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李富贵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端着凉透的茶碗,目光沉沉地看着僵在窗边的李逍遥,又问了一遍:“好你老舅啊,我问你,去哪儿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子,刮在李逍遥的心上。他知道,伯父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而且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因为偷懒耍滑的恼怒。
“我……”李逍遥张了张嘴,嗓子发干,脑子里飞速转着借口。去逛夜市?找朋友?可自己一身尘土,气息不匀,脸上惊魂未定的神色还没完全褪去,什么借口在伯父这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身上有阴气,沾了脏东西。”李富贵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鼻子微微抽动了两下,眉头锁得更紧,“还有一股子……腥臊怨毒的味道。你去城北了?”
李逍遥心头剧震,伯父竟然能闻出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我……我就是好奇,去那边看了看,没进……”
“放屁!”李富贵低喝一声,打断了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老人的手枯瘦却异常有力,像铁箍一样。“看你气虚体弱,眉心发暗,分明是魂力损耗,还被邪气冲了一下!只是看看能看成这样?说!到底碰上什么了?”
魂力?邪气?李逍遥第一次从伯父口中听到这样的词。他猛地想起那本《三千道藏》,心头一跳,难道伯父也知道?他不敢隐瞒,也自知瞒不过去,便将今晚去货栈,在井边遭遇那暗红邪眼和无形触手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三千道藏》和暖流的具体细节,只说自己情急之下胡乱挥刀,好像划伤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就缩回井里了。
李富贵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听到“暗红色眼睛”、“无形触手”、“脑海中的嘶鸣”时,花白的眉毛都拧在了一起。他松开李逍遥的手腕,在狭小的堂屋里来回踱步,脚步有些沉重。
“井……果然是那口井……”他喃喃自语,像是早就知道什么。
“伯父,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李逍遥忍不住问。
李富贵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担忧,有后怕,还有一丝李逍遥看不懂的、深埋的痛楚。他走到墙角,从一个积满灰尘的旧木箱底层,摸索出一个巴掌大的、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布包。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块暗黄色的、非金非木的令牌,上面刻着些模糊的云纹,还有一个古朴的“镇”字。
“你爹娘……”李富贵摩挲着令牌,声音有些沙哑,“当年,不是遇上山崩。”
李逍遥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屏住呼吸。
“他们和你一样,”李富贵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是‘巡夜人’。”
“巡夜人?”
“嗯。”李富贵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示意李逍遥也坐下,“这世上,有人间烟火,也有非人之物。有些东西,不属三界,不入五行,潜藏在人迹罕至之处,或依附于阴煞汇聚之地,以生灵精气、气血、魂魄为食。寻常刀兵难伤,官府律法难管。于是,便有了‘巡夜人’。”
“他们散于民间,身份各异,或隐于市井,或藏于山野。各有传承,各有手段。其责便是巡视四方,处理这些‘非人之患’,护一方百姓不为邪祟所害。你爹娘,便是江州这一带的巡夜人。”
李逍遥听得目瞪口呆,过往十七年的认知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那个在他记忆里只剩模糊轮廓的父亲,那个温柔爱笑的母亲,竟然……是这种人?
