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变法”第一阶段的硝烟尚未散尽,李哲的第二阶段指令已如精确制导的导弹般落下。
这次,他不再仅仅是发号施令,而是召开了一场名为“战略校准会”的闭门会议。与会者仅有陈野、张子睿、赵然,以及他自己带来的核心战略与市场负责人。
会议室的白板上,被李哲用两种颜色的笔画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左右两栏。左侧,是“技术理想高边疆”,用蓝色标注;右侧,是“商业变现主航道”,用红色标注。
“过去一周,我们立了法,划清了边界。现在,是时候决定,我们的‘大军’该朝哪里进发,才能在养活自己的同时,实现我们的终极战略目标。”李哲用激光笔指向左侧蓝色区域。
“陈总,赵然,研究院的工作,目标很明确:攀登技术理想高边疆。沿着‘烛龙’框架,向更前沿的密码学、联邦学习、形式化验证领域探索,目标是发表顶会论文,参与国际标准制定,成为这个领域全球公认的‘思想领袖’之一。你们的‘战场’是学术界和国际技术社区,你们的‘战果’是技术制高点和行业话语权。公司,包括未来的融资,会确保你们有充足的、不受短期商业目标干扰的弹药。”
陈野和赵然点了点头。这个定位清晰,也符合他们的预期和擅长。
激光笔随即划向右侧的红色区域。
“而‘烛龙科技’,我们的商业主体,目标是开辟和主导商业变现主航道。我们必须选择能够最快验证‘烛龙’技术价值、并具有巨大市场规模和战略纵深的领域切入。”李哲的声音沉稳有力,“基于过去一个月的市场分析和客户访谈,我锁定两个核心方向,并已形成初步部署。”
他在“主航道”下写上两个关键词:【智能汽车/自动驾驶】、【智能家居/物联网】。
“为什么是这两个?”张子睿问。
“第一,数据隐私与安全是刚需,且痛点极深。”李哲调出一组数据,“智能汽车每天产生数TB数据,涉及驾乘者行为、位置、甚至生物信息,是移动的数据金库,也是隐私泄露的重灾区。各国监管正在急速收紧。车企和相关供应商对能在本地完成数据处理、又能在云端安全协同的解决方案,需求迫切,付费意愿和能力强。”
“智能家居更甚。摄像头、音箱、传感器遍布家庭每个角落,数据隐私是消费者最大的顾虑,也是厂商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谁能提供真正可信的本地AI处理方案,谁就能赢得消费者信任,打破目前市场增长瓶颈。”
“第二,生态复杂,适合我们‘基础设施’的定位。”李哲继续分析,“这两个领域都不是单一巨头能通吃的,涉及芯片、算法、整车/家电厂、云服务、应用开发者等多个环节。我们的‘烛龙’框架,可以作为连接各环节的‘隐私计算中间件’和‘可信AI操作系统’,在生态中扮演关键而中立的角色。这符合我们做‘新基础设施’的长期战略。”
“第三,与我们‘国家队’项目协同效应强。我们在做的政务数据共享平台,在跨部门安全协同计算上的经验,可以无缝迁移到车与路、车与车、家与社区的数据安全协同场景。这是其他纯商业公司不具备的优势。”
部署随即展开:
•智能汽车方向,由张子睿牵头,抽调核心工程团队,与九州汽车(之前的“国家队”伙伴之一)成立联合项目组,基于“烛龙”框架,开发车载边缘计算隐私保护模块和V2X(车与万物互联)安全协同通信协议的联合原型。目标是在下一代智能汽车架构中,嵌入“烛龙”的隐私和安全基因。
•智能家居方向,由李哲带来的市场负责人直接推进,与国内头部的智能家电集团和物联网芯片设计公司接触,提出“端侧可信AI芯片联合设计+烛龙隐私计算框架”的软硬一体解决方案,瞄准下一代智能家居的安全升级市场。
战略清晰,方向明确。但这一切,都需要钱,而且是大量的钱。研究院的经费只能保生存和基础研究,要支撑两个商业方向的快速产品化和市场开拓,必须启动新一轮融资。
谈到融资,会议室的气氛微微凝滞。陈野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过去与资本打交道的痛苦回忆瞬间被勾起。
李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放下激光笔,双手撑在桌上,目光直视陈野,也扫过张子睿和赵然。
“我清楚大家对资本的顾虑,尤其是陈总。”李哲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资本是燃料,也是洪水。用好了,一日千里;用不好,船毁人亡。过去我们吃亏,是因为在资本面前,我们只有情怀和故事,没有规则和铠甲。”
“这次,我们不一样。”他调出了一份刚刚拟定的《“烛龙科技”融资章程(草案)》,投射到大屏幕上。其中几条关键条款被高亮标出:
