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东市。
李逍遥蹲在自家药铺门槛上,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地上的蚂蚁。
“逍遥!逍遥!你他娘的死哪儿去了?”
药铺里传来老掌柜的怒喝。李逍遥缩了缩脖子,把狗尾巴草一扔,拍拍屁股站起身,朝里头喊:“来了来了!”
他今年十七岁,生得眉清目秀,就是那双眼睛过于灵动,看人时总带三分狡黠。身上是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和膝盖都打着补丁,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他是这“李氏药铺”的少东家兼伙计,爹娘早逝,从小跟着伯父李富贵长大。伯父是个抠门的老光棍,开了这家祖传的药铺,勉强糊口。
“又偷懒!”李富贵从柜台后探出头,花白的山羊胡子气得一翘一翘,“这都什么时辰了?西街王员外家的药还不送去?等着人家亲自来取?”
“这就去,这就去。”李逍遥嬉皮笑脸,从柜台下提起一个用麻绳捆好的药包,掂了掂,揣进怀里。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伯父,我晌午可能回来晚点,西市有庙会……”
“滚!”李富贵抓起一把算盘珠子就砸过来。
李逍遥哈哈一笑,泥鳅般滑出门去,算盘珠子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江州城临着大江,水运便利,商贾云集,算是南境数得着的繁华之地。时值春末,天气不冷不热,街上行人如织,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混作一片,热闹得很。
李逍遥在人群里穿梭,像条灵活的游鱼。他熟悉这座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旮旯。哪家包子馅儿实在,哪家酒掺了水,哪条近道能省半柱香功夫,他心里门儿清。
送药是借口,逛庙会才是真。他怀里揣着上个月偷偷攒下的几十个铜板,打算去西市庙会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淘换点稀罕玩意儿,转手赚点差价。这种小买卖他常做,十次里总能成个五六次,赚的不多,但够他偶尔打打牙祭,买两本便宜的闲书杂记看看。
他最爱看那些神怪志异、游仙列传。什么御剑飞行、斩妖除魔、长生不老……虽然知道是假的,可每次看,心里总像有只小爪子轻轻挠着,痒酥酥的。
正胡思乱想着,人已到了西市。庙会果然热闹,彩旗招展,锣鼓喧天。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着大戏,杂耍班子周围叫好声不断,各色小吃摊飘着诱人的香气,还有卖力吆喝的货郎,展示着天南海北的稀奇物件。
李逍遥先花了五个铜板,买了两个肉厚汁多的羊肉包子,一边啃一边在各个摊子前流连。他的眼睛很毒,很快在一个不起眼的旧书摊前停下了。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正靠着墙打盹。摊上乱七八糟堆着些缺页少角的旧书、蒙尘的卷轴、生锈的匕首、看不出年代的陶罐,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古怪东西。
李逍遥一眼就相中了角落里一本薄薄的、蓝色封皮的书。书很旧,边角磨损,封面上一个字也没有。他拿起来随手翻了翻,里面是些弯弯曲曲、似字非字的图案,还有人体摆出各种奇怪姿势的简笔画,旁边配着同样看不懂的注解。
“这是什么书?”李逍遥问。
老头眼皮都没抬:“不知道,收破烂收来的。十个铜板,不讲价。”
“这破书谁看得懂?三个。”李逍遥还价。
“爱要不要。”老头很硬气。
李逍遥又翻了翻。书页的纸质很奇怪,非帛非纸,触手微凉,坚韧异常。那些图案虽然古怪,但莫名地有种引人的韵律。他心里一动,掏出五个铜板拍在摊上:“五个,成不成就一句话。”
老头终于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铜板,挥挥手:“拿走拿走,别烦我睡觉。”
李逍遥把书塞进怀里,心情愉快。虽然看不懂,但这书手感特别,就当买个新鲜。
又在庙会里转悠半天,用剩下的铜板从一个外乡人手里淘换到一块号称是“海外奇玉”的彩色石头,他估摸着可能是染色的鹅卵石,但颜色挺漂亮,转手给小姑娘或许能行,眼看日头偏西,这才想起王员外家的药还没送,连忙撒腿往城西跑。
王员外是江州富户,宅子气派。李逍遥常来送药,门房都认得他,也没为难,直接让他进去了。把药交给管家,拿了钱,李逍遥正要离开,忽然听到后院传来阵阵丝竹之声,还有女子的笑语。
他一时好奇,循着声音绕过回廊,看到后花园的凉亭里,王员外正陪着几位衣着华贵的客人饮酒作乐,几个歌姬在亭中轻歌曼舞。其中一位客人格外显眼,是个穿月白道袍的中年人,三缕长髯,面如冠玉,身旁放着一柄古朴的长剑,自有一股出尘之气。
李逍遥蹲在假山后偷看,心里羡慕:这才叫神仙日子。
正看得起劲,忽然那白衣道人似有所感,目光如电,朝假山这边扫了一眼。
李逍遥心头一跳,赶紧缩回头,只觉得那道目光如有实质,刺得他皮肤发紧。他不敢久留,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溜出了王家。
回去的路上,他心头那点因买到怪书而起的兴奋早就没了,反而有些惴惴。那道人的目光,跟他以前见过的任何“高人”都不一样。以前那些跑江湖卖艺的,或是庙里观里的和尚道士,眼神都没这么……利。
走到东市街口,天色已近黄昏。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不少店铺开始上门板。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尾传来,伴随着惊慌的喊叫:“让开!快让开!马惊了!”
