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时,带着一点偏冷的白色。
洛恩醒得比往日都早一些。屋子里很安静,依稀能听见木梁发出轻微作响的声音。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才慢慢坐起身。
“也许......”
像是突然联想到什么,洛恩连忙转头望向昨天紫锦借自己的那本书。
那本书还放在桌上。
封皮朝上,边角被压出了一道并不明显的折痕,像是被反复翻动过。洛恩走过去,把书拿起来时,指腹下意识地在封面停顿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昨晚看得入迷,却记不清究竟看到了哪一页。
“啊在这里。”洛恩手指向书中的一段话,昨晚看过这里,所以记忆犹新。当时还不理解这段话的真正含义,现在立刻就明白了。
书上写着:“木、石、金属,皆会随“热息”与“冷息”的更替而变化。当昼夜交替,气息流转之际。固态之物会因环境变化而生出细微回应。此类变化不显于形,却常以声为信号。”
“冷息和热息……应该就是温度的意思吧。”
洛恩低声念了一遍书里的话,想起清晨木梁发出的细响。
他记得在原来的世界里学过,东西遇冷会缩,受热又会涨。木头这种材料,本来就比石头、金属更容易受影响。而且因为是纤维结构,更容易吸水和放水。
夜里冷下来,木头会收缩,清晨回暖又慢慢松开。再加上空气里的那点潮意,湿度会让木材吸水膨胀、失水收缩。木梁大概没法一下子适应过来,才会发出这种细小的声音吧。
“这也就是所谓的热胀冷缩吗?”洛恩敏锐的联想到过去学到的知识判断道,“那些细小的声响大概就是适应环境时留下来的。书里把这种变化叫作“回应”,倒也说得通。”
那一刻,洛恩的脑海里产生出一种久违的兴奋—原本两种孤立的知识,竟奇妙的在这个世界里找到了连接点。
二
同一片晨光,落在了更远处的山坡上。
风掠过草丛,草叶轻轻晃动。一双机敏的大眼睛,安静的藏在其中,从山对面高处一动不动的俯视。
那双暗蓝色的眼睛十分的漂亮,不仅有着如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灵动,还有一点点高冷忧郁的气质。
躲在蓝色披风下的是,一缕缕柔软的冷紫色发梢,随着平静的呼吸声轻柔的贴在脸侧。与那双暗蓝色的眼睛一同,被草影和风声掩映得若隐若现。
倏地,这时一只野猪从森林灌木丛钻出。嘴里伸出两根尖锐的獠牙,浑身鬃毛,体型无比健硕。那前隆后塌的身材,前胸发达,后臀低垂,是一个前肢比后腿长的小短腿。
这里发出的动静将那双暗蓝色的目光紧紧的锁定在野猪身上。
“单独行动,不是护群期。这个季节......的浆果已经不多了。”
她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野猪。
“但它既没有翻土,也没有停下来嗅。”
风吹过,她微微眯起眼睛。
“不像是在觅食。野猪不会离开族群太远,除非—”她的目光顺着野猪行进的方向移动。“它受过伤,或者被什么东西赶出来。”
野猪的步伐慢了半拍,呼吸也不再急促,却仍没有停下。
“它在走一条熟路,说明不止来过一次。”
她在心中又默默补了一句。
“如果是为了食物,它应该再往林子里走一点。太暴露了,不像是野猪会做的选择,除非他觉得这里反而是安全的。”
心想的同时笔下的记录本上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直到野猪走到很远的距离,到了别的地方,蓝色披风下的身影才缓缓出现。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落下,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一张极净的脸。五官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有了精致的轮廓,像是被时间温柔以待过一般。暗蓝色的眼睛很大,却并不张扬,目光晶莹剔透,仿佛习惯于看遍了世界美好的事物。
冷紫色的发丝从披风下滑落,贴着脸颊垂下。发梢在光中泛着柔软的色泽,介于晨雾与花影之间,既不明亮,也不黯淡,恰到好处地映衬着她那晨光下柔白的肌肤。
她的神情并非天真,也谈不上冷漠,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静——像是很早就学会了独处,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睿智和孤高,却仍保留孩童般的敏感与柔软。
站在山坡高处,她与周围的风、草与光融为一体,仿佛不是被自然包围,而是本就属于其中。
“今天的观察已经足够了。”紫锦微微侧头,手指整理披风,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满意的合上记录本看向山脚下的一户房屋。
“不知不觉就来到这里了呢!”
