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营中鬼
那一弩射出去之后,夹墙外的夜一下像被扯紧了。
闷哼声极低,若非几人都绷着神,几乎会以为只是风刮过碎砖。可正因这声闷哼太低,才更叫人后背发寒——
摸到这里来的,不是乱撞的刺客。
是懂潜行、懂藏形、也懂这里不能惊动太大的手。
赵老伍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那条跛腿在这种时候竟也不显慢,提矛撞出夹墙时,矛锋已经直朝声源去。顾行舟紧跟着起身,背上的伤口被猛地一扯,疼得眼前发白,可也顾不上了。
外头是旧马料库后的一片废地。
塌井、碎砖、半倒的木架,还有一圈荒了很久的旧围栏,黑得像一口没底的锅。方才那名黑甲人一弩射中后,废地西角立刻闪过一道极快的影子,翻过半截断墙就往营西更黑的地方窜。
“在那!”赵老伍怒喝。
可他话音未落,第二道影子也动了。
竟不是去救第一人,而是从另一侧废木堆后斜刺里扑出,直奔顾行舟。
动作狠,且近。
对方显然早算好了——一人探路,一人真正取人。
顾行舟只觉头皮一炸,几乎本能地往后仰。刀光擦着胸前衣襟掠过,割开一道长口。若再慢半分,这一下就不是破衣,而是开膛。
那黑衣人一击不中,脚步不停,顺势便要第二刀横抹顾行舟喉咙。
可下一刻,一道矛影横着砸进来。
赵老伍怒吼着回矛,一矛杆重重扫在那人肋侧,直接把人砸得踉跄翻滚。那黑衣人身子一缩,竟不恋战,借着翻势便往塌井方向蹿,显然也是老手。
“想跑?”赵老伍眼睛都红了,提矛就追。
顾行舟刚想跟,肩头便被人一把按住。
是那名黑甲人。
他声音极低:“别追。对方至少两人以上,前头未必没坑。”
顾行舟被这一按,才猛地清醒几分。
对。
今夜他们已经吃过太多“顺着人影追过去,真正的坑却在前头”的亏。此刻真要一股脑扑出去,正好撞进对方节奏里。
“那怎么办?”顾行舟压低声音。
黑甲人没答,只忽然抬手朝营西暗处打了个极小的手势。
几息之后,废地更远处竟传来另一声极短的惨叫。
顾行舟心里一震。
原来韩照不止放了他一个人在这。
黑暗里还伏着别的点。
黑甲人这才开口:“大人让你藏,不是让你一个人等死。”
这话冷,却让顾行舟心里微微一松。
赵老伍那边很快也有了结果。几声兵刃碰撞后,他提着一人衣领,从塌井边拖了回来。那人蒙面黑衣,肩头中了弩,左腿又被赵老伍一矛杆砸断,整个人像条被拍上岸的鱼一样抽搐着,却还在死咬牙关。
“活的!”赵老伍声音里全是火气,“老子看你这回还怎么咬毒!”
他一把掐住那人下巴,直接把人脸按进雪泥里。旁边另有两名从黑处现身的黑甲人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对方四肢,动作熟得像杀鸡。
顾行舟蹲下身,一把扯开那人蒙面布。
脸很生,不认识。
可这不奇怪。真正做这类事的人,本就不会是营里整日露脸的那批。
黑甲人已经极快地卸了那人下巴,又从后槽牙里挑出一枚极小的毒囊。毒囊才离口,那人眼里的狠劲便更重了,像是最后那点体面也被生生扒掉。
赵老伍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你他娘再给老子硬一个看看。”
顾行舟看着那张脸,心里却一点点发沉。
今夜中军帐三拨手,夹墙外两道影,再加上营西这边暗伏的人,已经说明一件事——北营里替人递路的鬼,不止一条线。
而且这鬼,知道得很细。
细到知道中军帐会做戏,也细到能顺着真正的藏人路摸到旧马料库后。
这已经不是随便哪个值哨兵能办到的了。
赵老伍显然也想到这层,脸色难看得厉害:“司马那边得立刻知道。”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熟悉脚步。
蒙峻亲自来了。
他来得极快,身后只带了陆沉和两名亲兵,显然中军帐那边的局面也才刚压住。火光映过来时,蒙峻甲上还带着新溅的血,眼神沉得像铁。
“人呢?”
赵老伍把地上的黑衣人往前一掼:“活的,嘴也卸了,毒也抠了。”
蒙峻只看一眼,便问顾行舟:“你没事?”
