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旗镇，武兴街后巷。

　　之前在巷口给韦胜算了一卦的邋遢道士，收工了。

　　他收起那块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蓝布。

　　将几枚铜钱、裂纹龟壳和卷边旧书随意揣进油腻道袍里。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身影一歪一斜，踏着某种不入五行的摇晃步伐，晃进了城西，消失在一处半塌的土墙后。

　　这里是他暂时的栖身地。

　　这是一处废弃的房屋，屋里有一座无脸道像，角落堆着干草。

　　他熟练地拾掇起早就备好的湿泥和荷叶，又从怀中掏出一只不知何时弄来的肥鸡，手脚麻利地处理起来。

　　不拔毛，只裹泥，投入用石块围起的火堆里煨烧。

　　火光映着他邋遢的脸，半眯的眼缝里，眼珠子浑浊不堪。

　　荷叶清香、泥土腥气、鸡肉油脂的焦香渐渐弥漫开来。

　　他观察着泥壳表面炙烤出的裂纹程度，估摸着火候到了，用树枝拨开噼啪的柴火。

　　从灰烬中挖出一团焦黑的泥壳。

　　敲开泥壳，一股混合着荷叶清香与鸡肉丰腴的浓郁香气轰然炸开，就是那股香味有点怪怪的。

　　鸡身金黄流油，热气蒸腾。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伸出那乌黑的手，准备享用这顿美餐。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最肥美的鸡腿时。

　　另一只同样脏乎乎、指甲缝里塞满污垢的手，凭空出现。

　　以他完全无法感知的方式，先他一步，精准地捏住了那只鸡腿，轻轻一拔。

　　“嗤啦。”

　　连着大块凝脂般嫩滑的大鸡肉腿子，就这么轻易地脱离了鸡身，离他而去。

　　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天下，怎么有人，能在他不知情下如此近身？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火光跳跃间，映出一张脸。

　　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和一模一样的装扮。

　　同样满是各色补丁、同样油腻污垢的破烂道袍，同样用树枝绾着的乱发，同样黑一道灰一道的邋遢面容。

　　那半眯着的眼睛，那嘴角挂着的惫懒弧度，都分毫不差。

　　就像在照一面镜子。

　　镜中的他蹲着，手抬着那只香喷喷的鸡腿，深深一嗅，狠狠大咬了一口。

　　“师弟。”

　　“唔……好烫！”

　　他边吃边开口，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

　　“扮成我的样子。”

　　“很有趣吗？”

　　老道的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沉默地看着对方。

　　看着这个世上唯一能识破他。

　　唯一能以这种毫无因果征兆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的人——

　　他的师兄，陆沉舟。

　　然后，他也撕下另一只鸡腿，不顾滚烫，大口撕咬起来。

　　陆沉舟看着师弟狼吞虎咽的吃相，眼里闪过一丝动容。

　　“你素来好洁成癖，视污秽如大仇，觉得这连毛带泥的叫花食法，最为不堪。”

　　他声音跳脱，却字字戳心。

　　“能吃成这么香……也真是难为你了。”

　　“有必要做到如此地步么？”

　　坐着的乞丐道士重新眯起眼，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态。

　　只是眼底深处，那层浑浊之下，似有烈焰，仿佛映出他真正的内心。

　　“不和你同身，怎能体会你同样的意境？”

　　他大口吃着鸡，被烫得气喘吁吁，边吃边说。

　　“不得你同境，怎么能有你窥天数的能力？”

　　陆沉舟无语看着对面的师弟。

　　师弟平常是左撇子，此刻在用右手吃鸡。

　　连吃鸡姿势，连被烫到吸气皱眉的细节都竭力模仿。

　　陆沉舟眼角忍不住跳了跳。

　　“师弟。”

　　他唤了一声。

　　试图用冰水浇灭那火焰。

　　“你忘记师父是怎么死的吗？”

　　坐着的乞丐吃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

　　两人间只有油脂滴入火堆的滋啦轻响。

　　“你想做什么？”

　　陆沉舟直视着他。

　　“你好不容易修道到这等程度，怎可妄动凡念，干涉天命？”

　　“天命？！”

　　地上坐着的乞丐猛地将剩下的鸡腿连肉带腿掷入火堆，激起一蓬乱舞的火星与灰烬。

　　他豁然起身，尽管穿着破烂，却有一股顶天立地般的锐气勃然而发。

　　“师兄，你告诉我，什么是天命？

　　他手臂直指天上，仿佛指向山河四处的硝烟与悲泣。

　　“是让那些番鬼，开着铁甲船，仗着快枪利炮，买卖福寿膏，践踏我山河的天命吗？！”

　　火光跳跃到路沉舟脸上皱纹上，无人能窥见其下的阴影。

　　被唤作师弟的乞丐声音有些颤抖。

　　“师父道消身殒，神魂俱灭。”

　　“那是他的选择，也是天道给我们的警告。”

　　“可如果顺应这样的天命，修道何为？求长生何为？”

　　“我们易阳宗修道是为了个什么？！”

　　陆沉舟忽然开口。

　　“你懂个屁。”

　　坐在地上的乞丐怔住了。

　　陆沉舟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你根本不懂，师父临解之前，让我……”

　　他话说了一半就被师弟打断。

　　“那又如何？！”

　　师弟眼神亮得骇人，他激动不已。

　　“国破了，山河死了，百姓沦为膏狗……”

　　“这样的道。”

　　“师兄，它还存续着干嘛？留着给谁看？给这无情的天看吗？”

　　破庙之中，柴火劈啪，烤鸡余香萦绕不散。

　　陆沉舟却没有了胃口。

　　两个一模一样的邋遢乞丐，隔着摇曳的火光对视着。

　　一个眼中是焚尽一切的烈焰，欲以己身为柴，照亮这至暗时刻，哪怕只有一瞬。

　　另一个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浑浊，欲以身为堤，拦住那可能引发滔天洪水的决口，哪怕被世人误解为顽石。

　　天道无情，人道难解。

　　陆沉舟缓缓闭上眼。

　　复又睁开时，所有情绪均已敛去，只剩一片天道般无情的漠然。

　　“你不懂。”

　　他重复道，斩钉截铁。

　　“只要我还在。”

　　“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自寻死路。”

　　他右手自油腻破袖中探出。

　　那黑手此刻看上去，竟给人洁净如玉之感，隐隐道韵流淌。

　　指腹交错，一抹暗金色、宛若实质的血珠渗出，悬浮于他指尖三寸之上。

　　他食指中指如画符，于空中玄妙地勾勒。

　　每一指划过，空中便留下一道细若游龙的金色光痕。

　　光痕交织成一个古拙符箓。

　　地上的篝火开始向陆沉舟方向被诡异拉长。

　　仿佛连火焰都在向他那道符篆朝拜。

　　火焰越拜，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