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夜色漆黑如墨,像是要把整个天启城都吞噬掉。
楚枫从御书房出来,脚下跟灌了铅似的。
乾帝最后那几句话,死死的压在他心口上。
“明天朝会,你要是不能给全天下的读书人一个说法。”
“朕也保不住你,保不住你的格物所。”
这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
楚枫第一次觉得,这鬼地方皇帝的信任有多不靠谱。那不是什么盾牌,就是一层纸,说撕就撕了。
回到格物所,院里还亮着灯。
李格物没睡,正带着几个新来的小工匠,埋头对着一批新香皂的生产记录。
他看见楚枫,赶紧跑了过来,一看楚枫那张臭脸,心就往下一沉。
“师父,陛下他......”
楚枫摆了摆手,没让他问。
他自己走进实验室,李格物跟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格物,坐。”
两人坐下,屋里就一根蜡烛亮着。
“今天朝堂上的事,你怎么想?”楚枫把今天发生的事都说给李格物听后问。
李格物皱着眉,想了半天,用他那套搞技术的脑子回答。
“师父,我觉得,问题还是出在咱们做的东西上。”
“哦?”楚枫抬了下眉毛。
“咱们的香皂,是比皂角洗的干净,可说到底还是个花钱的玩意儿。那些御史告咱们‘跟商人抢生意’还有‘带坏风气’,就是抓着这个不放。”
李格物越说脑子越清楚,眼睛都亮了。
“师父,咱们能不能换个方向?搞点对国家老百姓真有用的东西!就像您以前说的,能让粮食长得更多的‘仙肥’,或者能让织布快十倍的‘新纺车’!”
“只要咱们拿出真能让全国老百姓都得好处的东西,那帮文官还怎么说咱们?他们自己就闭嘴了!”
看着徒弟那一脸兴奋的样子,楚枫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孩子,太实在。
他想的是怎么做事,可那帮人,玩的是怎么整人。
“格物,你说的都对。”楚枫叹了口气,“可现在来不及了。陛下给我下了死命令,明天就得给他一个说法。”
“就算咱们现在不吃不喝不睡,也不可能一晚上搞出化肥跟纺织机。”
李格物的兴奋劲,一下就没了,整个人都蔫了。
是啊,时间。
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楚枫看着桌上的蜡烛,脑子乱成一锅粥。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那套科学道理,在人家不跟你讲理的时候,屁用没有。
那帮人的想法很简单。
你的东西好不好用,不重要。
你赚的钱给没给国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干的事,圣人没教过,跟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
你这个人存在,本身就是错的。
所以,你必须死。
这套玩法他根本看不懂,不看对错,只看你站哪边。他想不出怎么破这个局。
实验室里,安静的让人喘不过气。
楚枫正没辙,院子外头忽然有点动静。
门口的禁军问了两句,很快就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禁军头头在门外小声报告。
“仙师,长公主殿下来了。”
长公主?
楚枫跟李格物对看了一眼,都愣了。
这么晚了,她来干嘛?
楚枫来不及多想,赶紧起身去迎。
一辆不怎么起眼的马车停在院子里,李云裳穿了一身素净的宫装,在几个宫女的跟着下走了下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好奇,眼神平静的好像什么都知道。
“楚仙师,这么晚来打扰,不好意思了。”李云裳的声音冷冷的。
“殿下说的哪里话,不知道殿下来,有什么事?”楚枫把她请进实验室。
李格物很识相的给公主倒了杯茶,就退到一边站着。
李云裳看都没看那杯茶,直接问:“父皇找你了?”
楚枫点点头,一脸的苦。
“是,陛下给了我最后一次机会。”
“那你可想好明天怎么办了?”李云裳的眼神很尖,好像要把楚枫看穿。
楚枫没说话,过了一会,老实的摇了摇头。
“一点想法都没有。”
他把自己刚才的烦心事,原原本本的跟李云裳说了。
“殿下,我不明白。我做的事,不管怎么看,对朝廷对陛下都有好处没坏处。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能把国家都给毁了的大罪?”