“没事。”顾行舟摇头,目光却落在蒙峻身后,“营里那边……”
陆沉接过话:“中军帐三拨手里,死了四个,留了一个活口,断了舌。”
顾行舟心头一沉。
断舌?
陆沉冷冷道:“不是我们弄的,是他自己。牙里没毒,藏的却是薄刃。被按住之后,先把舌根割了。”
这比咬毒还狠。
说明对方来之前,已经做好了被抓活的准备,连“活着也不能开口”这一步都算进去了。
蒙峻没多说废话,只抬手示意把夹墙外抓到的人拖进旧马料库。
旧库里没有灯,只临时点了两盏风灯,火光昏黄,照得人脸上全是阴影。那黑衣人被按在地上,断腿处血还在往外渗,可除了起初那两声闷哼外,居然再没吭过一声。
是块硬骨头。
蒙峻看了一眼,转头对陆沉道:“中军帐那边抓到的那个,送来。”
陆沉点头,转身便走。
片刻后,另一名被绑死的男人也被拖了进来。此人穿的是营医署杂役衣裳,若不是方才在帐外翻出袖里短针,谁都会以为他真是来送药换布的。可现在,他嘴里全是血,下巴脱臼,舌头根处空空一片,看着格外瘆人。
顾行舟只看一眼,就明白这两人恐怕都不是普通刺客。
他们不是来拼命的。
是来做活的。
而且事先已经把自己弄成了“就算失手,也绝不会漏底”的样子。
韩照也到了。
他不是走来的,而是被人连榻一起抬到了旧库外,硬是在门口停下。老军医追在后头骂了一路:“你这伤再乱挪,明天我就直接给你备棺材!”可韩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棺材这种事对他没什么威慑。
“问吧。”他靠在榻上,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库里所有杂音。
赵老伍憋了一肚子火,第一个问:“先问谁放进来的!”
韩照抬眼看了他一眼:“这种时候,问‘谁放进来的’,得到的只会是个随时能丢的死人名字。”
赵老伍一噎。
顾行舟却立刻明白了。
对方若真有内线,也绝不会把最要命的人直接挂在嘴边。真开口,多半也是推出一个值夜小校、一个送药杂役、或者一个已经准备好“畏罪自尽”的替死鬼。
“那该问什么?”他低声问。
韩照看着地上两人,慢慢道:
“问他们今晚来之前,最后见的是谁;用的是什么门路;若拿到了你,要往哪送。”
这三句,句句都是往“线头”上扎。
蒙峻点了点头,示意从夹墙外抓到的黑衣人先来。
那人下巴虽被卸了,可眼神依旧凶得很,死死盯着众人,像一头困兽。韩照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把他右手抬起来。”
亲兵照做。
顾行舟这才看见,那人右手虎口和食指根部有很重的旧茧,不是常使刀的那种,而更像长期拉弓、发弩留下的硬茧。
韩照淡淡道:“不是营兵,也不是郡兵。是专门练过短弩和潜行的人。边册司养得起这种人,但营里那些替你们递门路的,不会是这种。”
蒙峻接道:“所以他负责动手,营里的鬼只负责开门、递时辰、递位置。”
顾行舟心里一点点发冷。
分得这么清,说明对方已不是第一次做这类事。
韩照让人把此人右手袖口扯开。
袖里内层竟缝着一小块极薄的麻纸。
上头只写了几个字:“子正后,西角,换药后转。”
顾行舟心头猛地一震。
这就是今夜真藏身处被摸到的线!
“换药后转”,说明对方知道中军帐做戏,也知道顾行舟会在某个换药后的时辰被真正转移。营中能知道这件事的,绝不会是普通巡卒。
赵老伍脸都青了:“营里真有鬼!”
蒙峻却没急着发作,只盯着那张麻纸:“字不是这人的。”
韩照点头:“太工整,不像杀手写的,更像……”
“吏。”顾行舟忽然开口。
众人都看向他。
顾行舟死死盯着那几字,道:“这字收笔太净,不像军中人,也不像市井草笔。像常年抄录、记档、写签文的人。甚至……像营里管文移和换值签押那一类文吏。”
这一下,库里气氛更冷了。
若真是文吏,那问题就更大。
因为文吏不握刀,却握着最要紧的东西:换岗时辰、药房出入、帐内调拨、传令来往。只要他递一句“换药后转”,外头的人便能顺着这个点一路摸过去。
陆沉这时忽然道:“今夜中军帐那边,假军医能进,是因为营医署真有换药单。”
蒙峻眼神一沉:“谁签的?”