三
艾琳在自家后院的小菜地里辛勤劳动着,她将一桶桶水,耐心的浇在每一颗白菜根旁。
菜地里的大白菜长得格外精神,叶片厚实水润,在秋意渐浓的时节愈发清脆,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气息。
更难得的是,几乎不见害虫。叶面干干净净,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按照艾琳的说法,这正是白菜一年里最好的生长季。
“今天做个什么菜好呢?”
艾琳看了一眼屋里伏案读书的洛恩。今天中午的汤里,便多添了几样根茎,又偷偷多切了一些肉边角。
骨头和根茎类都已提前放在锅里煮了,剩下的一些叶菜和边角肉要晚一点放里面。
看着炉火上咕噜作响的汤锅,艾琳满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但是总感觉还少了点什么。”
“一定是少了点人情味儿吧。”
一个身影倚靠在外门框上,那男人戴着帽子,帽子和语气一同压低,然后朝艾琳轻笑道。
“亲爱的你回来啦?”
艾琳高兴的望向鲁伯特。虽然鲁伯特在镇子里有份差事,却也不需要天天往返,家里的庄稼仍离不开人。但还是每天最期盼的一件事就是自己的伴侣从外面早早回来,为他接风洗尘。
“艾琳,看!还有谁来了。”
“哎呀是紫锦来啦!是不是来找我们家洛恩玩啦?”
艾琳顺着鲁伯特示意的目光望去,一个瘦小的身影隐隐在鲁伯特身后,看清楚来人面容,随即热情的向着来人打着招呼。
“嗯姨母。”
“我正在煮汤呢。在外面玩儿是不是累啦?一起来喝点吧,暖暖身子。”
“嗯好哦,谢谢姨母的款待。”
紫锦有礼貌的鞠了一躬。
“这可是稀客啊,快叫洛恩出来看看,是哪个小客人来了?”
洛恩此刻还端坐在炕上,双目微闭,双腿盘膝而坐。
他的全身被一股暖流包裹,那热度并非来自炕火,更像是从体内缓缓涌出。
神识也仿佛进入了忘我的境地,丝毫听不见现在外边的谈话。
见屋内迟迟没有回应,鲁伯特眉头微皱。当他来到门外的一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随后伸手推开了门。
“洛恩?”
屋内静得出奇。鲁伯特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出声。
“哦对了,今天紫锦来咱家做客,我寻思汤里肉料有点太少,要不你宰头小猪吧,家里没多余的肉了呢。”
艾琳先是用围裙擦了擦手,用手拉了拉丈夫的衣角。但随后鲁伯特连忙制止了她,示意她往屋内看去。
“怎么了亲爱的?愣在这里干嘛?”她顺着丈夫的视线看向洛恩。
洛恩正在打坐,眉宇间闪烁着幽幽蓝光,周身散发着微弱但显而易见的气流。
“这是?”
艾琳疑惑的问道。
“温息期。”
这时鲁伯特终于开口了。
那词她并不算陌生,却也说不清具体含义,只记得从前鲁伯特偶尔提起。
“那会不会不舒服?需不需要叫醒他?”
“不能。”几乎是同时间,紫锦立刻打断,并压低声音:“如果现在打断他,反而对他不利。”
紫锦不知何时来到了房间里,轻轻的来到了洛恩跟前。
她靠近炕前半步,视线在洛恩眉心停留。那抹幽蓝色的光并不耀眼,像是被什么温柔的收束着,只在最稳定的节律里缓缓明灭。
她伸手,却在指尖即将触及前停住。
“是温息期。”紫锦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轻,“而且很平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刻意安抚:“不过不用担心。姨母,温息期不是病,也不是危险的状态。只是身体第一次学会承载力量。”
艾琳听得半懂不懂,只抓住了最重要的一点——不会伤到洛恩。
她松了一口气,却仍旧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这时,一直沉默的鲁伯特再次开口。
“奇怪的不是这个。我第一次进入温息期,大概也是在正式学剑之后吧。那时候,我已经练了半年基础的呼吸和站桩了。而洛恩完全没有接受过任何系统的训练和引导,仅凭自己的钻研和感知达到了这一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说得很平静,却让屋里的空气悄然一滞。
“这意味着我的儿子简直就是个天才啊!啊哈哈哈,不愧是我雷蒙家族的后代,我鲁伯特的骄傲,复兴家族的使命就全权交在你手上了。哇哈哈哈哈。”
