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到天明也没见收。
江南县东义仓的瓦沟像被谁凿开了口子,水线一股接一股往下砸。檐下挤着的灾民披着草席,衣角沾满泥,眼睛却死死盯着院里那三扇黑漆仓门。有人低声骂“狗官吃粮”,有人抱着孩子咳得直不起腰,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群被雨泡发了的木桩。
顾承砚撑着一把破竹伞,从偏门进来时,鞋底已经全是黄泥。
“顾先生,您可算到了。”一个年轻短工从檐下钻出来,瘦得像根竹片,正是平日替仓里搬袋的阿七,“何仓大使说了,今天若是还对不上账,灾民就得冲门了。”
顾承砚把伞收起,抖掉伞骨上的水珠,抬眼先看门,不看人。
三间仓,左边两间封条完整,中间那一间的封泥却泛着新亮。雨打了一夜,旁边两道封泥都被雨气泡得发白,唯独中间那道红得发润,像昨夜刚按上去。
他心里先沉了一寸。
院中已经乱成一锅沸粥。仓大使何昌站在廊下,袍角溅满泥点,却还顾着把玉扳指往袖里藏。两个皂吏拦在仓门前,手按刀柄,眼神却飘。一个老秤手坐在门槛边咳嗽,怀里还抱着秤砣,像是怕谁把它偷了去。
“顾承砚。”何昌一见他,立刻像抓到救命稻草,“你不是会算账么?快看看!昨夜拨给西乡的三百石赈粮,今晨开仓只剩不到一半。县尊稍后就到,若问起来,你得给我个说法。”
顾承砚没应,只问:“仓册呢?”
何昌朝一旁努嘴。一个书吏赶紧捧来一本湿漉漉的册子,封皮都泡起了皮。顾承砚接过来,指尖一压,眉头便拧起来。
这册子湿得不对。
若真在仓里放久了,纸边会发软,霉气会先从线装缝里渗出来。可这本册子只有封皮和前后几页沾了水,中间纸张却硬挺,像是临时浇过一遍雨,又急匆匆塞进人手里。
他翻到昨日拨粮那页,院里陡然静了下来。
那一页是空的。
准确地说,不是没写,是被人整页换掉了。装订线眼还在,纸色却白了一层,页角甚至比前后两张更齐。上头只潦草写了一行字:“甲三仓支出三百八十石,移赈西乡。”
没有领粮印记,没有押解差役名字,没有起运时辰,连经手的仓吏名都没有。
一个皂吏忍不住骂出声:“这他娘的是鬼写的账?”
何昌脸一下白了,扑上来要抢册子:“也许是昨夜忙乱,书吏漏记……”
顾承砚手一抬,躲开了。
“漏记一行可以,漏掉半页印记不行。”他把册子往后一合,语气平得像是在说天气,“有人换了仓册。”
檐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灾民忽然往前挤了两步,哑着嗓子道:“昨儿申时前后,老汉守在西乡道口,一辆赈粮车都没瞧见。倒有三辆盖油布的车往东河去了,走得飞快,连停都没停。”
旁边皂吏立刻喝道:“胡沁什么!”
老头被吼得一缩,怀里小孙女当场哭了起来。那哭声像一枚针,把院里压着的怨气一下挑开了口,许多人原本木着的脸上都浮起了怒色。
有人低声骂“东仓吃人”,有人已经去捡地上的碎砖。若不是顾承砚先一步把“开仓复秤”那句话顶出来,这会儿院门外大概早已见血。
院里顿时炸开。
灾民里有人先喊:“我就说仓里有鬼!”紧接着便有人拍门,木栓震得直响。两个抱孩子的妇人也哭出声来,哭声被雨打碎,反倒更尖。阿七脸色发青,凑过来小声道:“今早有几个人说西乡根本没收到粮,半路连车辙都没有。”
顾承砚问:“说话的是谁?”
“一个是西乡的脚夫媳妇,一个是替河埠装车的车把式。”阿七吞了口唾沫,“可那脚夫昨夜没回家。”
失粮,空册,失踪脚夫。
三件事并在一起,已经不是一笔糊涂账,而是一只故意做出来的口袋,等着装人进去。
偏偏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靴声。
县令周茂撑着乌油伞进门,后头跟着两名差官,鞋尖干净得像没踩过泥。他人未到,声音先压了过来:“仓里还没点清?”
