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扎童男
1992年,秋。安徽淮北,烈山镇脚下的小村子,连着半个月的阴雨天。天总是灰沉沉的,煤烟子混着潮气裹在风里,吹在脸上又冷又黏。村里的土路被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能拔出半腿的黑泥,远处煤矿的绞车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滚出来的。村西头最偏的那座小院,是余振光的纸扎铺。院墙是土坯垒的,门是旧木板拼的,门口挂着几串扎好的纸元宝,风一吹,哗啦轻响,在这阴雨天里,听得人心里发毛。院里,余振光正低头扎着纸活。
他今年三十八岁,脸膛黝黑,手上全是竹篾划出来的老茧,指节粗大,动作却稳得很。一根根竹篾在他手里弯转成型,糊上黄纸,压边、粘角、收边,每一步都按老规矩来,半分不乱。屋里没开灯,只靠窗外昏沉沉的天光,架子上立着几个半成品纸人,惨白的纸脸在阴影里晃着,看着瘆人。
“爹,这纸裁好了。”
旁边蹲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梳着齐耳短发,眉眼温顺,是大女儿余念。她手巧,总爱帮父亲理纸、剪花边,只是眼神偶尔会往那些纸人上瞟,带着点怕,又藏着点好奇。
“嗯,放那吧。”余振光头也没抬,声音低沉。
不远处,八岁的儿子余乐蹲在门槛上玩泥,手里攥着块煤渣子,在泥地上划来划去。男孩皮实,天不怕地不怕,就爱往煤渣路、老窑那边跑,没少被他娘骂。
厨房那边飘来烙馍的香气,妻子孙玲正忙着烙淮北烙馍,铁鏊子滋滋作响,烟火气勉强压下了院里纸浆的冷味。
孙玲掀帘出来,擦了擦手,看了眼架子上的纸人,眉头皱得紧紧的:“振光,天快黑了,别扎了,怪吓人的。这阴雨天,别再招些不干净的东西。”
余振光手里的活没停:“还有半扇纸马就完了,不耽误。”
“你啊……”孙玲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她嫁过来十几年,早就习惯了丈夫的营生。祖传的手艺,丢不得,一家四口的吃喝穿戴,儿女的学费,全靠这扎纸铺撑着。只是她心里总犯怵,这是跟死人打交道的活,哪能不沾阴?
天彻底黑透时,雨又下大了。
雨点砸在瓦片上,哒哒哒,节奏密得让人心慌。余振光刚把纸马扎完,收拾好竹篾,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三声敲门声。咚——咚——咚。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就像是卡着时辰敲的。余振光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心瞬间沉了下去。淮北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夜半敲门三声缓,不是阴人就是怨。现在刚过子时,又是这鬼天气……“谁啊?”他站起身,没敢立刻开门,声音压得稳。门外没人应声。隔了几秒,又是三声。
咚——咚——咚。还是那个节奏,冷得像雨里的风。孙玲吓得脸色一白,赶紧把余乐拉到身后,又拽了拽余念:“快回屋去,别出来!”余振光摆了摆手,示意妻儿别慌,慢慢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雨幕里,站着个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布褂,身形佝偻,脸白得像糊了一层黄纸,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在雨夜里亮得诡异。他身后的路,正是通往煤矿西老坟的方向。
“余师傅,”男人开口,是地道的淮北口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木头,“求你扎个童男子,急用。”
扎童男?
余振光眼皮猛地一跳。
扎纸匠的大忌里,头一条就是雨夜不扎童男,夜半不接阴活。
童男纸人引魂、镇煞、配阴婚都能用,可也最容易招童魂附体,是最邪性的活计。
“用途?”余振光沉声问,“给谁扎,烧到哪?”
“家里老人葬在煤矿边上,煞气重,要童男引魂镇煞。”男人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钱,我多给。”
说完,一只手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蓝布包。
余振光弯腰捡起,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角,借着屋里微弱的光一看,心脏狠狠一跳——
全是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整整五张。
五百块!
1992年的淮北,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也就百十来块,这五百块,是实打实的巨款。
布包里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三日后取,烧于煤矿西老坟。
没有名字,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
“余师傅,拜托了。”
门外的男人说了最后一句,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在雨里。
余振光站在门口,握着那叠钱,手心全是冷汗。
接,是犯祖训,招阴煞。
不接,一家老小的日子紧巴巴,儿女明年的学费还没着落。
孙玲凑过来,看见那钱,又看见纸条,脸色更白了:“振光,这活……咱别接了吧,太邪性了。”
余振光沉默了很久,看着院里昏黑的天,听着越下越大的雨,最终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坚定。
“接。”
“人家有难处,咱是吃这碗饭的。”
“我按老规矩扎,红纸封嘴,不点睛,子时前扎完,不出岔子。”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清楚。
有些活,一旦接了,就再也退不回去了。
他转身走进屋,拿起竹篾,裁开淮北本地最厚的无纹黄纸。
窗外,雨更大了。
架子上的纸人,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看着他扎那个即将成型的童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