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亮之前的手
城外后军没有退。
三百余骑步混列,仍旧稳稳压在东南城门两箭地外。火把插地,弩车未撤,前列持盾步卒索性就在原地扎了半圈拒马,摆出一副今夜不攻、也绝不走的架势。
这比真冲城更叫人难受。
因为谁都知道,对方不走,便是在等。
等天亮,等新文书,等城里先出事。
蒙峻没有在城门上久留。
魏平山既已公开表态今夜不逼门,那城头最紧的一口气便先算顶住了。可正如陆沉所说,真正会先动的,未必是城门。
而是城里。
或者,更准确地说——
是人。
“回营。”蒙峻下城时只说了这两个字。
顾行舟跟着他下楼,腿脚都有些发虚。倒不是累,而是方才在城头发那一誓,像是把整个人一下推到了火口上。风一停,热气散了,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出一阵阵发冷。
陆沉也跟了下来。
赵老伍走在前头,边走边骂:“这姓魏的,嘴上说今夜不逼,手底下却把阵扎得死死的。天亮之前他要是再往前拱半步,老子第一个放箭。”
陆沉冷冷道:“他不会这么急。”
“你倒是懂他。”
“因为他若真急着逼门,方才就压了。”陆沉看了他一眼,“他现在更想看的,是云中自己先乱。”
顾行舟心头一动。
是啊。
魏平山已经把“抗州府军令”这顶帽子架好了。若城里再出点什么,比如北营走水、郡守出事、活证被杀、印信被夺,那到天亮之后,他便能顺理成章地说:云中已乱到北营自控不住,只能由州府后军接手。
这样一来,他甚至不必强逼城门。
城门会自己为他开。
想到这里,顾行舟背后微微一凉。
他忽然觉得,今夜真正的凶险,其实是从现在才开始。
——
回到北营时,天色离亮还有一大段,可营中已经没有人能安稳睡了。
望楼加哨,营门加锁,内外火盆全亮,连马厩边都立着刀出鞘的兵。中军大帐外多加了一圈亲兵,连影子都比平时多了一倍。
韩照还活着,而且已经从后帐挪回了中军旁的小偏帐。
顾行舟进帐时,韩照正半靠在榻上,面前摊着几页从转运司抄出来的票单。左臂仍不能动,右手却已能握笔,正在纸上飞快勾线。
那种感觉很奇怪。
这个人明明一身的伤,脸白得像纸,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可只要他还在看卷、还在动笔,整个帐里的空气便还是紧的,像随时能抽出刀来。
“城门没打起来?”韩照头都没抬。
“没有。”蒙峻道,“魏平山今晚不逼门。”
韩照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说明,他想让别人替他动手。”
赵老伍忍不住道:“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会说废话?问题是谁动,怎么动?”
韩照把笔一放,终于抬眼。
“很简单。今夜谁最不能死,谁就最该死。”
帐中几人目光都落到了顾行舟身上。
顾行舟背脊微微一僵,心里却反而比先前更定了一分。
因为这话说破了,便没什么好侥幸的了。
魏平山、韩复、乃至边册司背后那些人,现在都知道顾行舟已经在城头公开认过死人账、血签、暗匣与外郡副印。只要他一死,很多东西就又能被打成“北营私造”“黑冰台栽赃”或者“郡中乱后失真”。
哪怕匣子还在,账还在,也会少掉最要命的一环——
会说话的人。
蒙峻看向顾行舟:“从现在起,你搬到中军内帐。”
顾行舟一怔:“现在?”
