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又走了七天。
七天里,他穿过戈壁,跨过干涸的河床,经过几座被风沙掩埋的废墟。路越来越难走,人烟越来越少。那把木剑背在背上,轻飘飘的,像一根烧火棍。
第七天傍晚,他终于看见了凉州城。
城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大。城墙是土黄色的,和戈壁一个颜色,远远看去像一道隆起的山脊。城门口人来人往,有牵着骆驼的胡商,有骑马挎刀的江湖人,有赶着牛羊的牧民,还有挑着担子卖杂货的小贩。
石头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块刻着“凉州”二字的石碑,站了很久。
然后他进城。
城里的街道很宽,两边是各种铺子——卖布的、卖药的、卖兵器的、卖杂货的,还有几家酒楼,飘出饭菜的香味。石头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没进去。
他沿着大街走,想看能不能找个落脚的地方。
走了没多远,三个人从巷子里闪出来,拦在他面前。
三个粗壮的汉子,穿着皮袄,腰里挎着刀。为首的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他上下打量石头,目光落在他背上的木剑,咧嘴笑了。
“背着根烧火棍就敢进城?”
石头没理,往左让。那人往左拦。往右让,那人往右拦。
刀疤脸伸手去扯木剑。石头退了一步。
刀疤脸乐了。“还是个硬骨头。”他抽出刀,在手里掂了掂,“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这根烧火棍能硬到哪去。”
他挥刀砍过来。石头侧身躲开,木剑横在身前。刀疤脸一刀接一刀,刀刀往石头上招呼。石头只躲不还手,退了三步,又退了三步,背抵上一堵土墙。
刀疤脸举刀要砍。
“老三。”
声音不大,但很稳。马蹄声从巷口传进来,不急不缓。
刀疤脸的手停在半空。
一匹马走进巷子。马上坐着个年轻女子,一身劲装,腰里挂着刀,头发扎成一条辫子甩在脑后。她没看刀疤脸,目光落在石头背上,落在那把木剑上。
看了两秒。
“哪儿捡的木头?”
石头没答。
刀疤脸讪讪退到一边。女子跳下马,走到石头面前。她比他高半个头,站定了。
“问你话呢。”
石头说:“路边。”
女子嘴角动了一下。“砍柴都不会,学人闯什么江湖。”
她把马鞭插回腰间,转身走了。
“走吧。别死在我地盘上。”
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蹄声笃笃笃,消失在巷子那头。
石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刀疤脸啐了一口,瞪他一眼,带着人走了。
石头在城里转了一圈,没找到落脚的地方,身上的钱也不多了。他往城外走,在城墙根下找了个避风的角落,靠着墙坐下来。
天快黑了,风大起来。他缩了缩身子,把木剑抱在怀里。
他听见马蹄声。很多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城里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白天那个女子。她看见墙根下的石头,勒住马。
“还没走?”
石头没说话。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跟上。”
石头没动。
“让你跟上就跟上,听不懂人话?”
石头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万马帮的营地在凉州城外西北方向,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营地很大,扎在戈壁边缘,背靠一座小山,前临一条干涸的河床。帐篷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两三百顶,围成一个大圆圈,中间是空地,点着篝火。牛羊马匹漫山遍野,马嘶声、牛哞声、人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石头跟着她走进营地。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
“大小姐回来啦!”
“大小姐,今天收成怎么样?”
“大小姐,老三又惹事了?”
她一一应着,有时点头,有时骂一句,有时从马背上扔一包东西过去。有人接住了,打开一看是糕点,欢呼一声。有人没接住,被砸了脑袋,骂骂咧咧捡起来,打开一看是药材,又笑了。
她在前面走,石头在后面跟。没人问他,也没人拦他。偶尔有人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背上的木剑上,笑一下,转开。
她走到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前,勒住马,跳下来。她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马夫,回头看了石头一眼。
“给他安排个住处。劈柴喂马都行。”
马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疤,但眼神和气。他看了石头一眼。
“叫什么?”
