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冀州之战二)
传令兵领命,飞马而去。
那支三千人的黄巾队伍出了广宗城,沿着官道向西行进了约莫五里,在距官军大营三里处停了下来。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列阵,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羊谨在土丘上看得分明,心中愈发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张梁在试探官军的反应。若官军出战,他便知道了官军的兵力部署和战斗力;若官军不出战,他便知道官军不敢轻举妄动,下次便会派更多的人马来。
“传令下去,”羊谨沉声道,“全军戒备,但不许出战。弓箭手列阵于营门外,若黄巾逼近一里之内,便放箭驱离。”
“诺!”
一刻钟后,皇甫嵩的将令传来:“各营坚守不出,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
那支黄巾队伍在溪边停留了半个时辰,见官军毫无反应,便开始缓缓后撤。他们撤得很有章法,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弓箭手在两侧掩护,随时准备应对官军的追击。但官军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那支队伍完全撤回广宗城中,羊谨才轻轻舒了口气。
“张梁此人,果然谨慎。”戏志才低声道,“他派兵试探,见我军不出,必以为我军怯战。下次他再派兵来,恐怕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羊谨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座城池上,久久不动。
此后数日,张梁又派出了几支队伍,规模一次比一次大,走得一次比一次近。有时往南,有时往北,方向各不相同,路线也变幻莫测。但无论他派多少人、走多近,官军始终按兵不动,只是以弓箭手列阵于营门外,将逼近的黄巾射退。
皇甫嵩的将令传遍各营: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
各营将领虽然憋屈,却也不敢违令,只能每日登高瞭望,眼睁睁看着黄巾的队伍在眼皮底下晃来晃去。
羊谨知道,皇甫嵩这是在熬鹰。
张梁想激怒官军,引官军出战,在运动中寻找战机。皇甫嵩偏不上当,就是要困住他,耗死他。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皇甫嵩站在中军大帐外,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广宗城,面色沉凝如铁。
连日来,他已将广宗周边的地形摸得滚瓜烂熟。
城东是漳水,水流湍急,难以涉渡;城北是一片丘陵,地势起伏,可驻军可设伏;城南地势开阔,最宜大军展开;城西则是官道,是城中粮草来路,也是突围的可能方向。
张梁的部署倒也中规中矩,各门皆有重兵把守,城头备足了滚木礌石,城墙上每隔数十步便架着一口大锅,锅下燃着柴火,锅中热油翻滚,远远望去,便觉热气灼人。
“将军。”传令兵大步走来,抱拳道,“射声校尉已在西门外列阵,随时可以攻城。”
皇甫嵩点点头,目光仍落在广宗城头。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今日只是试探,不可强攻。传令射声校尉,攻半个时辰便撤,本将要在城头看看张梁的兵力部署。”
传令兵抱拳:“诺!”
号角声起,西门外鼓声震天。
射声校尉率三千步卒,推着云梯、冲车,缓缓向城墙逼近。
盾牌手高举大盾,组成一道移动的盾墙,掩护身后的弓箭手和攻城器械。
弓箭手列阵于后,张弓搭箭,箭尖指向城头。
城头上,黄巾守军早已严阵以待。张梁身披甲胄,手持长槊,立于城楼之上,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城下缓缓逼近的官军。他三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与张角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剽悍之气。
“放箭!”三河骑士督一声令下。
千余支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头,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城头上的黄巾士卒纷纷举盾格挡,有的被箭矢射中,惨叫着从城头跌落。但更多的箭矢被盾牌挡住,叮叮当当弹落在地,堆了厚厚一层。
“还击!”张梁厉声大喝。
城头上,黄巾弓箭手齐刷刷探出头来,弓弦响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官军盾牌手高举大盾,拼死抵挡,却仍有不少箭矢穿过缝隙,射中后面的士卒。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溅在盾牌上,顺着盾面往下流。
“冲车上前!云梯架上!”射声校尉挥剑大喝。
数十架云梯被士卒们扛着冲向城墙,梯顶的铁钩狠狠钩住城垛。
冲车在盾牌手的掩护下缓缓逼近城门,巨大的撞木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门板,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城墙上尘土簌簌落下。
张梁面色不变,沉声下令:“滚木擂石,放!”
城头上,黄巾士卒将早已准备好的滚木擂石推下城墙。
巨大的木桩、石块从高处砸落,带着呼啸的风声,将攀爬云梯的官军士卒砸得血肉模糊。有的被砸中头颅,当场毙命;有的被砸中手臂,惨叫着从云梯上跌落,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城墙上那几口大锅也被推倒,滚烫的热油倾泻而下,浇在云梯上和攀爬的士卒身上。惨叫声撕心裂肺,那些被热油烫伤的士卒在地上翻滚哀嚎,皮肉被烫得发白起泡,触目惊心。
射声校尉面色铁青,却仍咬着牙下令:“继续攻!不许退!”
官军士卒一波接一波地冲向城墙,又一批接一批地倒下。
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成溪流,在护城河的水面上漂起一层暗红。
云梯被烧毁了好几架,冲车也被擂石砸得散了架,横七竖八地躺在城门外。
皇甫嵩在远处高坡上看得分明,眉头越皱越紧。他抬起右手,沉声道:“鸣金收兵。”
铜锣声响起,官军如潮水般退去。射声校尉浑身浴血,面色阴沉地策马来到皇甫嵩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军,末将无能,未能破城。”
皇甫嵩扶起他,沉声道:“不怪你。张梁早有防备,强攻只会徒增伤亡。本将本就是要试探,你做得很好。清点伤亡,让士卒们歇息吧。”
射声校尉抱拳:“诺!”
此战,官军死伤五百余人,损毁云梯十余架、冲车两辆,却连城头都没能登上。黄巾那边伤亡也不小,城头到处是尸体和血迹,但张梁的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置,却被皇甫嵩看了个七七八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