“那他们……”李逍遥声音发颤。
“十三年前,江州大旱,城北那口古井突然涌出黑水,腥臭无比,靠近的牲畜莫名死亡,后来甚至有两个打水的妇人被拖入井中,尸骨无存。”李富贵眼神变得幽深,仿佛回到了当年,“当时你爹娘探查后断定,井底连通着某处阴煞地脉,滋生出了一只‘血伥’。此物无形无质,以血煞怨气为食,可惑人心神,吸人精血,日渐壮大。他们联手布下‘封镇’,将血伥暂时困于井底,并上报了更高一级的‘司夜’。司夜调派人手前来处置前,由他们负责看守封印,防止其逃脱为祸。”
“那后来……”李逍遥有了不祥的预感。
“后来……”李富贵的声音低沉下去,“司夜的人还没到,就出了意外。那天晚上,本该是你娘看守。可你爹傍晚出诊回来,发现你娘不见了,只有打翻的符水和破损的阵旗。他心知不妙,让我看好尚在襁褓中的你,便带着法器追了出去……”
老人停顿了许久,才继续道:“我等到天亮,他们都没回来。第二天,有人在城北那口井边,发现了你爹的烟袋,还有……几片染血的衣角。井口的封印,被破开了一角。司夜的人后来赶到,重新加固了封印,但井底的血伥似乎也受了重创,蛰伏了下去。他们说,你爹娘……多半是与那血伥同归于尽了。”
同归于尽。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巨石砸在李逍遥心上。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原来,爹娘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这样一场不为人知的、与邪物的战斗。
“那这次……”
“这次货栈的怪事,我就怀疑是那东西又不安分了。”李富贵看向窗外城北的方向,眼神锐利,“封印年久,加上货栈人来人往,阳气杂乱,可能削弱了封印。它便透出些许力量,迷惑路人,吸取精血,试图脱困。你遇到的那‘红影’、‘笑声’,还有力工离奇死亡,都是它的手段。至于那匹惊马……”他看了李逍遥一眼,“怕是它力量外泄,侵染了牲畜,或是故意制造混乱,引人前去查探,它好伺机捕食。你能伤到它,是运气,也是因为它被封印多年,力量大不如前,又被你出其不意。若它全盛时期,凭你……”
李富贵没说完,但李逍遥明白那未尽之意。凭他,一个刚刚摸到门槛的毛头小子,恐怕一个照面就没了。
“那现在怎么办?”李逍遥问,声音有些干涩,“司夜的人会来吗?”
“当年的事后,司夜认为此地隐患已除,只做一般记录。如今这点‘小动静’,除非闹出更大乱子,死更多人,否则未必会引起上面注意。等他们来,不知要等到何时。”李富贵摇头,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这世道,不太平的地方太多,巡夜人人手也紧张。”
他看向李逍遥,目光重新变得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恳求:“逍遥,听伯父一句。那本怪书,我不知道你从哪弄来的,但它能让你在血伥手下逃得性命,还伤了它,绝非凡物。可福兮祸所伏,这东西给你带来的,未必是好事。你爹娘的下场,你也知道了。伯父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我只盼你平平安安,娶妻生子,把这药铺传下去,过普通人的日子。那些东西,咱们惹不起,躲得起。把那书……毁了吧,或者远远扔掉。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明天,我就去托人,看能不能让你去邻县的药行当学徒,离开江州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离开?躲开?
李逍遥看着伯父苍老而担忧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伯父是为了他好,他知道。可知道了爹娘的真相,亲身体验了井边的凶险,怀里揣着神秘的《三千道藏》,体内流淌着奇异的暖流……他还能回到过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做那个守着药铺、每天算计几个铜板的小伙计吗?
那井里的东西还在,它害死了爹娘,现在又要出来害人。自己能一走了之吗?
《三千道藏》……非人间法……爹娘用生命去对抗的东西……
无数念头在他心中翻滚冲撞。
最终,他抬起头,看向伯父,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跳脱狡黠,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执拗:“伯父,我知道您是担心我。可爹娘当年没躲,他们守在这里。现在那东西又要出来了。我是他们的儿子。”
他没有直接说不走,也没有承诺扔掉那本书。但话里的意思,李富贵听懂了。
老人怔怔地看着侄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少年。他看到了李逍遥眼中那种熟悉的光芒,和他父亲当年决定去加固封印时,一模一样的光芒。
良久,李富贵重重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苍老了好几岁。他走到李逍遥面前,将那块刻着“镇”字的令牌,塞进他手里。
令牌入手微沉,冰凉,带着岁月的质感。
“这是你爹留下的‘巡夜令’,也是他这一脉的信物。拿着它,或许……以后有用。”李富贵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那本书,你自己看着办。但你要记住,有多大碗,吃多少饭。别学你爹,什么事都自己扛着。真要做什么……等天亮了,我带你去找个人。”
“找人?”
