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照霜天·前后一期第三章黄沙藏刃

　　风雪在身后渐渐淡去，天地间的银白被无边无际的土黄取代。西漠的风不像江南那般裹着湿冷，而是粗粝如刀，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刺骨。苏尘与苏寒尘并马疾驰，马蹄踏在干裂的戈壁上，扬起一串滚滚黄沙，在苍茫天地间拉出两道细长的烟尘。

　　离开落雁城已有三日，两人一路不敢停歇，昼行夜宿，避开官道，专走荒僻小径，总算摆脱了玄冰使的追杀。只是苏寒尘身上的伤并未痊愈，内伤牵动经脉，每一次运功都会牵动胸口剧痛，脸色也始终泛着一种病态的苍白。苏尘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又无可奈何——黑石城越近，越是危险，他们必须赶在玄霄殿主力抵达之前，找到寒刃的踪迹。

　　“义兄，再往前百里，便是黑石城地界了。”苏尘勒住马缰，抬手遮住刺眼的日光，望向远方地平线上那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此地荒无人烟，只有死亡沙海与戈壁乱石，传闻黑石城由马匪与散修共治，规矩混乱，杀人越货乃是家常便饭，我们入城之后，必须更加谨慎。”

　　苏寒尘轻轻咳嗽两声，抬手拭去嘴角一丝淡红血迹，点了点头。他将腰间那柄普通铁剑松开几分，指尖轻轻摩挲着伞中剑的剑柄，眸色冷沉：“黑石城城主外号‘黑煞’，本是西漠最大马匪团伙首领，一手黄沙刀法狠辣无比，手下有三千匪众，此人贪财好利，唯利是图，既不臣服玄霄殿，也不与中原宗门来往，只要给足好处，便能在城中暂得安全。但此人翻脸无情，绝不可轻信。”

　　苏尘默默记下。他自幼在寒江之上长大，所见只有江水风雪，从未见过如此混乱无序之地，更未与马匪、暴徒打过交道。心中虽有忐忑，却无半分退意——寒刃就在这片黄沙之下，血海深仇也系于此，无论前路何等凶险，他都必须踏进去。

　　两人稍作休整，饮了几口皮囊中带着土腥味的冷水，再次上马，朝着黑石城全速赶去。

　　越靠近城池，风沙越是狂暴，天地间昏黄一片，能见度不足十丈。行至一片乱石岗时，苏尘忽然抬手，示意苏寒尘停下，眉头紧紧皱起：“义兄，不对劲，前方有埋伏。”

　　苏寒尘眼神一凛，立刻屏息凝神，运转内力探查。片刻之后，他脸色微变：“是沙匪，人数不少，至少三十人，藏在乱石之后，气息杂乱，应该是黑石城外围的劫掠团伙。”

　　西漠荒郊，劫掠乃是常态，过往商客、独行武者，皆是沙匪目标。两人此刻身着劲装，身背长剑，一看便像身怀财物的江湖客，自然成了沙匪眼中的肥羊。

　　苏尘缓缓握住腰间寒星剑，掌心微微出汗。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江湖厮杀，对手不是高手，不是仇敌，而是一群穷凶极恶、以杀人为生的沙匪。

　　“不必恋战，速战速决，冲过去。”苏寒尘低声吩咐，“你的霜天剑诀自带寒气，西漠干燥酷热，正好克制这群沙匪，出手不必留情。”

　　话音未落，乱石岗后方骤然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嘶吼，数十个身着破烂皮衣、手持弯刀长矛的沙匪一跃而出，将两人退路与前路尽数封死。为首的是一个满脸刀疤的壮汉，赤裸着上身，胸口纹着一条狰狞的黑蛇，手持一柄两丈长的狼牙棒，目光贪婪地盯着苏尘与苏寒尘。

　　“哈哈哈，送上门的肥羊！”刀疤脸狂笑一声，狼牙棒重重一顿，地面沙石震得飞溅，“识相的，留下马匹、兵器与身上所有财物，再让爷爷们快活快活，或许还能留你们一条全尸！”

　　周围沙匪顿时哄堂大笑，眼神淫邪而凶狠，手中兵器不断敲击，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苏尘脸色一冷，心中杀意渐起。这群恶徒横行荒漠，不知害了多少性命，今日既然遇上，他便替天行道。