1. AB股结构(即使非上市公司也参照执行):公司设立A类股(创始人及核心团队持有,1股10票投票权)与B类股(投资人持有,1股1票投票权)。确保无论未来融资稀释多少股权,创始团队在关乎公司战略方向、技术路线、核心人事、伦理底线等重大事项上,拥有绝对控制权。
2.董事会席位锁定:董事会7席,创始团队(陈野、李哲)拥有其中4席的永久提名权,且董事长必须由陈野担任。投资人可委派最多2席董事,但不享有对技术路线、年度研发预算、及伦理委员会决议的一票否决权。
3.保护性条款:任何涉及出售公司控股权、变更主营业务、修改本章程的决议,必须获得A类股股东(即创始团队)95%以上同意票。任何涉及“烛龙”开源核心框架闭源、或大幅修改开源协议的决定,必须获得“烛龙开源基金会”伦理审查委员会(陈野拥有关键一票)的批准。
4.投资人权利限制:投资人享有分红权、知情权、优先清算权等经济性权利,但不享有随意干涉公司日常运营、要求提供超出常规的敏感技术资料、或设定与核心技术伦理相悖的对赌目标的权利。
5.引入“使命对齐”条款:潜在投资方需书面承诺,理解并认同“烛龙”的“技术向善”使命,其资金不得用于任何可能损害该使命或导致技术滥用的用途。
陈野、张子睿、赵然逐字逐句地看着这些条款,内心受到强烈的冲击。这不仅仅是一份融资文件,这是一套为资本量身定做的、冰冷的、充满防御性的“法典”。它用最清晰的条款告诉资本:你可以来投资,分享我们成功的果实,但这里,规则由我们定,方向盘由我们握,底线由我们守。
“这……会有投资人接受吗?”张子睿有些难以置信。如此苛刻的条件,简直是把投资人当“提款机”和“旁观者”。
“会。”李哲的回答斩钉截铁,“而且只会是最聪明、最长线、最理解我们价值的那部分投资人接受。我们要找的不是追逐短期快钱、妄想掌控一切的野蛮人,而是寻找下一代技术浪潮中长期压注的深海鲸鱼。他们看中的是我们的技术护城河、战略卡位和长期增长潜力,而不是蝇头小利和指手画脚的控制权。”
“用这套规则,本身就是一种筛选。”李哲看向陈野,“陈总,我们需要资本,但绝不能再被资本绑架。这次融资,我们要做的不是‘求’钱,而是‘选’钱。用我们手中的技术筹码和清晰的规则,去挑选那些愿意遵守我们游戏规则、与我们同行的‘伙伴型资本’。”
“他们会投吗?”陈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已经接触了十几家一线基金。”李哲调出另一份报告,“初步反馈,超过一半对条款本身表示‘可以谈’,更有三家明确表示,欣赏这种清晰界定边界的做法,认为这降低了长期投资的不确定性,显示了团队的专业和远见。其中,包括我们之前的老朋友——长风资本的唐睿先生。他通过中间人递话,对‘烛龙’的进展和新的战略方向‘非常感兴趣’,并认为‘合理的创始团队控制权是保护创新火种的关键’。”
听到唐睿的名字,陈野眼神复杂。这位曾经放弃他们的投资人,如今似乎又看到了新的价值。
“他看中的,或许是我们用失败和‘烛龙’证明了的韧性与技术高度,以及现在这套清晰的、可预期的规则。”李哲分析道,“资本是现实的,也是聪明的。当他们看到你既有硬核技术,又有驾驭资本的成熟规则时,他们的态度就会改变。”
陈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李哲的这一系列操作——精准的市场切入、冷酷的战略部署、以及对资本充满防御性的规则设计——让他看到了一个与过去的自己、也与市场上绝大多数创业者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
这不是理想主义对现实的妥协,而是理想主义学会了用最现实的工具(资本、规则、战略)来武装和保卫自己。
“变法”的第二阶段,不仅仅是业务的开拓,更是与资本关系的重构。他们要建立一个以“法”驭“资”的新秩序,让资本的力量在制度的轨道上奔驰,为理想所用,而不被其反噬。
“就这么办。”陈野最终拍板,声音沉稳有力,“按你的部署推进。融资条款,我同意。我们需要让所有人知道,‘烛龙’要走的路,是规则清晰、主权在握的路。”
会议结束,众人离开。李哲收拾着材料,陈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旧厂房外,春天似乎悄然来临,枝头有了新绿。
实验室里,研究院的灯光下,赵然团队在攻克密码学难题;隔壁新租的“烛龙科技”办公区,张子睿团队已经在和白板上的汽车架构图较劲;而李哲的办公室里,电话和邮件正在飞向潜在的合作伙伴与投资人。
一幅全新的、充满秩序与野心的画卷,正在这个春天徐徐展开。
他们不再是漂泊的独木舟,而是要打造一艘配备精良、规则森严、目标明确的远洋战舰。
舰长是理想,舵手是陈野,而李哲,是那个设计蓝图、锻造龙骨、并确保航行规则不被任何风浪破坏的,冷酷而高效的“总工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