“嗯,一个老家伙。或许……他能教你点保命的东西,或者,告诉你更多关于你爹娘,关于那口井的事。”李富贵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但在此之前,今晚哪里都别去了。那东西刚吃了亏,暂时不会出来,但肯定记恨上你了。这几天,夜里不要出门,白天也尽量待在人多的地方。”
李逍遥握紧手中冰凉的令牌,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叔侄二人都无眠。
李逍遥躺在硬板床上,手里摩挲着巡夜令,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井边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还有伯父讲述的关于爹娘的往事。愤怒、悲伤、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在他胸中交织。
他没有再尝试练习《三千道藏》上的姿势,但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流,却在缓缓自行流转,修复着消耗的精力,驱散着侵入体内的那一丝阴寒。
他拿起那本蓝皮书,在黑暗中凝视。非人间法……爹娘是巡夜人,他们修炼的,也是类似的“法”吗?这本书,和他们有没有关系?
无数谜团萦绕心头。
而城北,那口被遗忘的古井深处,暗红色的漩涡缓缓转动,充满了怨毒与渴望。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在古老的封印上,悄然蔓延。
翌日清晨,药铺照常开门,但李富贵没让李逍遥在前面招呼,打发他去后院分拣一批新到的药材。
李逍遥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晒匾里的当归,目光不时瞟向铺子前面。伯父一早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只说了句“晚上带你去”,便不再多言。
晌午过后,铺子里来了位意外的客人。
正是前几日在王员外家见过的那个白衣道人。
道人依旧是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背负长剑,三缕长髯飘洒,意态闲适。他迈步走进药铺,目光随意扫过,却在低头捣药的李逍遥身上微微一顿。
李逍遥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装作专心捣药。这道人的目光,还是那么有穿透力。
“掌柜的,烦劳配几味安神静气的药材。”道人开口,声音清朗温和,递过一张方子。
李富贵接过方子扫了一眼,眼皮微微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道长这方子……有些别致。远志、茯神、朱砂……嗯,还有这‘阴魄草’、‘定魂香’,小店存货不多,且年份不够,怕是不合道长之用。”
道人微微一笑:“无妨,有则配之,无则罢了。掌柜的似乎颇通药理?”
“混口饭吃,略知皮毛。”李富贵一边抓药,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长是云游至此?看道长气度,必是出自名山大观。”
“闲云野鹤,何处不可居。”道人接过包好的几味普通药材,付了钱,目光又似有若无地飘向李逍遥,“小兄弟气色不佳,可是近日惊惧伤神?贫道这里有一道安神符,或可镇之。”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黄符纸,递了过来。
李逍遥愣了下,看向伯父。李富贵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脸上却堆起笑容:“道长太客气了,小孩子家,前几日受了点风寒,不碍事。这符……”
“一张静心符而已,不值什么。”道人将符纸放在柜台上,意味深长地看了李逍遥一眼,“夜路走多,终遇鬼。有些事,量力而行。”
说完,不等李富贵再推辞,道人便转身,飘然离去,步履从容,转眼就消失在街角人流中。
李逍遥看着柜台上的黄符,又看看道人离去的方向,心里直打鼓。这道人,好像知道什么?
李富贵拿起符纸,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紧锁:“正宗的道门静心符,用的是上等朱砂和灵力……这道人,不简单。他看出你身上残留的阴气了,特意来点醒,还是……警告?”