　　“废话少说。”苏寒尘往前一步，白衣在黄沙中格外醒目，周身气息骤然变冷，“让开道路，饶你们不死，否则，黄沙之下，便是你们埋骨之地。”

　　“找死！”刀疤脸勃然大怒，怒吼一声，“兄弟们，上！杀了他们，财物女人全部分了！”

　　数十名沙匪立刻嘶吼着冲了上来，弯刀劈出凌厉的劲风，长矛直刺两人要害，招式狠辣，招招致命。

　　苏尘不再犹豫，手腕一翻，寒星剑骤然出鞘，莹白剑光在昏黄风沙中一闪而逝，如同寒星坠地。他运转霜天剑诀，体内寒气顺着经脉涌入剑身，一剑劈出，漫天风沙竟被剑气冻结，化作无数细碎冰刃，朝着前方沙匪横扫而去。

　　“咔嚓——”

　　冲在最前排的三四名沙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冰刃贯穿身躯，倒在黄沙之中，鲜血瞬间染红沙地，又被狂风吹散。

　　其余沙匪见状，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却依旧仗着人多，疯狂扑上。刀疤脸更是怒目圆睁，狼牙棒带着千钧之力，朝着苏尘头顶狠狠砸下，劲风呼啸，沙石飞扬。

　　苏尘脚步一错，使出寒江步，身形如同风中孤梅，轻盈避开狼牙棒的重击。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沙石四溅。他反手一剑，霜雪剑气直刺刀疤脸心口，速度快如闪电。

　　刀疤脸脸色大变，急忙横棒抵挡，却只听“铛”的一声脆响，精铁打造的狼牙棒竟被寒星剑一剑劈断，锋利的剑刃顺势划过他的脖颈。

　　一道血线喷薄而出。

　　刀疤脸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捂住喉咙，身体重重倒下，彻底没了气息。

　　不过瞬息之间，首领被杀，数名同伙毙命，剩下的沙匪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上前，纷纷转身就要逃窜。

　　“想走？”苏寒尘眸色一冷，身形骤然掠出，油纸伞在手中旋转，伞尖寒铁锋芒毕露，如同一条夺命银蛇。他身法飘逸，在沙匪之中穿梭，每一次伞尖刺出，便有一人倒地毙命，鲜血溅在白衣之上，绽开点点红梅，却丝毫不损其清冷气质。

　　不过半柱香功夫，三十余名沙匪尽数被斩杀，黄沙之上尸横遍地，血腥味被狂风卷向远方。

　　苏尘收剑而立，看着满地尸体，心中微微一沉。这便是江湖，不是杀人，便是被杀，没有半分情面可讲。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一丝不适压下——想要报仇，想要活下去，他必须习惯这一切。

　　“弟弟，你做得很好。”苏寒尘走回他身边，收起油纸伞，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霜天剑诀你已初窥门径，再经实战打磨，用不了多久，便能追上玄冰使那一层次的高手。只是江湖厮杀，切忌心慈手软，对恶徒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苏尘点头：“我记住了，义兄。”

　　两人不再停留，翻身上马，踏着满地鲜血与黄沙，继续朝着黑石城前行。又过了一个时辰，那座矗立在荒漠之中的黑色城池，终于完整地出现在眼前。

　　黑石城，名副其实。整座城池由黑色岩石砌成，城墙高达十余丈，墙面粗糙斑驳，布满刀痕箭孔，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沧桑与凶戾。城门巨大，由整块玄铁打造，城门两侧，站着身着黑甲、手持长刀的匪兵，眼神凶狠，如同饿狼，不断扫视着来往行人，但凡稍有可疑，便会上前强行搜查，稍有反抗，便会当场格杀。

　　城门口人流混杂，商队、马匪、江湖客、西域僧人往来不绝，空气中弥漫着风沙、汗水、血腥与烈酒混合而成的怪异气味，喧嚣而混乱。城墙上高悬着一面黑色大旗，旗上绣着一柄染血弯刀，正是黑石城城主黑煞的标志。

　　“入城之后，我们先找一家客栈落脚，再去城中最大的销金窟——狂沙楼，打探寒刃消息。”苏寒尘低声叮嘱，“狂沙楼表面是酒楼赌场，实则是西漠最大的消息集散地，只要出得起黄金，便能买到任何情报。但那里龙蛇混杂，玄霄殿的人必定也在其中，我们务必隐藏身份，不可暴露寒梅谷后人的身份。”