石头说:“石头。”
马夫点点头,转身走。石头跟上去。
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别欺负他。”
马夫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
马夫把石头带到营地边缘一顶破旧的小帐篷前。
帐篷不大,里面空荡荡的,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堆着几件破烂的皮袄。帐篷顶上有个洞,阳光从洞里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盏灯。
“就这儿了。”马夫说,“以前住这儿的那个去年死了,东西还在,你自己收拾收拾。”
石头走进去,看了看四周。
马夫站在门口,又说:“你那剑,收好。营地里规矩多,别随便拔剑。”
石头点点头。
马夫走了。石头把木剑解下来,放在干草上。然后他坐下来,看着从帐篷顶上漏下来的那道光。
光里有灰尘在飘。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师傅的信。还没拆开。
第二天一早,石头被叫去干活。
活很简单——劈柴。
营地西边堆着一座小山一样的木头,都是从远处山里砍回来的。胡杨木,硬得像铁,斧头砍上去会弹回来。石头要做的,就是把那些粗大的木头劈成手臂粗细的柴火,垛起来,等人来拉走。
劈柴的斧头很大,比石头的木剑重多了。
石头第一斧砍下去,木头纹丝不动,斧头卡在木头上,拔都拔不出来。
旁边几个干活的汉子哈哈大笑。
“这哪儿来的小子?斧头都不会用?”
“看那身板,城里来的吧?”
“城里来的也劈不了柴啊,这是力气活!”
石头没理他们,把斧头拔出来,换了个角度,又是一斧。
木头裂开一道缝,但还是没劈开。
又是一斧。
又是一斧。
第五斧下去,木头终于裂成两半。石头喘了口气,继续劈。
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石头身边的木头堆了一地,斧头磨得他手心全是血泡。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他没停。
那几个取笑他的汉子,早就不笑了。
傍晚的时候,一个络腮胡走过来,看了看石头劈的柴,又看了看他的手——血泡已经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糊在斧柄上。
“还行。明天继续。”
石头点点头。
络腮胡走了。旁边一个年轻的马帮弟子凑过来,小声说:“那是刘把头,管杂活的。他夸人,可少见。”
石头看了他一眼。
那年轻人自来熟,往石头旁边一蹲,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石头。
“我叫二狗,你呢?”
石头说:“石头。”
二狗说:“石头?真名?”
石头点头。
二狗说:“你这名字有意思。你那剑……真是木头的?”
石头点头。
二狗说:“为啥用木头的?”
石头没回答。
二狗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我刚来的时候也被人欺负,后来混熟了就好了。你别怕,咱们这些干粗活的,都是苦命人,互相照应。”
石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
二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挺会说话。”
晚上,石头回到自己的帐篷。
他坐在干草上,从怀里摸出那封信。
师傅的信。
信封上写着“李绝巅亲启”,是师傅的字迹。字写得歪歪扭扭,撇不是撇,捺不是捺,挤在一处。师傅的字一向如此。老板娘在的时候总念叨,说堂堂万剑阁掌门,字写成这样,传出去让人笑话。师傅不以为意,说剑好就行,字好不好有什么关系。老板娘说那你别写信,省得丢人。师傅说那不行,该写还得写。
石头拆开信。
石头:
剑断了吧。
我知道它会断。二十年前你师爷传给我时就说,这把剑撑不了太久。他一直没说,是怕我舍不得。我也没告诉你,是想让你自己面对。
断了,就断了。剑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把断剑插在山上,我听说了。那座山,以后就叫即墨山吧。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看看。
木剑挺好,轻。但你得记住,用木剑的时候,别想着它是木头的。它就是你的一部分。
老板娘坟前的簪子,我换了一根新的。那根断的,我带在身上了。
你在外面,多听,多看,少说话。但你该说的时候也得说,别什么都憋着。
老马头在凉州,万马帮。你路过的时候去看看他,就说我欠他一顿酒。
保重。
师傅
石头把信折好,重新揣进怀里。
帐篷顶上的那个洞,有月光照进来。他看着那道光,很久很久。
第二天傍晚,石头正在马厩里给一匹枣红马刷毛,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你这样刷不对。”
石头回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站在马厩门口,腰里挂着个酒葫芦,穿着一件油光发亮的皮袄,浑身酒气。他走路摇摇晃晃的,眼睛却亮得很。
石头没说话,继续刷。
老者走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刷子。
“你看,这马后腿的毛,要顺着刷,不能逆着。逆着它疼,就会踢你。刚才那几下它没踢你,是脾气好。”
他刷刷几下,动作行云流水。枣红马舒服地打了个响鼻。
老者把刷子扔回给石头。
“你是新来的?那个背木剑的?”