“现在。”蒙峻道,“营里只有两处最稳。一处是我眼皮底下,一处是韩照黑冰台的藏点。前者太显眼,后者现在未必来得及再挪。你留在中军内帐,谁动你,谁先撞上我。”
顾行舟本想说自己不至于成了废人,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逞不逞强的时候。
赵老伍也少见地没说风凉话,只点头道:“我去安排。”
陆沉却忽然开口:“还不够。”
蒙峻看向他。
陆沉道:“守得住明刀,未必守得住暗手。营里现在人多,亲兵、伤兵、换哨兵、报信兵都在乱走。只要有人混进来,不一定非要冲到内帐才能动顾行舟。”
这话说得很对。
顾行舟甚至立刻想起了北门那一夜,抬着撞杆装作运木补门的三个人。越是乱局,越容易让人借身份、借传令、借伤药、借换岗混进来。
“那你说怎么办?”赵老伍问。
陆沉目光落在顾行舟身上,缓缓道:“让他先消失一阵。”
帐中一静。
顾行舟心头也跟着一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沉道,“今夜城头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你,城外后军也看见了你,韩复更知道你在中军跟前。那他们接下来最自然的想法,就是来抢你、杀你,或者逼你失踪。既然如此,不如顺着他们的想法先走一步——”
他顿了顿。
“让营里的人都以为,你仍在中军内帐;可真正的你,挪到另一个谁都不会第一时间想到的地方去。”
韩照听到这里,眼神终于有了点变化。
“你在巡检司时,没少做这种套子吧。”
陆沉淡淡道:“活到现在,总得会点有用的。”
顾行舟却皱起了眉。
“这样能瞒多久?他们若真动手,一试便知。”
“瞒到天亮前就够了。”陆沉道,“今夜是乱手最多的时候。只要他们第一拨扑空,或扑到的是假人、假帐、假守卫,那后面每一手都会慢半拍。慢半拍,就够我们抓一只手出来了。”
韩照轻轻敲了敲榻边木案。
“可以。”他说,“而且不光顾行舟要换地方,中军大帐外的守卫排法也得换。现在谁都知道蒙峻会把人扣在自己眼底下,那就反其道而行。”
蒙峻点头:“说。”
韩照道:“顾行舟明面上搬进中军内帐,动静做足,给外头看。赵老伍,你去亲自安排床榻、药碗、灯火、换药人,最好再让两名军医进出一回,把样子做像。陆沉——”
他看向陆沉。
“你带巡检司的人,照常守中军帐外偏东一线,像是你也信他真在里头。”
陆沉点了一下头。
“那他真去哪?”赵老伍问。
韩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顾行舟。
“你小时候,最会躲人的地方是哪?”
顾行舟一怔。
这个问题来得很怪,可他还是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个地方。
“旧马料库后面的废井夹墙。”
赵老伍一愣:“你怎么总记这些狗洞?”
顾行舟没理他,继续道:“那地方在北营西角偏下,原先是旧马料库和废井之间留出来的一道夹墙,后来井塌了,库也废了,平日没人去。可夹墙后头有个塌空的地方,够藏两三个人。小时候我跟着我爹来营里送卷,曾偷偷钻进去躲过差役。”
韩照点头:“就那。”
蒙峻也没反对。
因为这正合适。
离中军不算太远,一旦出事可以立刻调兵;又足够偏,不会是外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地方。
事情定下后,众人立刻分头动起来。
顾行舟被赵老伍明着带进中军内帐,故意让沿路几拨兵都看见。里头灯火、药碗、毡被、木榻全摆上,甚至连老军医都被临时请来骂了几句“这小子再折腾一回就真得死”,把戏做得极真。
而真正的顾行舟,则在换药、熄灯、撤人那一连串忙乱里,被韩照手下一名不起眼的黑甲人悄悄带了出去。
整个过程短得惊人。
从帐后掀帘,到绕过堆草场,再到钻进旧马料库后那条塌缝,总共只用了一盏茶不到。
夹墙里很冷,也很黑。
地上全是旧土和霉木味,头顶还有碎砖往下掉。顾行舟缩进去时,背上的伤口几乎疼得他眼前发白,可也正因为这地方太不像人待的地方,反倒最安全。
陪他一同进来的,只有那名黑甲人。
那人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大人让你别睡。”
然后便又没了声息,像块影子一样贴在另一侧墙角。
顾行舟靠在冰冷土墙上,胸口起伏很慢。
外头的风、营中的火光、巡哨脚步和远处城外后军隐隐传来的夜号,隔着砖缝断断续续钻进来,让人越发觉得这一夜像被拉得没有尽头。
可他知道,这种时候最不能松。
因为真正的刀,往往都在“大家都以为不会再动了”的那一刻才来。
——
子时过半,北营果然出事了。
先响起来的,不是喊杀,而是一声很短促的惊叫。
位置正是中军大帐偏东。
顾行舟本来一直撑着神,听到那一声,背脊立刻绷紧。夹墙外随即响起急促脚步和喝令声,火光也明显乱了一阵。
有人动手了!
