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承砚先去了闸房。
许棠显然一夜没睡好,眼下更青,案边还摊着几张被反复抹平又按住的票单。见顾承砚进门,他下意识先去关窗,像是生怕风把纸吹出去。
“顾先生,你昨夜不该上船。”他低声道。
“可我上去了。”顾承砚把那半张平码小票推到案上,“我还拿到了这个。”
许棠只看一眼,脸色就白了。
“这票不是我开的。”他急道,“北闸平码票要过两道手,一道在我这里验签,一道得去平码行补正票。可这张上头的墨色和号式,分明是旧票重新改写的。”
顾承砚问:“你认得写票的人?”
许棠迟疑了一下,终究摇头:“像何昌手下仓书的笔,却又故意写歪了。真正要命的不是字,是号。你看这里。”
他指向票角一个快被水晕开的“朱七”小记。
“这是旧年仓房封签的小号,不该出现在平码票上。”许棠压着声音,“仓封和平码各有各的号,混用就是大忌。除非……”
“除非写票的人本来就同时碰得到仓封和平码票。”顾承砚接上。
许棠喉头滚动,算默认了。
顾承砚把那半张票收起,又从袖里取出前日抹下来的封泥碎屑和昨夜船箱上的红泥,摊在案边:“这两种泥,你能不能分出来?”
许棠捻了一点,放到鼻下闻,片刻后神情越发难看。
“都掺了公文印泥。”他说,“寻常仓封只用河泥、米浆和少量朱砂,为的是便宜。可这泥里还掺了松烟胶,是衙门发文封签才会用的东西。”
“也就是说,封东义仓的那道新泥,和封鲁家船箱的红泥,很可能出自同一套印泥。”
许棠没有出声。
有些话,点到这里便够了。
顾承砚离开闸房,径直去仓房找何昌。
何昌正在东义仓院里催人挪袋子,见他进来,立刻扬起一脸勉强的笑:“顾先生,重编账的事县尊已经吩咐了。您看,是不是先把能用的粮转到西侧雨棚仓,省得再受潮?”
顾承砚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原本正想提这事,何昌却先说了。
这说明对方也在等一个“挪仓”的机会。
“可以。”顾承砚淡道,“不过怎么挪、挪多少、用哪道封签,得听我的。”
何昌嘴上连连应是,眼底却闪过一丝喜色。
顾承砚看在眼里,只当没看见。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故意把话说得不紧不慢:“甲三仓剩粮不多,今日只转一半。另一半仍留原处,等我核完旧账再动。封签要重做,号我来写。秦老秤手、阿七和三名里老都得在场。”
何昌连忙道:“都听顾先生的。”
顾承砚抬手,像是随意般从仓房桌上抽过一册封签号簿。
翻开第一页,他便知道自己来对了。
簿上前头几页旧号还算规整,到近半月忽然多出不少涂抹改写。有几页边角被撕去半寸,正是容易写封签小号的地方。更要命的是,昨夜那张平码残票上的“朱七”,竟在十日前就出现在甲三仓一次“临时换封”的记录里。
换言之,对方不是临时偷号,而是早把平码和仓封两套记法揉到了一本活簿里。
顾承砚心里飞快算过一遍,忽然笑了笑。
何昌被他笑得后背发凉:“顾、顾先生,可是这簿子有不妥?”
“没有。”顾承砚合上簿子,“只是我忽然觉得,何仓大使前些日子过得很忙。”
何昌干笑两声,不敢接话。
午后,顾承砚去了清漪书局。
书局后院茶香正浓,谢清漪坐在窗下拆新到的书封,听完他带来的消息,手上动作也没停,只淡淡道:“仓封和平码混号,说明他们中间至少有一册‘活簿’,专门负责把原本不能互通的东西写成能互通。”
“而且这册活簿不在周茂案上,不在鲁三衡船上,平日多半在何昌或仓书手里。”顾承砚道。
谢清漪抬眼:“你想钓出来?”
“嗯。”
“怎么钓?”
顾承砚把一张白纸铺开,提笔写下三个不同的小号:朱七、乙三、丙九。
“今晚我要转半仓粮。”他道,“但不同的人,会听到不同的封签号。”
“说给谁?”