石头点头。
老者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那木剑,拿来我看看。”
石头犹豫了一下,解下木剑递给他。
老者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木剑粗糙,剑身上有几道刀痕,他看了很久。
“谁给你削的?”
石头说:“我自己。”
老者点点头。
“能削成这样,不错了。不过这木头不好,太软。下次找枣木,硬。”
他把木剑还给石头。
“你师父是谁?”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李即墨。”
老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个话痨?”
石头点头。
老者哈哈大笑,笑得直咳嗽,一边咳嗽一边拍大腿。
“哈哈哈哈!那个话痨!他居然有徒弟!哈哈哈哈!”
石头看着他,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老者笑够了,擦了擦眼泪。
“我认识他。二十年前,在戈壁里。他救过我的命。”
他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大口。
“那年我带着商队去西域,在戈壁里遇上沙暴。马死了,骆驼也死了,人困在沙窝子里,水只剩一壶。我以为死定了。”
他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然后那个话痨出现了。从沙暴里走出来,背着把破剑,浑身是土,嘴里还在絮叨。说什么‘这沙暴真大啊’、‘你们怎么不躲’、‘往那边走有绿洲’……”
石头的嘴角微微翘起。
“他背着我走了三十里。一边走一边絮叨,说什么‘你该减肥了’、‘我背你你欠我一条命’、‘以后见了面要请我喝酒’……”
他又喝了一口酒。
“后来我问他,你一个人在这戈壁里干什么。他说,找人。找一个人,找了很多年,没找到。”
石头问:“找谁?”
老者摇摇头。
“他没说。但我知道,他找到你的时候,就不找了。”
石头低下头。
老者拍拍他的肩膀。
“你是他徒弟,我不会亏待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你那剑法,别光练,要多想。你师父的剑是活的,你的剑是死的。”
石头问:“怎么才能活?”
老者笑了。
“多走走,多见见人,多受受苦。活着活着,就活了。”
他走了。
石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
那天晚上,石头练完剑,坐在帐篷外面看月亮。
月亮很圆,挂在戈壁的夜空上,又大又亮。
有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云归雁。她换了一身衣裳,头发也散下来了。
“睡不着?”
石头点头。
沉默。风从戈壁深处吹过来,冷飕飕的。远处有马在打响鼻。
云归雁忽然说:“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石头想了想。
“话多。”
云归雁等了一会儿。
“没了?”
“话很多。”
云归雁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很轻的一声,像叹气。
“那你呢?话这么少,是怎么当他徒弟的?”
石头想了想。
“他替我讲。”
云归雁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安静。
她收回目光。
“我娘也死了。三年前。”
石头没动。
“病死的。拖了半年。我爹整天喝酒,马帮的事都是我在扛。”
她停了一下。
“有时候累得不行,就想,要是娘还在就好了。”
石头看着月亮。
“我也有想的人。”
云归雁没问是谁。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弯腰捡起马鞭。
“你那剑,好好练。别糟蹋了你师父教的功夫。”
她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个木剑,明天拿来我看看。”
石头看着她背影。
“为什么?”
云归雁回头,笑了一下。
“帮你找块好木头。你那个烧火棍,再砍两下就断了。”
她走了。
石头坐在原地,继续看月亮。
月亮很亮。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