只见一匹枣红马双眼赤红,鬃毛倒竖,发狂似的冲过来,马背上空无一人,缰绳拖在地上。沿途行人吓得尖叫四散,摊子被撞翻了好几个。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蹲在路中间捡掉落的糖人,完全没注意到危险临近。
“丫头!快躲开!”旁边卖糖人的老汉魂飞魄散,想冲过去已经来不及。
眼看惊马就要踩到小女孩,李逍遥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冲了出去。他离得最近,一个箭步上前,抱住小女孩就往旁边滚。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马蹄踏地的巨响,他甚至能闻到马匹身上浓重的汗味和一股……奇怪的腥气?
预想中的撞击和践踏没有到来。
李逍遥抱着女孩滚到街边,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那匹惊马在离他们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然后“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看是不活了。
街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那匹突然暴毙的马,又看看滚了一身土的少年和吓傻了的小女孩。
李逍遥自己也懵了。他刚才只觉得在扑出去的一刹那,怀里那本蓝色封皮的怪书似乎微微发烫,但只有一瞬,快得像错觉。
“丫头!我的丫头!”卖糖人的老汉连滚爬爬扑过来,抱过女儿,上下检查,见孩子只是吓哭了,没受伤,这才放下心,对着李逍遥连连作揖:“小兄弟!恩人呐!多谢!多谢你救了丫头!”
周围的人也反应过来,七嘴八舌:“这小哥儿好胆量!”“真是命大!”“这马怎么突然就死了?”
李逍遥摆摆手,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却停住了。他盯着那匹死马,眉头慢慢皱起。
马倒下的地方,靠近马颈的尘土里,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晕闪了一下,随即消失不见。
是他眼花了?
“让开!都让开!”
几个穿着公门服饰的衙役挤开人群,为首的班头看了看死马,又看看李逍遥和老汉,问明了情况,倒也没为难,只让人把死马拖走,又叮嘱李逍遥以后小心些,便散了。
人群渐渐散去,老汉千恩万谢地抱着女儿走了。李逍遥拍拍身上的土,心里却像是压了块石头。刚才那暗红的光……还有马身上那股奇怪的腥气,不像是寻常牲畜的味道,倒有点像……他回忆在药铺里闻过的某些特殊药材,或者伯父偶尔提起的、深山老林里某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心事重重地往药铺走,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的蓝皮书。书还是凉的,毫无异样。
也许,真是自己眼花了,吓着了。
药铺已经上了门板,只留了扇小门。李逍遥推门进去,李富贵正就着油灯扒拉算盘,听到动静,头也不抬:“还知道回来?饭在锅里,自己热。”
“伯父。”李逍遥叫了一声。
“嗯?”
“您说……这世上,真有妖怪吗?”