“伯父,他会不会是……司夜的人?”李逍遥低声问。
“不像。司夜的人行事更隐秘,不会这么招摇。而且,他身上的气息……很正,也很深。”李富贵将符纸收好,“这符没问题,是好东西,你贴身带着,能宁神静气,抵御些微阴邪侵扰。他最后那句话……是提醒你,那井里的东西,不是你现在的本事能碰的。”
李逍遥默默接过符纸,入手微温,带着淡淡的檀香和朱砂气息,让他有些焦躁的心绪真的平复了一丝。他将符纸和巡夜令、蓝皮书一起贴身藏好。
道人这一打岔,更让李逍遥意识到,江州城这潭水,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药铺打烊。李富贵早早关了门,带着李逍遥,拎着两包点心,出了门,却不是往繁华处走,而是拐进了东市后面一片低矮破旧的棚户区。
这里污水横流,气味混杂,住的多是些穷苦力、小贩、流浪汉。李富贵似乎对这里很熟,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窝棚前。
窝棚用破木板和烂油毡搭成,勉强能挡风遮雨。门口挂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
李富贵在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低声道:“老瘸子,是我,富贵。带侄儿来看你。”
里面寂静了片刻,才传出一个沙哑干涩,像是破风箱拉动的声音:“进来吧,门没栓。”
李富贵掀开布帘,弯腰进去。李逍遥跟在后面,一股混合着霉味、汗味、药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皱了皱眉。
窝棚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狭小昏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照亮一小片地方。一个枯瘦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的破草席上,盖着条看不出颜色的薄被。那人头发乱如蓬草,满脸污垢,看不清年纪,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偶尔开阖,精光一闪而逝。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下草席空荡荡的——他只有一条左腿,右腿自大腿根部以下,齐根而断。
“老瘸子,给你带了点吃的。”李富贵把点心放在一个还算干净的破木板上。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老瘸子哼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难听,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李逍遥身上,上下打量,“这就是李巽和柳青青的崽?都这么大了。”
李巽,柳青青。这是李逍遥第一次听到爹娘完整的名字。他心头一热,看向那枯瘦的老人。
“当年的事,你知道的比我多。”李富贵在李逍遥带来的一截木墩上坐下,开门见山,“井里的东西,怕是又活泛了。这孩子昨晚差点折在那边。”
老瘸子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精光暴射,看向李逍遥:“你去了那口井?还活着回来了?”
李逍遥点点头,将昨晚的经历又说了一遍,这次连那本《三千道藏》和暖流的事也没隐瞒——既然伯父带他来,这老人多半是信得过的。
听到李逍遥描述那暗红邪眼和无形触手,老瘸子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听到他说挥刀逼退那东西,甚至留下了一点痕迹时,老人眼中更是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三千道藏》……非人间法……”老瘸子喃喃重复着,挣扎着想坐起来,李富贵上前扶了他一把。他盯着李逍遥,像是要把他看穿,“那本书,给我看看。”
李逍遥犹豫了一下,看向伯父。李富贵点了点头。
李逍遥从怀里掏出用油布仔细包好的蓝皮书,递给老瘸子。
老人枯瘦如柴、沾满污垢的手,在接触到书皮的刹那,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在破被上擦了擦手,才接过书,就着昏暗的油灯,翻开。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手指颤抖着抚摸过那些扭曲的图案,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起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追忆,有震惊,有恍然,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是它……真的是它……”老瘸子合上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锐利如刀,看向李富贵,“老李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李富贵摇头:“我只看出不凡,具体来历,不清楚。”
“这是《先天一炁》,是……是柳家的东西。”老瘸子缓缓道。
“柳家?我娘?”李逍遥脱口而出。
“你娘柳青青,出身南疆隐世家族‘柳氏’,族中以医、蛊、咒闻名,但也传承着一门极为古老神秘的炼气法门,据说直指先天一炁,造化自在,便是这《三千道藏》。但此法修炼极难,对心性资质要求极高,且入门凶险,柳家近百年也无人练成。你娘是族中天才,却因与你爹相恋,背离家族,这《三千道藏》的副册,应该是她带出来的。”老瘸子看着李逍遥,眼神复杂,“没想到,辗转流落,竟到了你手里,还让你误打误撞,入了门径……天意,真是天意。”
李逍遥如遭雷击。这本书,竟然和母亲有关!是母亲家族的东西!
