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封郡之令
兵曹副库的火,直到后半夜才彻底压下去。
可真正烧起来的,已经不是那半间库房,而是整个云中郡。
程肃死了,副库真账被翻出来,郡府库的空银与假粮也已坐实,再加上主簿院里没烧干净的改签副卷和顾谦留下的死人账——这一桩桩东西拼在一起,已足够把“亏空”两个字,生生钉成“卖边”。
蒙峻没有回营。
他就在兵曹副库外临时设案,借着火把、油灯和亲兵围出的空地,当场下了三道令。
其一,封郡。
其二,封印。
其三,封人。
封郡,是四门增兵,坊门加锁,未经北营令牌,谁也不得出城。
封印,是郡中主印、副印、兵曹印、仓曹印、主簿押、军械签,全数暂扣。
封人,是凡昨夜至今涉及北门、郡府库、主簿院、兵曹副库与郡丞府的一干属吏、库吏、值卒、近从,全部拿下,先关后审。
赵老伍站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司马,”他压低声音,“这可是把半个郡府都一锅扣了。等郡守反应过来,怕是要跟咱们拼命。”
蒙峻抬手在血签上按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叫人发寒:“他若现在不拼,说明他还想活。若现在就拼,说明他心里有鬼。无论哪样,先看谁撑得住。”
顾行舟站在案边,脸被火烤得发热,背上伤口却一阵阵发冷。
他知道,从蒙峻说出“封郡”两个字开始,这事情就彻底不再是悄悄翻账、暗里摸线了,而是把整个云中郡按在案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开膛。
韩照靠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椅里,脸色仍白,却已能自己拿杯冷水喝。他看了一眼案上堆着的血签和副卷,淡淡道:“封郡只是第一步。”
蒙峻没抬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韩照声音很轻,“云中一封,真正急的不会只是郡守和郡丞府。边册司若真在北地几郡都有线,天亮之后,最迟明晚,外头就会有人想方设法给你压文书、调人、换将,甚至给你安个擅权之罪。”
赵老伍听得后背发凉:“有这么邪乎?”
韩照连看都懒得看他,只道:“你以为公孙朔是给谁做事的?若只是郡中那几个废物养出来的刀,他敢在北门假冒援军,敢在顾家旧宅亲自露面?”
蒙峻终于抬起眼。
两人目光对上,一冷一更冷。
片刻后,蒙峻道:“所以我才要在天亮前,把该拿的人先拿了。只要人和印都在我手里,外头来什么文书,都得先看云中这一地的人头答不答应。”
韩照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认同,又像是在看一个终于不再按章行事的边将。
“那就快些。”他说。
——
天将亮未亮时,北营的封郡令牌已经送到了四门与各坊。
太阳尚未完全冒头,云中郡里便先炸开了锅。
最先闹起来的,不是百姓,而是郡府。
郡守府派来的第一拨人,是三名文吏加两名护卫,说中军司马无郡府会签,不可私封郡门、不可扣郡印、不可擅拿属官。
蒙峻连人都没见,只回了两个字:
“滚回去。”
第二拨来的是郡丞府的近从,说郡丞昨夜受惊,如今病重,今早需调郡医、调车马、调亲卫回府护持。
赵老伍亲自把人拦在营门外,扯着嗓子骂:“病重?昨夜怎么不病?昨夜放胡狗进门的时候病没病?”
那近从被骂得脸一阵白一阵青,最终一句话没敢多说,灰溜溜退了回去。
第三拨更直接。
是郡守本人的帖子,言辞倒是客气,说昨夜北门大乱,司马辛苦,可如今既已平乱,理当由郡守出面安定诸曹,请蒙峻辰时入府议事。
这回蒙峻倒是看了帖子。
看完,他把帖子丢在案上,对顾行舟道:“你觉得,他是真想议事,还是想拖我进府?”
顾行舟沉默片刻,道:“若我是他,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只请你一个人去。”
“为何?”
“因为现在最怕的,是账继续往下翻。”顾行舟低声道,“你若进了郡守府,外头的人便会乱。只要主簿院、兵曹、副库和郡丞府之间再断掉一两条线,这局就又能被他们咬死成‘几名小吏卖边、自行作乱’。到那时,就算你全身而退,也很难一口把郡中按住了。”
蒙峻看着他,没说话。
顾行舟被他盯得心里发紧,却还是继续往下说:“而且……若郡守真干净,他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请你入府,而是自己来营中,看证据、交印、请北营与郡府共查。现在他不来,只让帖子来,就说明他至少在观望。”
帐中安静了一瞬。
赵老伍忍不住道:“这小子,说得还挺像样。”
韩照坐在旁边,淡淡道:“顾谦的儿子,至少脑子没坏。”
顾行舟没回嘴。
他如今已渐渐明白,韩照这种人,能说出一句“不坏”,已差不多算夸了。
蒙峻这才点了点头:“那就不去。”
说完,他提笔在帖子背面只写了一句话:
“印在我处,人亦在我处。郡守若想议,亲来北营。”
笔落,他把帖子丢给亲兵:“送回去。”
这封回帖送出去时,营中另一头也开始动了。
被扣下的第一批人,已经押进了旧校场旁的三间空仓。
其中最先要审的,不是大官,也不是昨夜就死了的程肃,而是两个活口。
一个是主簿院里抓到的灰衣小吏。
另一个,是兵曹副库外被射伤腿、没来得及自尽的黑衣短甲。
蒙峻没亲自去审。
他把这活,交给了韩照和顾行舟。
赵老伍当场就愣了:“让这小子去审?”