听完楚枫的话,李云裳嘴角勾了勾,好像早就猜到了。
“楚仙师,你还是没看明白。”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头的月牙。
“你真以为,他们是跟你的香皂过不去?”
“不是。”
“他们是跟你这个人过不去。跟你搞的那个‘格物致知’,那条新路子过不去!”
李云裳的话,句句都扎在心窝上。
“几千年来,天下的读书人拼了命的念书,为的是什么?为了‘学好本事卖给皇帝’。他们靠解释圣人的书,把住了知识,把住了‘道理’怎么说,也就把住了当官的唯一一条路。”
“但是你,楚枫。你一来,把这一切都给打破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砸在楚枫的脑子里。
“你用你的格物所证明了,这世上还有另一条路。一条不用背古书,不用讲之乎者也,却能挣来实打实的钱,能造出‘琉璃宝体’那种神仙东西的路。”
“你的路子越走得通,就越显得他们的路不是唯一的。你这是在挖他们的根,砸他们的饭碗!他们能让你活?”
楚枫听傻了。
长公主这几句话,一下把他点醒了。他终于明白了。
搞了半天,不是香皂的事,也不是钱的事。这是道路之争!是人家要弄死他这条新路!
这种斗争,讲事实讲道理,根本没用。
“那……我该怎么办?”楚枫的声音有点干。
李云裳转过身,重新坐下,眼睛亮亮的。
“很简单。”
她说了八个字。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明天的朝堂上,你什么都别解释。”
“什么?”楚枫呆住了。
“对,不解释也不还嘴。”李云裳的口气不许人怀疑,“他们骂你你就听着。他们说你有罪你就认错。他们让你下跪你就跪。”
“你要演的,不是一个据理力争的聪明人,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但为了父皇什么都认了的忠臣。”
“这......”楚枫直接听傻了。
这什么套路?让我上去挨骂,还不能还嘴?!
李云裳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
“楚仙师你记住。这场戏,你不是主角,骂你的那帮人也不是。”
“主角,是父皇。”
“你越委屈越忍着,就越能让父皇觉得对不起你,想保护你。你姿态放的越低,父皇的心就越向着你。”
“等他们把你逼到死角,也把父皇的情绪逼到顶点的时候,本宫,自然会出手。”
楚枫的心,咯噔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二十二岁的女人,第一次觉得有点怕。
她对人心,特别是对皇帝心思的算计,太吓人了。
“殿下……有把握?”
“八成。”李云裳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小口。
“不过......”
她话头一转,放下茶杯,眼睛里全是生意人的精明。
“本宫帮你过了这关,让你跟你的格物所好好的,甚至还能更好。这个功劳,可不能白给。”
“我需要你,事成之后,拿一个分量足够的‘惊喜’,来‘回报’我。”
楚枫心里清楚了。
这是一笔投资。
公主今天晚上来,是来救他,也是来要价的。
她要用这次帮忙,换一个跟自己更深的捆绑,还有一个更有价值的未来。
“殿下想要什么?”楚枫沉声的问。
李云裳笑了,像只偷着乐的狐狸。
“我现在也不知道。但我相信,楚仙师的惊喜,肯定不会让我失望。”
“比如,一些能让本宫看得更远,看得更清楚的东西。”
她的话,有别的意思。
说完,她站起来,不打算多待。
“记住我的话,明天,演好你的戏。”
“本宫,等着你的回报。”
话音落下,李云裳带着宫女上了马车,很快消失在夜里。
格物所,又安静了下来。
李格物走上来,担心的看着楚枫。
“师父,我们真要按公主说的做吗?”
楚枫没回答。
他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那儿放着一块他没事时自己磨的玻璃片。
一块刚磨出形状的凸透镜,虽然还很毛糙,但在烛光下,已经能把桌子的木头纹路放大得清清楚楚。
楚枫拿起那块凉凉的镜片,放到眼前,对着窗户外头那弯模糊的月亮。
月亮,好像变大了一点。
他的嘴角,终于笑了。
他知道,公主想要的“回报”,是什么了。
他也更知道,那东西一出来,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多大的震动。
看得更远,看得更清楚......
公主啊公主,你的胃口,可比我想的,要大多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