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在下马谡,可堪大用

第31章 真心请教

  暮色渐沉,江陵大牢。

  马谡第二次来探望于禁,依旧携着食盒,里面盛着丰盛的酒菜。

  于禁的气色较往日好了许多,看向马谡的目光,也少了初见时的疏离,多了几分亲切。

  这个年轻人带来的,从来不止是果腹的酒食,更是他被俘以来,久违的、被当作人,当作沙场老将对待的尊重。

  马谡步入牢房,将食盒轻轻放在石板上,毫不在意地上的尘污与牢内的霉味,径直在于禁对面席地坐下。

  他一边与于禁寒暄,一边有条不紊地将食盒中的酒菜一一取出,神色坦然,不见半分嫌恶。

  “将军近日安好?狱中潮湿阴寒,某回头便让人给您添一副被褥,稍御风寒。”

  “有劳幼常挂怀,一切安好。”

  于禁望着马谡摆碗筷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脚下并非污秽牢狱,而是寻常人家的客舍,毫无半分局促。

  马谡斟满两碗酒,将其中一碗推到于禁面前,“将军,今日前来,一为探望,二是有两件事,需与将军言明。”

  “请讲。”于禁也端正了神色。

  “这第一件,是关于将军麾下那三万将士的口粮。某已向糜太守据理力争,陈明利害。

  克扣降卒口粮,非仁者所为,更易滋生变乱,于城防有百害而无一利。糜太守虽未马上应允,某必再力争,定能恢复全部供给,不再短缺。”

  于禁微微颔首,眼中泛起一丝动容,抬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沉声道:“此事,于某代那三万儿郎,拜谢幼常!”

  说罢,于禁放下酒碗,对着马谡郑重拱手一礼,这一礼,比上次相见时,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真挚与感激。

  “将军切莫如此!”马谡连忙侧身避过,神色恳切。

  “此乃谡分内之事,何足当将军一拜,何足言谢?”

  顿了顿,马谡脸上掠过一丝无奈,轻声叹道:“这第二件事,谡却要向将军请罪。先前谡曾承诺,为将军换一处清静院落安置,这些时日,某数次向糜太守进言,陈明利害,奈何糜太守态度坚决,始终未能应允。是谡无能,愧对将军。”

  于禁听完,沉默了片刻。失望自然是有的,谁愿终日困于这污秽牢笼之中?

  只是他早已不是初被俘时那般心绪激荡,糜芳的猜忌与固执,本就在他意料之内。

  而马谡主动揽责、坦然致歉的担当,反倒让他心中生出几分暖意,更觉这份照拂的难得。

  “幼常言重了。”

  于禁摇头,脸上并无半分怨怼,“某乃阶下之囚,能得幼常这般费心照拂,已属万幸。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即便最终无法如愿,亦是无碍。幼常这份心意,某记下了。”

  说着,他也再次举碗,向马谡示意,两人对饮一碗。

  酒过三巡,两人脸上皆有几分酒意。

  马谡夹了一箸菜,轻轻放入于禁碗中,“将军,今日前来,除了方才所言两事,谡心中尚有诸多困惑,斗胆想向将军请教。

  将军戎马半生,历经大小战事无数,于攻守之道、治军之法,必定有着常人不及的独到心得。

  谡蒙关君侯信重,委以协防江陵之责,如今襄樊战事胶着,江陵亦是危局暗藏,值此多事之秋,若能得将军片言指点,必能少犯纰漏、多添胜算。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于禁抬眼打量马谡,见他眼神恳切而专注,他是真心实意来向他请教的。

  “幼常既有垂询,倒不妨说说。”

  接下来,马谡便将自己在城防中遇到的困惑,逐一向于禁请教:

  譬如滚木礌石的堆放,是否应兼顾敌军主攻方向与风向?

  夜间守哨,如何防备敌军暗袭与火光干扰?

  若敌军以云梯、冲车、掘地道等多法并进,又当如何拆解应对?