“当年那口井下的,究竟是什么?我爹娘他们……”李逍遥急切地问。
老瘸子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幽深,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那不是普通的血伥。”他声音沙哑,“至少,不完全是。我当年,是江州衙门的仵作,也是你爹娘的联络人之一。”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十三年前,大旱,古井生变。最初,我们也以为是寻常邪祟。但你爹娘探查后,发现井底除了天然汇聚的阴煞,还有一股极重的怨气和……尸气。他们怀疑,井底可能还埋着别的东西。后来封印时,我协助他们处理一些……杂物。在清理井边淤泥时,挖出过一些碎片,像是女子的首饰,还有几块非金非玉的骨头,透着邪性。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来……”
“您是说,井底除了血伥,可能还有一具……尸骸?而且是女子的?”李富贵脸色凝重。
“恐怕不止是尸骸。”老瘸子苦笑,“那骨头,我偷偷留了一小块。”他颤巍巍地从破草席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小指粗细、暗红色、仿佛玉质般的骨头碎片,在油灯下泛着妖异的光。“寻常尸骨,岂会是这般模样?这颜色,这质地……倒像是被血煞侵染淬炼了不知多少年。你爹娘出事那晚,我后来偷偷去过现场,井边除了你爹的烟袋和你娘的衣角,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缕头发。很长,很黑,但在发梢处,是暗红色的,像是染了血,又像是天生如此。”老瘸子缓缓道,“那不是你娘的头发。你娘的头发,没这么长,也没那么黑亮。”
窝棚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井底有具被血煞侵染的诡异尸骨,可能属于一个长发女子。爹娘封印血伥时,或许触动或惊醒了这具尸骨,导致了后来的变故?那暗红邪眼,到底是血伥,还是这尸骨所化?或者……两者已经融合?
李逍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您当年,为什么没告诉司夜的人这些?”李富贵问。
“告诉?”老瘸子惨然一笑,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右腿处,“我这条腿,就是代价。我发现头发和骨片不寻常,想等司夜的人来了上报。可还没等我说,当晚,我就遭了暗算。不是那井里的东西,是……人。”
“人?”
“一个黑衣人,蒙着脸,身手极高,不是寻常武夫。他要抢我藏起来的骨片和头发。我拼死反抗,被他斩了一腿,但我趁机用藏在身上的石灰粉迷了他眼睛,又大喊救命,他才匆忙抢走了头发,骨片只来得及抢走大部分,这一小块被我死死攥在手里,藏在身下,他没发现。后来邻居听到动静赶来,我才捡回一条命。”老瘸子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和后怕,“我不敢再声张,装作只是寻常盗匪伤人。司夜的人来了,我只说了血伥的事,隐瞒了尸骨和黑衣人。我怕……再说下去,下次丢的就不止是腿了。”
窝棚里再次陷入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井底邪物,神秘尸骨,抢夺证据的黑衣人……十三年前的旧案,远比想象中复杂、凶险。
“那黑衣人,会不会是……”李富贵欲言又止。
“不知道。可能是觊觎井底邪物力量的邪道,也可能是……和那尸骨生前有关的人。”老瘸子摇头,“这件事,水太深。我隐姓埋名,躲在这臭水沟里,苟延残喘十几年,就是怕被灭口。那井里的东西被重新封印,一直没动静,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
他看向李逍遥,眼神里带着同情,也有一丝决然:“孩子,听你伯父的,能走就走吧。你爹娘拼了命,也没能解决那东西。你现在这点微末道行,连塞牙缝都不够。那黑衣人如果还在,知道你爹娘的儿子在查这件事,也不会放过你。”
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李逍遥握紧了拳头。知道了更多,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有一把火在胸口燃烧。爹娘的死,老瘸子的腿,井底那可能存在的无辜女子尸骨,还有那躲在暗处的黑衣人……这一切,像一个巨大的、充满恶意的谜团。
“前辈,”李逍遥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这《三千道藏》,我既然开始练了,就不会停下。那口井里的秘密,我爹娘的死因,我一定要弄清楚。请您教我,我该怎么做?怎么才能……变得更强?怎么才能对付井里的东西?”