“医官印是真的,可底下添的送药名字是假的。”陆沉道,“换句话说,药房真在走换药,可名单被人动了一笔。”
顾行舟几乎立刻想起顾谦常说的一句话:“最脏的账,不在大数,在添减一笔的手上。”
北营里的鬼,未必是什么带兵的小校、守门的悍卒。
更可能是一个不起眼、却天天碰文移和签押的人。
韩照忽然看向顾行舟:“你对北营文案房熟么?”
顾行舟点头:“小时候来过几次。大案、小签、药引、换哨单都经那里抄一遍,再送各处。”
“那就对了。”韩照冷冷道,“真正的鬼,多半就在那间房里。”
赵老伍当即怒道:“老子现在就去把那屋里的人全捆了!”
“捆了也没用。”韩照道,“文案房里最少四五个人轮值,里头若真有鬼,此刻不是自尽,就是已经开始替你准备第二套说法。”
蒙峻皱眉:“什么说法?”
韩照看了他一眼,声音低而冷:
“比如,把今夜递出去的那张麻纸,改成另一人笔迹;把换药单上的假名字补成真名字;再比如,干脆让某个不起眼的小吏‘畏罪悬梁’,把所有线头都挂死在他一个人身上。”
顾行舟听得心里发寒。
太像了。
这就是边册司做事的法子。不是正面硬扛,而是永远先把最底下一层人和最便宜的一条命准备好。真出事时,一推,一死,一封卷,事情便能先糊住半层。
“那怎么办?”赵老伍急了。
韩照看向蒙峻:“别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知道鬼在文案房。”
蒙峻眼神一动。
韩照继续道:“你现在若去拿人,文案房那边立刻会死一个,少一套卷,多一封遗书,等于替他们把线头自己剪了。可若装作还只在查刺客和营医署,暗里却把文案房的人、卷、签、废纸、墨台一起盯死,就还有机会看谁先急。”
顾行舟心头猛地一亮。
对。
边册司这种局,最怕的不是“被查”,而是“以为自己还没暴露,于是忍不住先补手”。只要营中文案房那只鬼还以为自己没露,他就一定会动。
而只要一动,便会出错。
蒙峻沉思片刻,立刻下令:
“赵老伍。”
“在!”
“你照常去查营医署、送药单、夜哨和值门,动静做大。让全营都知道,我们现在只盯假军医和中军帐外那三拨手。”
“喏!”
“陆沉。”
“说。”
“你的人分两路,一路继续守中军,另一路去文案房外头盯。不要进,不要惊,只记谁出、谁入、谁递废纸、谁换墨、谁上茅房。今夜到天亮,一个影子都别漏。”
陆沉点头:“明白。”
最后,蒙峻看向顾行舟。
“你跟我去文案房。”
顾行舟一怔:“我?”
“对。”蒙峻道,“鬼在写字的人里,你比他们更懂怎么从字里认手。”
韩照靠在榻上,轻轻闭了闭眼,像是这才稍稍放下半分心。可他还是补了一句:
“别只看正卷,也别只看今日的单子。去看废纸、旧签、丢墨的布头、压过字的垫板。真正露馅的,往往不是正式写出去的那张,而是写之前练过、写废、或者临时改过的那一下。”
顾行舟重重点头。
这话,他记进心里了。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那两名刺客,一个断了腿,一个断了舌,今夜多半再撬不出更硬的东西。可也正因如此,他们送来的那张“子正后,西角,换药后转”的麻纸,便成了眼下最重要的一道线。
而这线,正往营中文案房里去。
外头的夜,仍旧很深。
城外州府后军压门不退,城里郡守、郡丞和转运司那锅账还在沸,营里又翻出递门路的鬼。
可顾行舟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反倒比先前更清了。
因为刀终于不再只悬在头顶。
他们也开始顺着刀柄,往握刀的手摸过去了。
——
离开旧马料库前,赵老伍忽然又想起一事,转头道:
“对了,营西暗处先前还有个中弩跑掉的。咱们顺着血找了一段,最后断在废灶房边。”
韩照睁开眼,淡淡道:“不是断了,是有人接应。”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若真伤重独逃,地上会有拖血。”韩照道,“若只到废灶房就没了,说明那里有第二条手,或者有预备的藏身点。”
顾行舟心头又是一沉。
营里的鬼,果然不只一人。
蒙峻却没再分神去追。
“先抓近的。”他冷冷道,“远的,等近的吐出来再说。”
说完,他转身往夜里走去。
顾行舟紧跟其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座北营,表面还是大秦边军的营。
可真正藏在营里最深处的,已经不是兵,不是刀,而是一只替人递字、递时辰、递命的鬼手。
而今夜,他们就要把这只手,从墨和卷里揪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