  他提出的问题具体而务实,于禁认真听着,眼中渐露精光,那属于沙场宿将的专业敏锐,被重新唤醒。

  他略一思索,便给予了明确的指点:

  “滚木礌石,重在于用,非在于堆。须测算敌军常用进攻阵型之宽度、云梯搭靠之常见位置,分区域集中存放,并预留快捷通道。堆放时需注意重心,以免自溃。

  夜间守哨,明暗结合为上。明哨巡城,暗哨伏于垛口阴影、箭楼死角,以铜铃、细绳相连。遇敌偷袭,暗哨不动,先发信号,明哨再示警,方可乱敌节奏。

  云梯易防滚木火油,冲车惧深壕陷坑,地道可借瓮听侦破。需判明敌军主力何在,佯攻在何处。守城之道,归根结底,在于耗与乱。耗其兵力士气,乱其部署节奏。

  城中需有精干预备,专司救急补漏,此谓活兵。将领需坐镇中枢,眼观六路,然不可轻易亲自调动,以免为敌所乘,此谓定心。”

  于禁一旦谈及沙场防务,便如庖丁解牛,将守城战的各种细节、关窍与实战经验,条分缕析,娓娓道来。

  其中许多心得,皆是他镇守各方、历经无数恶战所得,非兵书之上所能尽载。

  马谡听得极为专注,不时颔首,还会及时追问,每每皆切中要害,显是真正听进了心里,且能举一反三。

  两人一问一答,不觉暮色更浓,案上酒菜虽凉,谈兴却愈发浓厚。

  交谈中,于禁敏锐地察觉到,马谡的关注点,始终围绕着守城,一个念头在于禁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他忽然停下讲述,问道:“幼常如此关切防务,莫非,你认为江东孙权,当真会来偷袭荆州?”

  马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将军以为,孙权此人如何?”

  于禁认真沉思片刻,回道:“孙权虽敬贤下士、广揽英才,终究是守成之主,且性多猜忌、贪利而寡断。

  当年赤壁一战,若非鲁肃、周瑜力挽狂澜,再加上孙刘结盟,江东早已不战而降,彼时孙权六神无主,江东半数臣僚皆劝其弃守归降,此事绝非虚言。”

  “昔日孙刘联合,乃势所必然。如今关君侯北伐,威震华夏、势压曹魏,于江东而言,究竟是利还是弊?”

  不等于禁应声,马谡又道:“若北伐成功、汉室中兴,江东是俯首称臣,还是裂土自保?其心岂能久安?

  关将军素来性傲,与江东早有嫌隙,如今荆州精锐尽皆北调,后方空虚,此等良机,于那位贪利而寡断的吴侯,还有那位隐忍善谋、惯于行险的吕蒙,岂非天赐?四年前湘水之争,便是前车之鉴。”

  这一连串层层递进的发问,让于禁一时语塞,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马谡抬眼直视着于禁,“谡并非能掐会算,亦无确凿证据。然,居安思危,有备无患。君侯在前方与曹操鏖战,江陵乃后方根本,关乎大军命脉。

  谡既受命于此,便不得不虑及万一。实不相瞒,某对江东,对孙权,对吕蒙,信不过!

  原因无他,只因人性如此,利害使然。小心驶得万年船,防人之心不可无。”

  马谡这番话,说得坦率而冷静,没有任何煽动,只是基于人性、基于局势的冷静分析。

  于禁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他不得不承认,马谡的分析入情入理。

  站在孙权的立场,此时偷袭荆州,确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毕竟关羽的后方,早已空虚。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关羽大胜的狂热之中时,马谡竟能保持如此清醒,敏锐察觉到这潜藏的巨大危机,且已开始尽心尽力布防备战,这份清醒与远见,让于禁愈发刮目相看。

  “幼常思虑深远,于某由衷佩服。若江东果有异动,以幼常这般周密布防,江陵或可多撑些时日。”

  可即便心中欣赏,于禁也不得不承认,江陵兵微势孤,马谡能做的,也只是多撑几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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