典韦最后一个上岸。他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铁戟在手中一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主公,俺打头。”
羊谨点点头,拔出腰间长剑,指向东门。
两千士卒如潮水般涌向城门。
待至城下,士卒们架起云梯。
东门守军正在打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声吓得魂飞魄散。有人朝城下一看,惊出一身冷汗,大喊敌袭。
有的慌忙去摸兵器,手抖得抓不住刀柄;有的跳起来就往城下跑,腿软得跑不动;有的站在原地发呆,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典韦一马当先,冲到城门前。
城门厚重,门栓粗大,寻常士卒十个人也未必能撞开。
典韦却不管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举起铁戟,猛地砸向门栓。
“轰——”
第一下,门栓剧烈震动,木屑纷飞。
“轰——”
第二下,门栓出现了裂纹,整扇城门都在颤抖。
“轰——”
第三下,门栓断裂,城门轰然洞开!
臧霸第一个冲了进去,大刀挥舞,将门洞里那几个还在赌钱的守军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于禁率部紧随其后,沿着城墙向两侧推进,箭矢如雨,将那些还在慌乱中奔跑的守军射倒一片。
陈武率那一千私兵直冲城内,刀枪齐下,稳扎稳打,将试图组织抵抗的黄巾一一击溃。
羊谨率中军直扑内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