老瘸子看着他年轻而执拗的脸,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执拗的李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花都结了一大朵。
“你体内那丝‘炁’,是《三千道藏》的根基,也是你最大的本钱。”老瘸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但它太弱了。你现在,连入门都算不上。要对付井里的东西,凭这个,是找死。”
“那……”
“两条路。”老瘸子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第一,找到完整的《三千道藏》传承,或者至少找到后续的法门。你手里这本只是副册,只有最基础的导引存想和几个粗浅的运用法门,真正的核心,肯定在你娘家族,或者她另外藏匿的地方。但这很难,柳家隐世不出,你娘当年是叛族而出,回去等于自投罗网。她若另有藏匿,也必然极为隐秘。”
“第二,”他放下手指,“凭你现有的,结合你李家的本事,另辟蹊径,在实战中打磨,快速提升实力,同时,寻找克制那邪物的方法。”
“李家的本事?”李逍遥一愣,看向伯父。李家不是开药铺的吗?
李富贵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闪着幽蓝光泽的细针。“你以为,你爹当年凭什么当巡夜人?只会看病抓药吗?我李家的‘渡厄针’,虽比不上柳家的《三千道藏》玄妙,但专破阴邪,镇魂定魄,辅以药物,自有其用。你爹当年,便是以此术为主。你既走上了这条路,这家传的东西,也该传给你了。”
渡厄针!李逍遥看着那几根细如牛毛的蓝针,心头一震。原来,李家也有不凡之处。
“你伯父的针,我的眼,加上你误打误撞练出的‘炁’。”老瘸子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我们三个,一个残废老头,一个只会点皮毛的半吊子大夫,一个刚入门的小子,想去碰那口吃人的井……嘿,真是老寿星上吊。”
他话虽如此,但眼中那点精光,却重新燃了起来。
“但有时候,蚂蚁多了,也能咬死象。何况,我们未必没有胜算。”老瘸子从破草席下又摸索出一本薄薄的、边缘破损的小册子,扔给李逍遥,“这是我当年做仵作时,自己瞎琢磨,加上从你爹娘那儿偷学来的一点东西,记录的关于各种阴邪之物的特性、弱点和一些应对的土法子。没什么大用,但或许能让你保命。拿去看,记熟了,然后烧掉。”
李逍遥接过小册子,入手粗糙,纸张泛黄,上面用潦草的字迹记录着各种光怪陆离的东西,配着简陋的图示。
“多谢前辈!”他郑重行礼。
“别谢我,我是为了还你爹娘当年的人情,也是为了我自己。”老瘸子躺了回去,挥挥手,显得很疲惫,“你们走吧。这几天,我会想办法打听一下,看看城里有没有别的异常,或者……当年那个黑衣人的蛛丝马迹。有了《三千道藏》的‘炁’,你学渡厄针应该能快些。抓紧时间吧,那东西……不会等太久的。”
从老瘸子阴冷腐臭的窝棚里出来,外面天色已完全黑透。空气清冷,带着市井特有的烟火气,却让李逍遥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怀里揣着母亲留下的《三千道藏》副册,父亲留下的巡夜令,伯父即将传授的渡厄针,还有老瘸子记录诡异见闻的小册子。肩上的担子沉重无比,前路迷雾重重,凶险莫测。
但他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烈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低矮破败的窝棚,又望向城北黑暗的天际。
井底的红颜骨,十三年的旧案,暗处的黑衣人,还有生死未卜的父母之谜……
这一切,他都要弄个清楚。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也带着远方模糊的更鼓声。
李逍遥紧了紧衣襟,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