何昌像见了爹,连忙迎上去:“县尊,仓册叫雨浇坏了,顾先生正在看……”
周茂目光落到顾承砚手里的册子上,停了停,像只是无意,又像看得很深。“顾先生,”他笑了一下,“你是账房出身,这种时候,可得替县里分忧。”
这话说得轻,院里几个知道底细的人却都不敢抬头。
顾承砚父亲顾廷渊,十二年前死在乙巳党狱。顾家抄没之后,他被扔回江南老宅,靠替人算税、誊契活命。周茂此刻把“账房出身”四个字挑得这样明白,不是抬举,是提醒所有人:眼前这人,不过是罪臣之后,今日能站在这里,全凭县衙赏口饭吃。
顾承砚把仓册递过去一页:“县尊可曾见过这样的账?”
周茂不接,只垂眼看了看:“先把粮点清。至于账,回衙再说。”
“若只点粮,不点账,”顾承砚抬头,第一次与他对视,“今日点出来的,不会是失了多少粮,而是谁该替这批粮去死。”
院中再静一分。
周茂眼尾那点笑淡了。“你想怎么点?”
“不开库房总账,只开甲三仓。”顾承砚道,“由秦老秤手复秤,阿七带人拆袋,所有灾民都能看。再把昨夜在东仓门当值的人,一个不落叫到院里。”
何昌急了:“让灾民围看?他们若闹起来……”
“正因为会闹,才要让他们看。”顾承砚道,“粮若真是被雨泡坏了,今日当着众人验,谁也赖不上。粮若不是坏在雨里,谁先拦着不开仓,谁的手就最脏。”
周茂盯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好。就照顾先生的意思办。”
命令一出,皂吏只能去撕封条。
顾承砚却没立刻跟过去。他站在原地,望着地上被雨冲淡的红泥,忽然蹲下身,用指尖抹了一点,放到鼻端闻了闻。
不是仓里常用的河泥封泥。
里头掺了细细的朱砂粉,味道更辛,更像官衙公文用的印泥。
有人拿衙门里的东西,封了仓门。
秦老秤手那边已经扯开第一只粮袋,袋口一松,里面的谷粒便稀稀拉拉漏下去。老人一手压秤杆,一手扶砣,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足八斗。”他哑着嗓子道。
一只两只,可以是装袋时出了偏差。
第三只仍不足。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竟无一足秤。
院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何昌额上汗珠混着雨滚下来,差点站不住。阿七忽然拽了拽顾承砚袖子,低声说:“顾先生,你看那边。”
顾承砚顺着他手指望去,正看见东墙角蹲着一个披蓑衣的妇人,怀里抱着半大孩子,正死死盯着开袋的粮。她眼睛熬得通红,见顾承砚看过去,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
只在孩子咳嗽那一瞬,她猛地捂住孩子嘴,低头缩回阴影里。
顾承砚心里一动。
那不是怕官,是怕被某个人看见。
这时又有人来报:“县尊,西乡来人,说根本没见到昨夜拨去的赈粮车队!”
何昌脚下一软。
周茂脸色终于沉了,转头看向顾承砚:“顾先生,现在,你看明白了么?”
顾承砚望着那本被换掉的空册,缓缓把湿透的袖口往上一挽。
“明白了一半。”他说。
“哪一半?”
“粮不是昨夜没的,账也不是昨夜换的。”顾承砚看着仓门、封泥、秤斗、还有那一张空得刺眼的账页,声音很轻,却让整个院子都听见了,“有人提前知道今日会开仓,所以先把该留下的痕迹全抹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因为他终于想起,那张空页的页脚,有一处极淡的旧折痕。
像是曾夹在另一册更厚的账本里,后来才被生生拆下来,塞进这里冒充仓册。
若真如此,这一页原本属于的,就不是县仓小账,而是另一册更要命的总账。
雨势更急,砸在仓檐上,像无数细碎的鼓点。
顾承砚抬起头,看向东义仓外那条被雨雾吞没的官道,忽然生出一个极冷的念头。
这桩案子,从一开始要偷的,也许就不是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