李富贵打算盘的手停了,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
“今天西市有马惊了,我瞧着那马……有点怪。”
李富贵沉默了一下,放下算盘,叹了口气:“这世道,不太平。江州还算好的。往北边,往西边那些大山大泽里去,稀奇古怪的事多了。你爹娘……”他顿了顿,没往下说,转而道:“总之,少打听,少凑热闹。咱们平头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赶紧吃饭,吃完把后院的药材收拾了。”
李逍遥应了一声,去厨房端出留的饭菜——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看不见油花的青菜汤。他默默吃着,心里却翻腾不休。伯父提起爹娘时的欲言又止,他早就察觉过。爹娘在他很小的时候进山采药,再没回来,只说遇了山崩。可江州附近,哪有能埋人的大山?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又去后院把晾晒的药材收进库房。忙完这些,已是月上中天。
李逍遥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卧房,点亮油灯,从怀里掏出那本蓝色封皮的书,还有那块彩色石头,放在桌上。
石头在灯光下流转着朦胧的光泽,确实好看,但也就是块漂亮石头。
他拿起那本无名的蓝皮书,再次翻看。那些扭曲的图案和古怪的人形,在跳跃的灯火下,似乎隐隐有了些不同。他集中精神,尝试跟着其中一个最简单的人形图案,摆出类似的姿势。
那姿势极为别扭,手臂和腿的弯曲角度违反常理,只是试着模仿,关节就传来轻微的酸痛感。他坚持了几个呼吸,就不得不放弃,额头上竟已见了汗。
“什么鬼画符……”他嘟囔着,把书放下。正要吹灯睡觉,目光无意中扫过书的封底内侧。
那里有一行极小极淡的字,之前被磨损的边角遮住,此刻在特定的光线下隐约可见。字迹古拙,不是当今文字,但李逍遥勉强认得几个——他伯父逼他学过一点古字,为了辨认某些古籍药方。
“非……人间……法……”他眯着眼,仔细辨认,“三……千……道……藏?”
《三千道藏》?这不是老子里的篇名吗?怎么成了这本怪书的名字?而且“非人间法”是什么意思?
他心头狂跳,隐约觉得,自己今天五个铜板买来的,可能不是寻常之物。
他强压下立刻深入研究的心思,把书和石头仔细藏到床板下的暗格里——这是他小时候挖来藏私房钱的地方,伯父都不知道。
吹了灯,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发生的事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白衣道人如电的目光,惊马诡异的猝死和那暗红的光晕,伯父提起爹娘时的异样,还有这本名为《三千道藏》的怪书……
这一切,像是散落的珠子,而冥冥中仿佛有根线,正要把它串联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梦中,他仿佛看到书上的那些古怪图案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流动的光,钻进他的身体。他不由自主地摆出那些扭曲的姿势,开始时浑身剧痛,像是要被撕裂重组,但渐渐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和舒畅感弥漫开来……
“逍遥!逍遥!日上三竿了还不起!”
伯父的吼声把李逍遥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拽了回来。他猛地睁开眼,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晃得他眯起眼。
坐起身,只觉得神清气爽,昨晚明明睡得晚,此刻却精力充沛,浑身有种说不出的松快感,仿佛卸下了什么无形的重担。他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噼啪轻响,异常顺畅。
难道……那梦……
他赶紧翻身下床,掀开床板,暗格里的蓝皮书和彩色石头都在。书依旧是老样子,冰凉,安静。
是错觉吗?
“李逍遥!你再磨蹭,今天别想吃饭!”李富贵的怒吼再次传来。
“来了来了!”他赶紧应声,压下心头疑惑,匆匆穿衣洗漱。
一天无事。送药,抓药,晒药,收拾铺子。李逍遥像往常一样忙忙碌碌,只是时不时会走神,想起那本书,那些图案。
傍晚关铺前,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是个裹着厚厚头巾的妇人,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抓了一副安神定惊的药,付钱时手都在抖。
李逍遥收了钱,随口道:“大姐,这药治标不治本,若是受了惊吓,还得宽心静养才好。”
妇人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嘴唇嚅动了一下,低声道:“小兄弟……你,你相信这世上有……有吸人精气的鬼东西吗?”
李逍遥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大姐何出此言?”
妇人左右看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哭腔:“我男人……在城北货栈做搬运。前些日子,货栈接连死了两个力工,都是晚上守夜时死的,死状……干瘦得吓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官府查了,说是突发恶疾。可我男人说,他们守夜时,都听到过奇怪的笑声,看到过……红影子。我男人昨晚开始也说浑身发冷,没精神……我害怕……”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李逍遥递过去一块干净布巾,低声道:“大姐,这事你跟我说说就算了,别再跟外人提。这药你先拿着,若是不放心……晚上家里多备些艾草、朱砂,门楣上贴张符。实在不行,去城西清虚观求个平安符。”
妇人连连点头,擦了泪,紧紧攥着药包,低着头匆匆走了。
李逍遥看着她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眉头紧锁。城北货栈……死人……干瘦……红影子……
他想起昨天那匹惊马死时,尘土里一闪而过的暗红微光,还有那股特别的腥气。
难道……
“嘀咕什么呢?”李富贵从后面出来,开始上门板。
“没什么,伯父。”李逍遥帮忙上门板,状似随意地问,“伯父,城北货栈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李富贵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你又听说了什么?少打听那些。那地方……邪性。早些年那里是乱葬岗,后来平了建货栈,就没消停过。最近怕是又招了什么东西。记住,晚上别往城北那边去。”
又是“别打听”。
李逍遥嗯了一声,没再问。但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晚上,李富贵早早睡下。李逍遥躺在自己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房梁。
货栈的怪事,惊马的异常,爹娘失踪的疑团,还有怀里这本神秘的《三千道藏》……
所有这些,像潮水般冲击着他十七年来平淡的世界。
他悄然起身,从暗格里拿出那本蓝皮书,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再次翻开。
那些图案在黑暗中,似乎更清晰了些。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梦中那种感觉,尝试着再次摆出第一个图案的姿势。
痛!依旧是从骨头缝里透出的酸痛和扭曲感。但他咬着牙,这次多坚持了一会儿。
渐渐地,酸痛感中,生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流,从四肢百骸的深处渗出,缓慢流淌。很微弱,但真实存在。
他精神一振,忍着不适,努力维持姿势,感受着那丝暖流。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浑身被汗水湿透,肌肉颤抖不止,他才颓然倒下,瘫在床上大口喘气。
累,极度的疲惫。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亢奋,而且身体深处,那丝暖流虽然微弱,却并未完全消失,静静蛰伏。
这不是武功,他见过城里武馆教头练拳,完全不是这种感觉。
这难道就是……“非人间法”?
