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码头工人,小韦
天刚刚亮,浑浊的江面上泛着一股淤泥的暗红。
雾气弥漫在江面上,像浸了油的灰布,贴在码头上苦力闷汗的脊背上。
一大早码头上已经活了。
有两人一对,用粗木杠子抬着巨大的赭黄色麻袋的,有四人用麻绳和杠子抬着铁箱,喊着口号协力才搬得动,还有推着独轮车、拖着板板的。苦力们汇成一道有序的灰色洪流。
韦胜在人群中十分扎眼。
他仅仅一个人就背着个大铁箱,一步步仿佛脚都印地里去,但搬运的速度竟并不慢于别人。
韦胜搬的箱子是近来码头上的抢手活。
这种马口铁皮箱,外面刷着暗绿的漆,棱角锋利得能割破粗布。沉得要命。
箱子里是洋人贩卖的福寿膏。
监工还在旁边反复施压。
“轻拿轻放,不许磕碰,角上瘪一块,扣三天工钱!”
苦力们宁可慢,也不敢让它晃荡。
韦胜身材并不宽厚,但天生力气大,能独自背起一箱,韧性也超常,几乎不用歇,抵得上别人三四倍的效率。
因此工头许诺韦胜搬箱子的工钱比平常多一倍,足有8分钱,而集市里一斤米的价格约莫是五分。作为没有身份的流民,待遇比那些有保人的长期苦力要低不少。
虽然韦胜力气大,也不怕累,但是搬马口铁箱这活,是苦活。
铁箱边缘没包垫,直接压在肩上,尖锐的棱角把垫着的破麻袋磨穿,再接着磨他那棉布坎肩,最后就直接蹭在皮肉上,沙沙地响。
韦胜双手死死反拖着箱底,腰深深弯下去,斗大的汗珠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生疼,也顾不上擦。
韦胜咬着牙,想到今天家里父亲和母亲能吃饱饭了,用力眨眨眼,把汗挤了出去。
他是十五年前穿越来的现代人,真来到这种吃人的社会,才发现之前看的小说都是骗人的。
虽然前世有不少现代人的先进见识,但社会的鸿沟,不是没有金手指的他能跨得过去。
搬完一整天,韦胜拿到工钱。
看着肮脏的八文钱在手里亮晶晶地躺着,他感觉自己的汗水流得是值得的。
他正要离开,码头门口一群身影挡住了他。
“李哥,什么事?”
韦胜把钱捏在手里,一点不敢露出来。
“小韦,听说你一个人干了几个人的活,挺能耐嘛。”
“李哥,我家里父母好几天没吃饭了……”
“废话,谁家不都有几口等着吃饭。”
“都你这样我养你们啊。”
李哥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满是痰迹的青石上。
他是黄水帮安插在这片码头的小头目,是码头的三把头,专管他们这些临时苦力。
他算不上帮里什么人物,但在这一亩三分地,克扣工钱、安排活计、决定谁明天还能来,全凭他一句话。
“黄水帮的规矩懂不懂,4文钱,拿来。”
李哥后头跟着几个提着裹铁木棍的跟班,眼神在苦力们身上懒洋洋地扫着,像屠夫打量圈里的牲口。
之前有苦力不愿意交钱,不仅当场被打的头破血流,之后也失去这个活的机会。
城里对于流民能干的活并不多,苦力还算是其中赚的有数的。
“之前不是还3成吗?怎么今要5成?”
“之前是之前。”
李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伸手用力拍了拍韦胜肩膀。
韦胜刚搬完一天大铁箱,肩膀留下了暗伤,被这么一拍疼的一哆嗦。
“三成是你之前只能赚3文,我好心照顾你,给你留了2文。”
“现在你赚8文了,我还给你留了4文,够仁义了吧?啊?”
旁边的跟班发出一阵哄笑。
韦胜深吸一口气。
不能动手。
不能动手。
不能动手。
默念了三遍,韦胜冷静了下来,家里床榻上还有父母饿着肚子等着他。
韦胜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慢慢把4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放在李哥摊开的手上。
李哥一群人看着韦胜离开的背影,蹲在码头关口。
“李哥,最近收的涨了两成,是不是我们也能多点?”
“傻帽,涨什么涨!”
李哥一巴掌打在跟班圆光光的脑袋上。
“多收的,那是老子的烟钱。一个没根脚的流民,多收他几文,他还敢翻天?”
……
韦胜离开码头后,来到一个临街的米店。
铺面窄小,赭黄色的米袋堆到半墙高,空气里浮动着陈米的味道。
“店家,来两合糙米。”
店主是个干瘦老头,抬眼瞥了他一下。
只见这人一身发白汗碱,汗湿的头发东一缕西一缕地黏,脸上疲惫和尘土混在了一起。
老头见惯了这样的苦力,眼里没任何波澜。
他用下巴指了指墙上那块布满刮擦痕迹的木牌。
“一合三文,总六文。”
韦胜下意识捏紧了手里仅剩的四枚铜钱,钱币边缘的磨损硌着手心。
“又涨了?昨天才2文……”
老头垂下眼皮。
“这世道,米一天一个价,现在钱不值钱,米才值钱。你不买有的是人要。”
一合米,只够煮一锅稀粥。
兴冲冲干一天,本指望能让爹妈吃顿实在的。
结果被码头帮派一扣,米价一涨,今天又得饿肚子。
韦胜踌躇了一会,问。
“能给我一合半吗?”