霎时鲁伯特的笑容极为得意和夸张,满脸洋溢不住的笑容让人乍舌。
紫锦和艾琳纷纷抬头扫了一眼鲁伯特。
“呦?那么这么说来还是沾你们雷蒙家的光了,是祖传的呀!但怎么也没见着你多么的优秀啊,鲁伯特?还有什么叫你的儿子,是我们的儿子,洛恩是我的骄傲才对。”
艾琳瞪了鲁伯特一眼,对鲁伯特阴阳怪气起来,坏笑着专对他的痛处挖苦起来。
“只是有着这种天赋,如果不加以系统的学习,即使再宝贵的金子恐怕也会被无情埋没。”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不是被推着走的,要看那孩子本身的意愿。”
艾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以前她从不逼着孩子去面对读书,因为觉得用处不大,再一个孩子比较恋家。所以以前都是自己没日没夜的陪着孩子认字读书。
以前刚搬到这里时,为了安顿好生活东奔西走,就没有去凑学费。今夕非比往日,鲁伯特有了稳定的工作,家里的食物也越来越充足。现在已经完全有能力去念书了。
不过总是按部就班的想将孩子的人生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舒适的环境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洛恩对我说过,他对魔法知识很感兴趣,我想他会愿意和我去学校上学的。”
紫锦点了点头。
“好,那就决定吧。等到来年春天我就送洛恩和你一起上学,到了那边离家比较近,这样你们也可以有个伴儿,方便照顾。”
“来年冬天吗?以后就不能天天见到洛恩了......”
当母亲的还在为自己的孩子即将远行的再忧虑,长这么大还不曾让他离开身边。看着洛恩那张安静的脸,不管看多少遍还是那么稚嫩。
“没关系的,紫锦那孩子也在那里,他们会在那里很开心的,结交新的朋友。这件事我也早跟紫锦的父亲商量过了,他也很同意,洛恩是该上学了。”
鲁伯特看出了艾琳的担心,故意提了提紫锦。
“嗯......好吧,孩子也要长大了。”
艾琳缓缓呼出一口气,露出一种介于欣慰和不舍的笑容。
四
洛恩醒来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身边,陪在身边的只有紫锦和妈妈。
“你终于醒了,洛恩!感觉如何。”
紫锦第一个发现洛恩从入定中出来,话语也惊醒了一旁守着的艾琳。
“嗯紫锦你来啦,感觉还不......”
“洛恩宝宝你终于醒了,害妈妈好想你!”
洛恩刚从入定中张开眼,发现自己的身子还在原地,头却已经被一股力量按住,蒙在漆黑一片的胸里。
“妈......妈妈,好啦好啦......我、喘不过气啦......”洛恩惊讶于母亲总是在外人面前,置外人于不顾的将自己当成宝宝对待,不满的嘀咕道:“真的是......”
长这么大都该放手了嘛,洛恩心想。
洛恩羞红着脸,不敢看紫锦。
连自己该说什么、该看向谁,都一时没了主意。
紫锦仿佛是察觉到了这一点,转过头去,对着洛恩的母亲相视一笑。
“洛恩你刚才入定了好一会儿,紫锦一直陪伴在身边。待会儿哦,你雷蒙叔叔准备了肉,留下来尝尝姨母的手艺哦。”
“嗯好。”
“紫锦你知道吗?你留下来的那本书,我昨天晚上钻研了好久,我发现书里那句话原来是......”
洛恩开始讨论起白天的所思所想,然后谈及了入定的感受。
紫锦侃侃而谈的迎合着,艾琳在一旁也听着津津有味。
鲁伯特走向猪圈,路上心里还在盘算着“幸亏我买了种猪,接下来几年的猪仔的销路也就稳了。”
不过当经过猪圈的时候,鲁伯特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野猪少了一只。
“我的种猪去哪里了?”
鲁伯特有点欲哭无泪了。
听见外边的叫喊,艾琳连忙跑出去询问:“怎么啦,大喊大叫的。”
“昨天夜里好像猪圈没关紧,走丢了一只种猪。”
“你确定只走丢一只吗?那还好,还有剩余。”艾琳轻笑道。
“可是那可是我辛辛苦苦找了一只膘肥体壮的野猪,本来还打算着以后卖他的猪仔来着,现在好了圈里一只种猪都没有。”
“亲爱的,这种事以后再想,快点汤都快熟了。”
艾琳着急的催促道。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紫锦不急不慢的拿出白天的记录本,慢悠悠的写到。“出现原因,种猪走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