他看着手中的蓝皮书,黑暗中,封面上似乎有极淡的微光一闪而逝。
也许,这本意外得来的书,能让他有资格,去触碰那些被伯父、被这世俗刻意掩盖的、另一个世界的边缘。
接下来的几天,李逍遥白天照常在药铺帮忙,晚上则偷偷研习《三千道藏》上的第一个图案。进展缓慢,那种扭曲姿势带来的痛苦没有丝毫减少,每次练习都像受刑,但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流确实在一点点壮大,从发丝般细微,渐渐变得有棉线粗细。
他的身体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力气似乎大了些,脚步更轻快,耳目也更聪敏。有一次李富贵在柜台后小声嘀咕账目,他在后院都能听个大概,把自己吓了一跳。
关于城北货栈的流言,在江州城里悄悄蔓延。又有两个更夫在夜里路过货栈附近时,声称看到了飘忽的红影,听到女人的笑声,吓得病了一场。官府加派了巡夜人手,但没什么用,怪事仍在发生。人心惶惶,天一黑,城北那片几乎没人敢去。
李逍遥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抓。他知道那里有问题,很可能就是伯父说的“不干净的东西”。按照他以往的性子,这种明显危险又没好处的事,躲都来不及。可如今,他身体里多了一丝莫名的“暖流”,怀里揣着一本神秘的“非人间法”,少年人那股压抑不住的好奇心和隐隐滋长的、想要验证些什么的冲动,不断怂恿着他。
第五天晚上,李富贵被城东一个老主顾请去出诊,夜里恐怕回不来。叮嘱李逍遥看好门户,早早歇息。
机会来了。
李逍遥心跳有点快。他等到二更天,坊市寂静,只有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他换上一身深色旧衣,把蓝皮书贴身藏好,又揣上这几天准备的几样东西:一小包伯父配的驱虫药粉也许能有点用,一截桃木枝听说可以辟邪,还有一把切药材的锋利小刀。
深吸几口气,他轻轻打开后窗,翻了出去,融入夜色。
夜晚的江州城与白日截然不同,白日的喧嚣繁华褪去,只剩下空旷的街道和两旁黑黢黢的屋舍轮廓,偶尔几声犬吠,更添寂寥。月光清冷,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李逍遥避开打更人和零星巡夜衙役的路线,专挑小巷穿行。他对道路极熟,脚步又轻,那丝暖流在体内缓缓运转,竟让他觉得身轻如燕,赶起路来比平时快了不少,也不觉得累。
越靠近城北,越觉得冷清。这边的住户本就少,出了那档子事后,不少人暂时搬去亲友家借住,更是十室九空,只有零星几点灯光,也早早熄灭。
货栈位于城北边缘,靠近旧城墙,占地颇大,用高高的砖墙围着,两扇厚重的木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周围荒草丛生,夜风拂过,飒飒作响,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朽木头的气味。
李逍遥蹲在货栈对面一处残破屋檐的阴影里,仔细观察。货栈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但他体内那丝暖流,此刻却微微加速了流动,隐隐指向货栈的方向,皮肤表面传来一种极淡的、被针轻轻刺着的麻痒感。
里面有东西。而且,这“暖流”能感应到。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心跳如鼓。来都来了……
他左右看看,绕到货栈侧面。围墙很高,但墙角堆着些废弃的杂物。他助跑几步,脚在杂物上一蹬,手堪堪扒住墙头,腰部用力,竟比想象中轻松地翻了上去,伏在墙头。
货栈里面是一个大院子,堆着些盖着油布的货物,还有几排库房。院子中央有一口井。月光照下来,地面铺着青石板,泛着清冷的光。
一切如常。
但李逍遥体内的暖流躁动得更明显了些,麻痒感也加强了,尤其是对着那几排库房的方向。
他轻轻滑下墙头,落地无声,蹲在阴影里。手摸向怀里的小刀,冰凉的刀柄让他稍微镇定。
慢慢靠近最近的一排库房。库房门窗紧闭,挂着锁。他凑到窗边,从破损的窗纸窟窿往里看。
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陈年货物和灰尘的味道飘出来。
难道猜错了?还是那东西今晚不在这里?