几乎在同一瞬,夹墙另一侧那名黑甲人已经贴到缝边,低声道:“别动。”
顾行舟咬着牙,一动不动。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起初只是偏东一线,紧接着便有人高喊“有刺客”“护中军帐”“抓住他”。兵器碰撞声、脚步声、甚至连弩弦震响都夹进来了。
对方果然冲着“中军内帐的顾行舟”去了。
顾行舟心脏怦怦直跳,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若自己此刻真的还在帐里,这一夜多半已经过去一半了。
外头乱了足有一刻钟,才渐渐压下去。
又过了片刻,夹墙外终于响起熟悉脚步。
“是我。”赵老伍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名黑甲人这才轻轻挪开半块砖。
赵老伍钻进来时,半边甲上还溅着血,脸色却很怪,像怒,又像压着一层更深的寒意。
“人没事吧?”
顾行舟摇头,喉咙发干:“外头怎么样?”
赵老伍骂了一句脏话。
“来了三拨手。”他说,“第一拨是假换药的军医,从营医署那边混进来,被陆沉的人先拦住,当场翻出袖里短针。第二拨更绝,直接从帐后地沟钻,想往里放火油。第三拨是个真伤兵,抬进来的时候肚子上全是血,谁成想人一落地就拔刀往榻上扑。”
顾行舟听得后背发冷。
三拨手。
而且一拨比一拨狠,一拨比一拨更像真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试探,是铁了心要今夜把“活证”做掉。
“抓到活口没?”顾行舟问。
赵老伍脸色更难看了。
“抓到一个,刚咬碎牙里毒囊,没了。另两个当场被砍了。最邪门的是那个假军医——”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那人身上,搜出了州府后军的行牌。”
顾行舟一怔。
州府后军的行牌?
也就是说,今夜这三拨手里,至少有一拨,已经和城外魏平山那条线连上了。
这不是边册司自己急着灭口那么简单了。
而是州府后军到了城下之后,真正开始下手了。
赵老伍盯着顾行舟,半晌才咬牙挤出一句:
“你这条命,现在比他娘的一城门还金贵。”
顾行舟没有接这句。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赵老伍说的不是夸,而是事实。
死人账、血签、暗匣、外郡副印,这些东西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有人能把它们一张张对出来,讲明白。而这个人,现在就是顾行舟。
“司马呢?”他问。
“在审。”赵老伍道,“陆沉和韩照都在。中军帐外那三拨手动得太密,绝不只是几条零线。司马怀疑,营里有人给他们递门路。”
顾行舟心头一沉。
营里也有手?
可细想又不奇怪。州府后军压城,边册司在云中经营多年,北营又不是真铁板一块。只要有一两个人贪、怕、或者本就埋着线,今夜这种乱局里,递个岗、递个时辰、递条地沟路径,便足够杀人。
赵老伍从怀里掏出一个冷馒头和半囊水,塞给顾行舟。
“吃点,别真熬死了。天还没亮,这夜还长。”
说完,他正要转身出去,却忽然又停了一下。
“对了。”他低声道,“司马让我告诉你,今夜那几拨手里,有一个临死前喊了半句话。”
顾行舟抬头:“什么话?”
赵老伍看着他,脸色很沉。
“他说——‘不是杀你,是拿你。’”
顾行舟瞳孔骤缩。
不是杀。
是拿。
这意味着,对方今夜的目的,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灭口,而是想活着把顾行舟从营里带出去。只要把这个“活证”拿到手,城外魏平山、郡丞韩复,甚至更上头的人,便都能立刻多出无数种做法。
逼供也好,污证也好,失踪也好,死人也好。
一个活着落到他们手里的顾行舟,比一个死在营中的顾行舟更有用。
想到这里,顾行舟只觉得脊背发冷。
而就在这一刻,夹墙外忽然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像人走路,更像是什么细东西,刮过砖缝。
赵老伍脸色一变,猛地回身。
那名黑甲人更快,抬手便是一弩,直接射向夹墙顶上的一处裂缝。
“嗤”的一声,外头立刻传来极低的闷哼。
有人一直摸到了这里!
赵老伍破口大骂,提矛便往外冲。顾行舟也立刻起身,背上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可心却一下沉到了底。
连这里都被摸到了。
说明营里递手的人,比他们刚想的还近。
而且,对方已经不是盲撞中军帐那种试探,而是开始顺着真正的线,往他藏身处摸了。
黑夜,还远没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