蒙峻道:“他识字、识印、识旧卷,知道哪些问题有用。韩照会审,知道怎么让人开口。两个人正好。”
赵老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也知道,这案子查到现在,已不是单纯靠棍棒和吓唬就能挖干净的了。很多东西,只有真懂账的人才能问到点上。
顾行舟站在空仓门前时,手心其实全是汗。
他会查账,会看印,会在乱里求生,甚至这两夜已经杀过人。
可审人,是另一回事。
而且一想到里头这些人,很可能就是害死父亲、害顾家家破人亡那条线上的活口,他胸口便一阵阵发闷。
韩照坐在一张矮椅上,右手端着半碗冷茶,像看透了他的心思。
“第一次审人?”
顾行舟点头。
“记住三件事。”韩照道,“第一,别问你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第二,别被他带着走。第三,最想知道的事,永远最后问。”
顾行舟低声道:“若他不说呢?”
韩照把茶碗放下,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那就先让他知道,不说会比说更疼。”
空仓里,先押着的是主簿院那名灰衣小吏。
人已被绑在木桩上,脸色灰败,昨夜被按住时沾的一身纸灰还没洗净。见韩照进来,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待看见韩照身后还跟着顾行舟,他抖得更厉害了。
“顾、顾家小郎……”他声音都变了调,“我真只是个抄卷的,我什么都——”
“你先前已经说过一次‘什么都不知道’了。”顾行舟打断他,声音出奇地平,“可你知道许文昨日提前让烧哪些卷,也知道哪些是重押印、改签单和旧调簿。这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该知道的。”
小吏嘴唇发抖,一时说不出话。
韩照没废话,只示意旁边亲兵取来一只小木匣。
木匣打开,里头不是刑具,只有一摞卷纸。
顾行舟起初一怔,随即便明白了韩照的意思。
要审这种人,未必先上刀。
先上他最怕的东西。
韩照随手抽出一张,放到那小吏面前:“认得么?”
小吏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得像死人。
那是主簿院里抢下来的半张轮补副单。
“认得就好。”韩照道,“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我让顾行舟一页一页对着卷问。你每撒一个谎,我就叫人去主簿院、去你家、去你常去的酒肆和你姘头住的坊口,翻一遍。翻出来一处错,我割你一根手指。十根割完,再换脚趾。”
那小吏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韩照语气依旧平平:“第二条,你现在说。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说错了,我再照第一条来。听明白了么?”
小吏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明、明白……”
顾行舟站在一旁,第一次真正看见韩照审人。
没有吼,没有逼问,甚至没有立刻动刑。
可偏偏就是这样,叫人更怕。
因为他给出的不是“你不说我就打你”,而是“你不说,我就一点点把你整个人生都掰开来查,查到你自己求着要说”。
顾行舟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几张抢下来的卷纸。
“主簿院里,谁先知道昨夜要出事?”
小吏喉咙滚了滚:“许、许主簿……还有程从事……”
“许文何时让你们烧卷?”
“昨日下午申时前后。”
“谁传的话?”
“是……是郡丞府那边来的人。”
“哪一个?”
“我不知姓名,只知是常跟着程从事走动的,左眉上有颗黑痣……”
顾行舟飞快记下,又继续往下问:
“要烧的,不只是旧调簿吧?”
“不、不只是。还有几册边市副单,两匣旧押木签,以及前年冬末一批徭夫征补的副卷。”
“为何是前年冬末那一批?”
小吏眼神躲闪了一下。
韩照只看了一眼,旁边亲兵便把一根细铁签搁在火盆边上,不紧不慢地烧着。
小吏顿时崩了:“因、因为那一批里头少了很多人!原本征补了两百多,可真正押去北边修烽燧的只有一半,剩下的……剩下的转去了边市和盐道……”
顾行舟心里一沉。
果然。
死人账里那几笔徭夫“病死”“失踪”,根本不是散账,而是被人系统地转走了。
“谁签的押?”
“程从事……兵曹副押……还有、还有郡丞副印……”
“郡守知不知道?”
这个问题一出,小吏猛地一僵。
他不敢答。
韩照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那根已烧红的铁签,声音仍淡:
“看来,这个问题很值钱。”
小吏脸上瞬间没了人色,拼命摇头:“我、我真不知道郡守知不知道!可……可许主簿说过一句,说‘上头那位不点头,副印哪敢连押三次’……”
顾行舟心头一跳。
“上头那位”未必一定是郡守。
可在郡中,能让许文用这种口气说出来的人,已经不多了。
韩照却没立刻追着这句问,而是忽然换了一个方向:
“公孙朔,多久来一次云中?”
小吏猛地一颤,竟比方才提到郡守时还害怕。
他盯着韩照,像盯着鬼:“你、你怎么知道……”
韩照没有回答。
小吏嘴唇发白,半晌才哆哆嗦嗦道:“不、不定时……有时一月一次,有时几月才来……他来时,从不进郡府正门,只走西城旧驿……”
顾行舟只觉后背一凉。
原来公孙朔真不是昨夜才冒出来的。
他一直在云中。
或者说,这些年,他一直在替人定期来“清账”。
韩照终于转头看了顾行舟一眼:“记住了?”
顾行舟点头。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亲兵在门外抱拳:“司马传话,郡守来了。”
空仓里几人同时一静。
顾行舟下意识抬头。
郡守,终于还是来了。
不是帖子,不是文吏,不是近从,而是本人。
韩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来得倒不慢。”他重新坐回椅中,语气轻淡,“看来,有些人也坐不住了。”
顾行舟攥了攥手里的卷纸,只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太久的闷火,终于开始一点点烧到真正该烧的人身上。
他知道,真正难的,还在后头。
因为审小吏、翻副库,只是清外围账。
而郡守亲至,才意味着这场云中郡的烂局,终于要碰到最硬的骨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