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狱中对饮
“将军此番兵败,非战之罪!汉水暴涨,堤坝崩决,洪水倒灌。将军所部,皆北方步骑,退路已绝,四面皆水,非人力可以扭转。
将军就算死战,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又能如何?依旧改变不了战局。
将军舍弃一世英名,甘愿背负骂名,只为保全三万将士性命,也让三万家庭,保有一线团圆之望,这不是懦夫,而是看清大势,不做无谓牺牲,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相信,您的部下,还有他们的家人,必世代铭记将军的恩情。”
马谡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谡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于禁呆呆地看着马谡,身体剧烈颤抖,眼眶彻底红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戎马半生,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心中翻江倒海,沉默许久,他忽然问道:“照你这么说,我投降,反倒是对的?那庞德宁死不降,慷慨赴死,他又算什么?”
这一问,直刺名节大义,空气近乎凝固。
马谡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回避。
他迎着于禁的目光,轻轻一叹,“庞德是勇士,而将军,是仁帅!”
于禁猛地一震,眼睛瞪得极大。
马谡语气平和,不偏不倚:“庞德本是西凉马超旧部,后来归降张鲁,再随张鲁归降曹操。归降时日尚短,立足未稳,天下人皆视他为降将,皆疑他之心,皆轻他之人。
他若不死战,若不殉节,天下人会说:果然,降将就是降将,关键时刻,只会惜命。
家人会被人耻笑,他的旧部,会被人轻视。所以,庞德以死明志,以死立节,以死,给自己、给家人、给他的西凉旧部,挣了一份尊严。他死得壮烈,死得其所,不失为真丈夫,真男儿。”
马谡没有贬低庞德,反而给予极高的赞誉。
这一点,让于禁心中更加震动。
“可将军与庞德完全不同。将军追随曹操近三十载,出生入死,战功赫赫,威名早已传遍天下。将军的能力,将军的风骨,曹操深知,天下皆知。将军不需要用一死,来证明自己的勇气。
将军麾下三万将士,皆是中原儿郎,皆是跟着您多年的弟兄。
他们家中有父母,有妻儿,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有白发苍苍的老人。
将军不是怕死,而是不忍,不忍三万将士白白送死,不忍中原数万家庭,因你一人名节,而家破人亡。”
马谡微微躬身,语气无比郑重:“庞德以一人身死,成全忠义。将军以一人受辱,保全数万性命。将军与庞德皆是大丈夫,只是选择不同。”
于禁端坐不动,每一字都如重锤击心,波澜难息。
“世人或骂将军懦弱,或讥将军不忠,可他们却看不见将军背负了多少屈辱,忽视了将军救了多少性命,保全了多少家庭。”
马谡伸手指了指自己,“我看得见!”
于禁再也绷不住,这个五十五岁的老将,两行热泪,顺着满是胡茬的脸颊,滚滚落下。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压抑了无数日夜的痛苦、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没有哭出声,可那颤抖的背影,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酸。
马谡俯身斟满一碗酒,双手递至于禁面前,“将军,请!”
也许他当时投降,不全是为了保全部下,或许他真的怕了,可马谡不在乎。因为,那不重要!
于禁重新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接过酒碗,猛地灌了下去。
“多谢了,你这番话,让老夫开怀不少。”
这些日子,羞愤与憋屈日夜噬心,他数次动了以死明志的念头,只觉无颜再立足于人世间。
马谡微微拱手,“将军不必多言,在下只是说句公道话而已。”
胸中积郁一散,于禁当即邀马谡共饮,马谡亦痛快应下。
一壶酒很快就喝光了,马谡转身又命狱卒取来一坛。
酒确实是拉近男人距离最快的东西,尤其是在这阴冷逼仄的大牢里。
“马参军,”于禁放下碗,目光落在马谡脸上,少了审视,多了几分探究与感慨,“你方才所言,某在宛城之时,先斩扰民青州兵,后立营寨拒张绣追兵……这些细节,你从何得知?便是曹公麾下诸多将领,若非亲身经历者,也未必记得这般清楚。”
马谡微微一笑,早已备好说辞,“不瞒将军,谡自幼好读兵书战策,尤喜探听天下名将事迹。将军治军严整,临危不乱,当年宛城之事,堪称典范。曹操那句‘将军在乱能整,讨暴坚垒,有不可动之节,虽古之名将,何以加之!’的评语,谡在襄阳游学时,时常听人谈起,每每想起,皆心生敬佩。”
话题渐渐展开,从宛城到官渡。于禁也打开了话匣子,谈到很多亲身参战的细节。
比如如何与乐进精诚配合,利用袁绍军骄傲轻敌、营垒松懈的弱点,精选死士,深夜突袭,连破数十营,斩将焚粮,极大地打击了袁军士气,为官渡僵局打开了突破口。
又是一碗酒下肚。于禁的脸膛泛起了红光,他忽然放下酒碗,长长吐出一口酒气,“马参军,你既知某过往,亦不以某今日之落魄为鄙。某心中有一惑,如鲠在喉,不知参军可愿为某一解?”
“将军请讲,谡定当知无不言。”马谡正色道。
“纵有千般不是,万般屈辱,某已然归降,为何仍要将某与这三万将士,关押于此等污秽之地,这便是汉中王,是关君侯的待降之礼?”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问题。
我们既然已经降了,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关起来?
马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提起酒壶,重新给于禁斟了一碗酒。
“于将军,请恕我直言,这并非有意轻慢,此事与礼数无关,恰恰是因为,将军您太厉害了。”
“太厉害?”于禁眉头紧皱,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败军之将,笼中之囚,何谈厉害?”
“将军过谦了。”马谡摇头,语气加重,“将军小觑了自己,也小觑了您那三万将士。将军统兵近三十载,威名赫赫,治军之能,天下公认。将军麾下这三万将士,乃是精锐之师,即便受挫被俘,剽悍之气与对将军的信服,岂会轻易消散?”
他停顿一下,观察着于禁的反应,见其沉默聆听,才继续道:“敢问将军,若易地而处,今日由将军坐镇江陵,城中兵微将寡,而突然多了三万训练有素、建制未散、且对旧主忠心未泯的敌军降卒……将军会如何处置?是敞开营门,待若上宾,任其自由走动?还是……”
马谡停住了,就这么看着于禁。
于禁愣住了。他几乎是本能地,以一名统帅的思维代入其中。
江陵兵力空虚,于禁完全不会怀疑,因为关羽把主力都带去了前线,去攻打襄樊了。
换位思考,他这三万人,这哪里是降卒,分明是随时可能反噬的洪水猛兽!
换作是他,也必然会分而治之,严加看管,绝不容其聚集串联。
这不是三五百人,而是三万精锐,轻而易举就能让江陵易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