　　苏尘点头，将寒星剑完全藏入布套，压低帽檐，跟在苏寒尘身后，混入人流，缓缓走向城门。

　　守城匪兵目光凶狠地扫过两人，见他们衣着普通，气息内敛，不像是身怀重宝之人，只是随意呵斥两句，便挥手放行。

　　踏入黑石城，一股更加混乱的气息扑面而来。街道狭窄，两旁皆是低矮的黑色石屋，商铺林立，却大多挂着兵器铺、药酒坊、赌场与青楼的招牌。街边随处可见醉倒的壮汉、持刀而立的杀手、低声交易的商贩，时不时传来争吵声、打斗声与女子的娇笑声，构成一幅荒诞而凶险的西漠市井图。

　　两人不动声色，穿过几条街巷，找到一家名为“黄沙客”的偏僻客栈。客栈环境简陋，却胜在安静，人少眼杂，便于隐藏。苏寒尘要了两间相连的客房，付清定金，便带着苏尘上楼，暂时休整。

　　客房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苏寒尘关上门，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疗伤丹药，吞入腹中，盘膝坐下运功疗伤。他之前被玄冰使所伤，又经一路奔波，内伤早已加重，若再不疗伤，恐怕会影响后续行动。

　　苏尘守在门口，凝神戒备，同时在脑海中反复演练霜天剑诀。他知道，黑石城步步杀机，唯有不断提升实力，才能在绝境之中求生。

　　一个时辰后，苏寒尘缓缓睁开双眼，脸色稍缓，内伤已暂时压制。他站起身，看向苏尘：“我已无大碍，现在，我们便去狂沙楼。我这里有百两黄金，足够买下寒刃的线索。记住，入城之后，你我化名陈三、李四，只是普通寻剑武者，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可轻易动怒，一切由我应对。”

　　“明白。”苏尘沉声应道。

　　两人再次整理衣着，抹去身上所有锋芒，化作两名寻常江湖客，推门而出，朝着狂沙楼的方向走去。

　　狂沙楼位于黑石城中央，是一座高达五层的青石楼阁，气势恢宏，在整片低矮建筑中格外醒目。楼外红灯高悬，人来人往，喧嚣声震天动地，即便隔着百米，也能听到楼内的骰子声、吆喝声与酒杯碰撞声。

　　刚走到狂沙楼门口，两名身材高大的西域壮汉便伸手拦住去路，眼神不善：“入楼者，每人十两银子入门费，没钱的，滚！”

　　苏寒尘二话不说，掏出二十两银子递了过去。壮汉接过银子，掂量了一下，才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踏入狂沙楼，一股浓烈的酒气、脂粉气与血腥味扑面而来。一楼大堂之内，人山人海，赌桌排列，青楼女子穿梭其间，无数壮汉赤膊呐喊，疯狂下注，场面混乱到了极点。空气中弥漫着狂热与暴戾，仿佛下一秒便会爆发厮杀。

　　苏寒尘牵着苏尘，避开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向柜台。柜台后，坐着一个身着锦袍、面容阴柔的中年男子，手指戴着数枚宝石戒指，正眯着眼打量着来往客人，正是狂沙楼的掌柜，人称“笑面狐”。

　　笑面狐见苏寒尘气质不凡，虽衣着普通，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两位客官，是赌钱，喝酒，还是……找消息？”

　　苏寒尘淡淡开口，声音压低：“找消息。三年前，黑石城出现一柄能引寒气的古剑，我要它的下落。”

　　笑面狐眼中精光一闪，笑容不变，却压低了声音：“客官说的，可是冰魂刃？这消息可不便宜。”

　　“多少？”

　　“百两黄金，一口价。”笑面狐伸出一根手指，语气笃定，“我保证，消息绝对准确，整个黑石城，只有我这里有最完整的线索。”

　　苏寒尘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黄金袋子，放在柜台上。笑面狐掂了掂，确认重量无误，才将袋子收起，从柜台下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羊皮纸，悄悄递给苏寒尘，同时附耳低声道：“冰魂刃的确就是你们要找的古剑，就在黑石城地下古墓之中，那古墓位于城西北死亡沙海边缘，入口被沙匪首领‘秃鹫’把持。不过客官切记，近日有一批黑衣高手也在找这柄剑，手段狠辣，你们最好小心行事。”