正当他疑惑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院子中央那口井的井沿边,似乎有一抹暗红色,一闪即逝。
他屏住呼吸,凝神看去。
月光下,井口黑洞洞的。但就在井沿内侧,紧贴着石头的地方,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粘稠的暗红色痕迹,像是干涸的血,又不太像,在月光下反射着极微弱的、令人不适的暗沉光泽。
李逍遥慢慢挪过去,在距离井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那丝暖流此刻活跃得像是要破体而出,皮肤上的麻痒感变成了清晰的刺痛,源头正是那口井。
井里有什么。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抛进井里。
“噗通。”石子落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等了片刻,并无异样。
难道是井壁有问题?他犹豫着,又靠近一步,想探头看看井壁。
就在他上半身微微探过井沿的刹那——
井口黑洞洞的水面下,毫无征兆地,猛地睁开了一双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不断旋转的、浓稠的暗红色,像是化不开的血浆,带着无穷的恶念和贪婪,死死“盯”住了李逍遥。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滑腻、充满腥气的无形力量,如同无数只触手,瞬间从井口爆发出来,缠绕向李逍遥,要将他拖入井中!
“我嘞个亲娘来”
李逍遥浑身的汗毛倒竖,心脏几乎停跳。那瞬间的恐惧如此真实,几乎让他僵在原地。但体内那丝一直躁动的暖流,在此刻应激般骤然加速运转,轰然冲开那冰冷的束缚,让他恢复了行动能力。
“嗬!”他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蹬,同时右手抽出小刀,下意识地向缠绕过来的无形触手挥去!
小刀划过的轨迹,竟带起了一道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淡白色的流光。
“嘶——!”
一声尖锐痛苦、非人非兽的嘶鸣,直接从李逍遥的脑海中炸响!那冰冷滑腻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缩回井中。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剧烈闪烁了一下,充满了惊怒和怨毒,随即沉入黑暗的井水,消失不见。
李逍遥踉跄着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握着刀的手抖得厉害。刚才那一下挥击,仿佛抽空了他大半力气,体内那丝暖流变得极其微弱。
他死死盯着井口,等了许久,再无异动。只有井水微微荡漾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那是什么鬼东西?!
他连滚爬爬地站起来,不敢再多留一刻,转身就跑。翻出围墙时差点摔一跤,头也不回地冲进黑暗的小巷,朝着药铺的方向发足狂奔。
直到远远看到药铺那熟悉的轮廓,他才慢下脚步,扶着墙,剧烈咳嗽起来,冷汗早已湿透内衣。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锋,短暂却凶险至极。若非怀里那本《三千道藏》带来的暖流,他现在已经是一具沉在古井里的干尸了。
那不是野兽,不是强盗。那是更诡异、更超出他理解的东西。
他摸出怀里的小刀,借着月光仔细看。刀身上,靠近刀尖的位置,沾染了一小点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腥气,和他之前在惊马身上闻到、在井口痕迹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刀身上的这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蒸发,最后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小片不起眼的暗色污渍。
李逍遥的心脏仍在狂跳,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后怕与隐隐兴奋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这个世界,真的和他过去十七年看到的,不一样。
而这一切,似乎都和他怀里的《三千道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回头望向城北货栈的方向,黑暗中,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受伤的野兽。
他知道,那井里的东西只是暂时退去,并未被消灭。它还在那里。
他也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深吸一口夜晚冰凉的空气,李逍遥整理了一下衣襟,擦去额头的冷汗,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机灵神色,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轻轻推开药铺后窗,像出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屋内,油灯不知何时被点燃了。
李富贵坐在桌边,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连夜出诊的疲惫,但那双总是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却异常锐利,静静地看着刚刚翻窗进来的侄儿。
他手里,端着早已凉透的茶碗。
“去哪儿了?”李富贵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李逍遥身体一僵,停在窗边。
伯父晚上好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