……
黄昏时分,韦胜回到住处。
那是一片胡乱搭建在臭水沟上的棚户区。
污水淌成的黑色河沟,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垃圾、粪便、还有不知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成了这里永恒的背景味。
住在这里的人们神情麻木的穿行其中,只道是寻常。
他钻进的棚屋,是几张漏风破席和油毡搭成的窝,里面撑着木棍做支撑。
韦胜感到肩膀和后背灼烧般钝痛,许是搬东西时骨头被重物碾出了裂痕。
他并不在意,干这个就这样。
而且在码头做苦力已经是城镇中流民能做的活中,赚的最多的了。他很珍惜。
屋内,躺着的两个老人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父亲和母亲。
父亲是拉散货的板车工。
前几天回来时,脚就腐了,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在工地跌伤的。
但那伤口形状古怪,膝盖上伤口有些化脓,整条腿肿得吓人,不能动了,他们没钱看医,只能就这样硬熬。
母亲是洗衣妇,承接了五户中等人家的衣物。每日都要在冰冷的河水中搓洗,双手长期泡得溃烂发白,晚上在家直起腰就疼。
前几日一户东家娶亲,她连续赶工洗刷了全家上下所有织物,累垮了,发起高烧,躺在那里连喘气都微弱。
韦胜生起火,用那一合半糙米,加上在菜市收摊时,从泥泞地上拾来的几片被踩烂的白菜帮子,仔仔细细洗干净,切碎了,熬了一锅稀薄的菜粥。
苦日子这么一年一年熬着,仿佛前世只是一场梦。
前世,韦胜运气不错,投胎的父母有一份不错的工作,自己也承蒙庇荫进入了市重点中学,虽然他很是贪玩,但作为重点学校的吊车尾就是不一样,他躺着也蹭上个二本学校。
前世的大学严进松出,学生的学习生活全凭自觉。
宿舍晚上还不停电,韦胜自然是过的潇洒愉快,神仙一般度过了四年。
就是那种晚上不睡觉打游戏,白天旷课睡或课堂睡,由于学校要求宽松,他甚至还不会挂科的神仙大学日常。
毕业后,韦胜延续了好运,在大学附近的一线城市找到了份办公室工作,不忙钱也不多,有一份基本的保障。
他平常也不爱和同事多来往,不参与公司聚餐,也不巴结领导求晋升。下班就赶着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游戏人生,不亦快乎。
还真别说,他觉得如果是穿到打游戏的世界,自己必有一番用武之地。
但偏偏穿的是旧社会,还是最底层。
金手指也迟迟不觉醒,老惨了。
哪怕前世有不少现代人的先进见识,这十几年也是处处碰壁,步履维艰。
他来的这十五年,越加感受到前世的生活是多么不易。
这个世界的父母是农民,丰年尚难温饱,遇上灾年,不少家卖儿卖女。
父母却把吃的都留给他,自己饿出了一身病,带着他一路颠沛流离来到现下的黄旗镇。
要不是父母不抛弃不放弃,他早就已经死了。
韦胜一口一口喂着父母粥。
粥很稀,菜帮子嚼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爹,我昨天听工友说,码头上新到了种西洋药粉,治外伤很好,我想法子给您弄来。”
韦胜安慰着父亲,心里却清楚那药粉贵得离谱,要20两洋锭,把他们全家卖了都换不来一包。
这话是说给父亲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看不到希望,他们有时用语言安慰下自己,当作止痛药。
之前他还想去武馆,谋一条生路。他见过武馆弟子,一拳能轻松打碎石板。这个世界的武力比他印象中夸张的多。
武馆招收学员则需头月缴纳30两银子,后续还有费用。他这样身份的流民含辛茹苦到死都不可能攒出来。
教师、文员?那需要清白的籍贯和有身份的保人,私塾是乡绅子弟的专利。学徒、伙计?店铺根本不要流民,嫌一身穷气,怕惊了客。拉洋车、摆摊?也得先拜对码头,孝敬到位。
这是个不给底层留活路的世道,一切在娘胎里出来头一眼,就都标好了价码。
……
夜晚,父母睡去,韦胜躺在冰冷的草铺上,睁着眼望着漏进星光的破屋顶。
韦胜也清楚,自己这副力气,若真想换个活法,未尝不能走上另一条路。
就像李哥那样。但他心底横着一道坎,宁肯饿着,也不愿吃这饭。
忽然有声音传来。
父亲在梦中呻吟,含糊地哀求。
“别打了,我保证不说出去,别打了……”
果然,父亲的腿是被人害的!
一股滚烫的愤怒猛地冲上韦胜头顶。
他想立刻冲出去,找到那些混蛋,用拳头,用牙齿。
愤怒瞬间又冻结成黑色的冰。
可是,然后呢?现在这个情况,他霍出去,父母之后怎么办?
这十五年来他不断的感受着世界的恶意,个人被裹挟在时代的洪流下,再多的愤怒最后都化为无力感。
作为一个来自现代文明的人,他对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世界感到恶心,但无能为力。
就像是被巨大磨盘缓缓碾过,连惨叫都被闷在胸腔里一样。
就在这时,他眼前猛地一花。
随即,一片泛着微光的界面悬浮在他眼前。
他凝神看去,竟是等了十五年的系统面板!
【韦胜】
【力量:2】
【速度:1】
【防御:1】
【可加点数:1】
系统?!
系统你怎么才来啊!
韦胜激动地一下哭了出来,委屈的泪水哗哗地流,停都停不下来。
他怕吵醒父母,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黑暗中,泪水鼻涕像溪流流进嘴里,很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