　　苏寒尘眼神微沉——黑衣高手，必定是玄霄殿的人。他们果然也已经赶到了黑石城。

　　“多谢。”苏寒尘收起羊皮纸，不再多言，转身带着苏尘，挤出狂沙楼。

　　刚走出狂沙楼不远，苏尘忽然低声道：“义兄，有人跟踪。”

　　苏寒尘不动声色，脚步不变：“我知道，是玄霄殿的眼线，只有两人，修为不高，甩掉他们。”

　　两人故意绕着街巷转圈，利用黑石城复杂的地形，三转两转，便将身后跟踪的两名眼线彻底甩开。确认安全之后，两人立刻返回黄沙客客栈，紧闭房门，展开那张羊皮纸。

　　羊皮纸上，清晰地绘制着黑石城地下古墓的入口位置、内部路线，还有一行小字标注：古墓之内，机关密布，尸煞横行，非顶尖高手不可入内。

　　“寒刃果然在古墓之中。”苏尘心中一振，眼中燃起光芒，“义兄，我们何时动身？”

　　“今夜子时。”苏寒尘沉声道，“玄霄殿必定也已得到消息，会在深夜前往古墓夺刃。我们提前半个时辰出发，抢先一步进入古墓，拿到寒刃便立刻离开，不可恋战。”

　　苏尘点头。

　　夜色渐深，黑石城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狂风卷动黄沙的呼啸声。子时将至，月色被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

　　苏尘与苏寒尘换上夜行衣，蒙住面容，悄悄离开客栈，朝着城西北死亡沙海疾驰而去。

　　死亡沙海边缘，阴风阵阵，鬼哭狼嚎，黄沙之中，矗立着一座残破的黑色石碑，碑上字迹早已模糊，石碑下方，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隐没在风沙之下，正是古墓入口。

　　两人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埋伏，立刻纵身跃入洞口。

　　古墓之内，阴冷潮湿，空气浑浊，弥漫着腐朽与血腥的气味。通道狭窄，墙壁上布满青苔，每隔数丈，便有一盏微弱的幽冥灯，散发着惨绿色的光芒，照亮前路，更显得阴森恐怖。

　　两人手持兵刃，小心翼翼前行。行至百米之处，前方通道突然出现无数细小的孔洞，苏寒尘脸色一变，低喝：“小心机关！”

　　话音未落，无数淬毒银针从孔洞中疯狂射出，密如暴雨，朝着两人周身射来。

　　苏尘反应极快，立刻运转霜天剑诀，寒星剑在身前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墙，寒气迸发，银针射至剑墙之前，瞬间被冻结落地。苏寒尘则伞尖点地，身形腾空，避开银针，同时甩出数枚铁莲子，击中机关枢纽，银针顿时停止射出。

　　“继续前进，越往里，机关越凶险。”苏寒尘低声道。

　　两人继续深入，通道渐渐宽阔，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摆放着一口巨大的石棺，石棺之上，刻着古老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寒气。而石棺正前方，一柄通体莹白、寒气逼人的古剑，静静插在一座石台之上，剑身上刻着两个古朴大字——寒刃！

　　找到了！

　　苏尘心中狂喜，几乎要冲上前去，却被苏寒尘一把拉住。

　　“等等，有问题。”苏寒尘神色凝重，盯着石棺，“这寒气太诡异，不像寒刃本身散发，而是……尸煞！”

　　话音刚落，巨大的石棺突然剧烈震动，“轰隆”一声，棺盖轰然炸开，一具身着黑色铠甲、浑身散发着黑气的千年尸煞，从石棺中一跃而出，双目赤红，张开腥臭的巨口，朝着两人疯狂扑来！

　　而就在此时，古墓入口处，传来一阵冰冷的脚步声。

　　玄冰使那阴鸷刺耳的笑声，在阴森古墓之中缓缓响起：

　　“苏尘，苏寒尘，你们果然比本座快一步。可惜啊，这寒刃，是玄霄殿的囊中之物，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石室之内，前有尸煞，后有强敌。

　　寒刃就在眼前，可生死危机，也已降临。

　　苏尘握紧寒星剑，眸中霜芒大盛。

　　今日，要么持寒刃杀出重围，要么，便与这古墓同葬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