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那个疯狂的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挥之不去。

　　炼丹是死路，那就换一条路走。

　　楚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属于科学家的那份理智，让他迅速压下了对死亡的恐惧。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真正的依仗：那些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科学知识。

　　他不是道士，是化学博士。

　　他不懂什么吐纳练气，但他懂元素周期表、化学反应和物质的最基本构成。

　　这才是他的道法。

　　乾帝要的是一个结果，一个能让他相信自己可以长生的神迹。

　　肥皂？能去污，但太日用，不够仙气。

　　水泥？能造出坚固的建筑，但工程浩大，三日之内绝无可能，而且跟长生扯不上关系。

　　火药？威力巨大，但杀气太重，献给一个怕死而不是好战的皇帝，怕不是嫌自己命长。

　　所有的方案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被一一否决。

　　他需要一个足够震撼、卖相极佳，又能完美融入炼丹这个玄学框架的产物。

　　最终，他的目光还是落回到了那个清晰的化学反应式上。

　　石英砂，草木灰，石灰石。

　　二氧化硅，碳酸钾，碳酸钙。

　　在高温下，它们会融为一体，经过冷却，变成一种这个世界上从未有过的物质——玻璃。

　　它纯净透明，质地坚硬却又脆弱，充满了矛盾的美感。

　　而且，这个时代的琉璃，不过是些色彩斑斓、质地浑浊的铅钡玻璃，即使这样，依旧是产量稀少，是王公贵族才能享用的奢侈品。而他要造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无色透明玻璃，那种纯净度，足以颠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他已经为自己的造物想好了玄学包装。

　　炼丹，不是一蹴而就的。

　　真正的仙丹，需要在一个极为纯净、隔绝凡尘俗气的环境中孕育。

　　而他要炼制的琉理宝体，就是这样一个孕育仙丹的先天道胎。

　　他甚至可以告诉皇帝，这琉璃宝体的纯净程度，直接反应了炼丹者的道行高低。道行越高，烧出来的道胎就越纯净，将来炼出仙丹的品级也就越高。

　　这套说辞，正好迎合了那个好大喜功又急于求成的乾帝。

　　计划已定，楚枫不再犹豫。

　　他环顾四周，在墙角找到几片爆炸时崩飞的、相对完整的木板。又从丹炉的废墟里，扒拉出一块半截的木炭。

　　他跪坐在地上，将木板当纸，木炭作笔，开始书写那份关乎自己身家性命的丹方。

　　他的字迹，已经变成了原主那手还算过得去的毛笔字。

　　他写下的，是一个个朴实无华的名字。

　　“石英砂，愈纯愈佳，取河边白沙，淘尽泥土。”

　　“草木灰，取硬木所烧之灰，过筛备用。”

　　“石灰石，研磨成粉。”

　　写完这三样主要材料，楚枫顿了顿。为了防止别人轻易看透配方，也为了让这份丹方看起来更复杂、更玄学一点，他决定加入一些障眼法。

　　他又提笔，在下面添了几行。

　　“硝石少许，用以降温去泡。”

　　“无根水（雨水）若干，用以调和。”

　　“陈年木炭三百斤，需火力均匀者。”

　　写完，他看着这份清单，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这哪里是什么仙家丹方，分明就是一份烧制玻璃的原料采购单。

　　上面罗列的东西，除了硝石稍微贵重些，其他的都是些随处可见的贱物。

　　沙子，烂木头烧的灰，路边的石头。

　　用这些东西去炼仙丹？

　　楚枫自己都想笑。

　　但越是这样，他反而越有信心。

　　大道至简。

　　寻常的物质，在科学的规律下，往往能创造出非凡的奇迹。

　　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一个能帮他把这些东西弄进宫里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深吸一口气，用力的拍了拍门板。

　　“来人！我要见赵公公！”

　　门外的禁军显然没把他这个将死之人当回事，没有任何回应。

　　楚枫也不恼，只是提高了音量，持续而有节奏的拍门。

　　“我有炼制仙丹的要法，需立刻面见总管太监！若是耽误了陛下的长生大业，你们担当得起吗！”

　　这一招果然管用。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和低语，很快，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等着！”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阳光刺眼，一个身形富态、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在一群小太监和禁军的簇拥下，出现在门口。

　　正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赵公公。

　　赵公公的脸上挂着程序化的谦卑笑容，但眼神里的倨傲和不耐烦，却丝毫没有掩饰。

　　他用那把尖细的嗓子，懒洋洋的开口。

　　“楚仙师，咱家这忙里忙外的，您又有什么要紧事啊？”

　　楚枫对此毫不在意，他现在没时间和这个太监玩宫心计，只是双手捧着那块写满字的木板，恭敬的递了过去。

　　“赵公公，贫道已悟通仙丹炼制之法门，此乃第一阶段所需的天材地宝，还请公公过目，并尽快为我备齐。”

　　“哦？”

　　赵公公挑了挑他那描画得细长的眉毛，似乎来了点兴趣。

　　旁边一个小太监连忙上前，接过木板，转呈到他手中。

　　赵公公捏着兰花指，将木板拿到眼前，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了下去。他脸上的好奇很快变成了困惑，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只剩下赤裸裸的鄙夷和愤怒。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噗嗤。”

　　赵公公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又尖又利，让人耳朵发毛。

　　他抬起头，轻蔑的看了一眼楚枫，随手将那块木板扔给旁边的小太监，指尖下意识的弹了弹。

　　“楚仙师，你是在戏耍咱家，还是在戏耍陛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

　　“石英砂？草木灰？石灰石？”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脸上的嘲讽就浓重一分。

　　“咱家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见过的方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们炼丹，用的无一不是千年的人参，万年的灵芝，天山的雪莲，东海的明珠！”

　　“你倒好！”

　　赵公公猛的一甩拂尘，向前一步，凑到楚枫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狠厉。

　　“你竟然让咱家去给你找一堆沙子、烂灰、破石头？”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楚枫的鼻子上，满脸都是鄙夷和怀疑。

　　“楚仙师，您就用这些东西，炼制仙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