“何昌听朱七,钱谨听乙三,鲁福听丙九。”顾承砚说,“若夜里有人动了哪一批签,便知道消息是从哪条线漏出去的。”
谢清漪看了眼那三枚小号,忽然道:“还不够。”
“哪里不够?”
“他们如今怕的已经不只是粮。”她用指尖敲了敲纸面,“要让他们真动,得再加一样他们更怕的东西。”
顾承砚目光一转,慢慢明白过来。
“空册。”
谢清漪点头:“做一个假的账箱。里头放几本空白旧册,再夹几页誊抄过的粮田对照表。让人看见,便会以为你已经把仓、田、平码三条线都并上了。他们今夜若来,先抢的一定不是粮,是箱子。”
顾承砚沉默片刻,笑了:“好。”
于是到黄昏时,整个东义仓都忙了起来。
可这场忙,不只是搬粮。
顾承砚先让阿七去找何昌,当着众人的面说“朱七号今夜改用在西侧雨棚仓”;又让一名腿快的书吏把两页誊抄好的田契副单送去户房,单角故意压了张写着“乙三”字样的废签;至于鲁福那边,则由清漪书局一个常给鲁家送账本的伙计顺嘴提了一句,说顾先生今晚最看重的是“丙九”那批袋子和箱边的抄本。
三句话,三条路,故意说得都不完整。
若对方真只图偷粮,这些细号根本无关紧要;可只要他们图的是事后如何在账上抹平,便一定会对着这几个号自己生出无数猜测。
布完三路消息后,顾承砚又单独去了一趟闸房。
许棠正把昨夜验过的副票重新摊开,一张一张对水痕、印角和签押顺序。见顾承砚去而复返,他先是一愣,随即压低声音:“又出什么事了?”
“我来问你,仓房若要临时重封,谁能碰到公文印泥?”
许棠皱眉道:“照规矩,只有仓房主簿和送文差役能碰。可真到县里忙时,门房、二堂书办也会借着用。”说到这里,他忽然像想起什么,“对了,前日雨最大那阵,衙里公文房丢过一次印泥盒。只丢了不到半个时辰,后来又自己回来了。大家都以为是谁手忙脚乱拿错了,便没往上报。”
顾承砚目光一凝:“谁先发现丢的?”
“门房老汪。”许棠道,“可把盒子送回来的,是何昌妻弟。”
线一下又拧紧了一股。
何昌妻弟能碰仓门,也能跑衙门;他若只是替人做事,背后还得有个敢借公文房印泥的人。
顾承砚把这桩细节记下,回东义仓时,天色已经发暗。院中搬袋的短工还在忙,何昌却站在门边频频往外望,像在等什么人来,又像怕什么人先到。
谢清漪也在这时候来了。她没进院,只在对面巷口书摊边站了一会儿,像个顺路看货的女掌柜。顾承砚与她隔街对了一眼,见她轻轻抬了抬下巴,便知北街那边的眼线也已就位。
今晚这局,从仓门、闸口到屋脊,再到桥口水路,已经被他一层层铺成网。
接下来,就等谁先撞上来。
何昌看着人挪袋,钱谨借口送来田契副抄,鲁福则让人送了一车油布,说是防雨。三拨人表面都在示好,实则眼神都往院中那只新钉好的黑漆木箱上飘。
木箱不大,却上了双锁,旁边还特地放了顾承砚亲笔抄的“仓田对照簿”封面。
阿七搬完最后一袋,擦着汗凑过来:“顾先生,您这戏做得也太真了。我瞧何昌眼珠子都快黏在箱子上了。”
顾承砚把最后一道空白封签晾到灯下,淡声道:“越真,今晚来的人越多。”
夜色渐沉,风从破云后头吹下来,吹得院中旗角猎猎。
顾承砚望着那只黑漆木箱,忽然觉得这箱子像极了眼下的江南县:外头层层加锁,里头却未必装着人们以为最值钱的东西。
这时,何昌妻弟正提着灯从院角经过,目光在箱上多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挪开。顾承砚便故意抬高一点声音,对阿七道:“记牢了,今夜这抄本不离箱,箱不离人。谁若先动箱,谁便先露心。”
这话既是说给阿七听,也是说给院里每一双竖着偷听的耳朵听。
可也正因如此,谁先伸手去抢,谁的心就先露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