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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孽果

我乃人间一散仙 月落满江寒 5843 2026-02-14 09:22

  “什……什么没心肝?”

  尽管不是第一次看尸体开膛破肚,几个衙役仍被吓的战战兢兢。

  尤其还是在大半夜,身处义庄这种诡异环境,真就怎么想怎么害怕!

  唯一存有静气,能稍稍稳得住的,也就那位陆巡检了。

  不过对方此刻也是眉心紧皱,面色冷峻,盯着一脸古怪的刘师傅,沉声道:“刘师傅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刘师傅觑他一眼,轻轻一笑,旋即用沾满血污的双手,扒开尸体的肚膛,“来来来,陆巡检,老夫所言为何,你一看便知!”

  陆巡检握刀的的手不由一紧,沉默了半晌,方才缓缓上前,只一眼,他整个人就惊住了。

  却见那尸腹中,早已肠穿肚烂,腐败不堪,尽管如此,依旧能看清各个脏腑的轮廓,只独独少了心肝一副。

  陆巡检眸光一沉,不由握紧长刀,看向刘师傅,哑声道:“这……是谋杀?”

  老头却只摇了摇头,先在铜盆之中洗干净手,又用皂沙搓去尸臭,这才拿出一张纸,借着灯光书写起来,一边写还一边念:

  “……今有男尸一具,年约二十许,身长五尺四寸……唇紫、鼻有泡沫、甲有沙泥、手足肌肤肿胀,俱系生前溺死之状……然胸腹无外伤,扪之甚虚,剖验得心、肝缺失,殊为可异。须详查生前踪迹、有无妖异邪术传闻……”

  这话既像念白,又似在说给旁人听,陆巡检心中一动,忍不住道:“刘师傅,你是觉得这尸……不是凶杀,而是有邪祟作乱?”

  刘师傅哼笑一声:“若非如此,你们会将他送到我这里来?”

  陆巡检当即敛眉。

  要知道,这位刘师傅可不是什么江湖骗子,而是有真本事的奇人,他说有蹊跷,就必不可能无的放矢。

  陆巡检还记得五年前,县里出了一桩奇案,首富沈家主母被杀,衙门日夜不休,侦办了足足三个月,却是一无所得。

  若换作往常,县太爷早将它当成无头公案处理了,偏偏死者是德州知州的庶妹,上峰日日施压,差点没将县太爷给逼死。

  最后无奈之下,同意了王仵作找他一位好友帮忙的请求。

  便是如今这位刘师傅!

  当时县太爷见刘师傅年岁颇大,又孤家寡人一个,还瘸了一条腿,不像是有真本事的,只道仵作戏弄他,差点打了对方的板子。

  是刘师傅当着众人的面,施展“走阴”的本领,请了沈家主母阴魂上身,道明了管家与小妾私通,被其撞破奸情,反被杀害的事实。

  后来衙役抓了人,审出来的作案时间、地点,以及凶器藏匿位置,更与他之前所言,处处吻合,无一错漏,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刘师傅人前显圣,当场便震慑住县衙众人,县令欲以仵作之位聘之,刘师傅不愿好友失业,坚辞不受。

  最后经过一番拉扯,才决定由衙门出钱,建了这座新义庄,而刘师傅则领了义庄管事之职。

  不过他也与县官言明过,“走阴”损福折寿,若非大案,绝不出手,不然光这一手,就足够将县衙积存的公案消去一大半。

  可即便如此,三年来,刘师傅也帮着县衙解决了不少麻烦,证明了他的价值,也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就比如此刻,陆巡检即便心中再急切,也不敢对刘师傅高声催促,只静静立在旁边,等他将尸表填完。

  “刘师傅,所以这尸体到底怎么回事?”陆巡检适时上前,小声问了一句。

  刘师傅将笔搁下,道:“此尸存疑,颇多古怪,未免夜长梦多,你们最好一把火将他烧了!”

  “这……”陆巡检有些迟疑。

  刘师傅看他一眼,笑道:“可是怕家属不同意?”

  “确有这方便的担心!”陆巡检沉声点头。

  只他还有一点没有说明,家属来县衙领尸,都是要缴“陈尸银”的。这笔钱不入县衙的公账,纯粹是弟兄们辛苦运尸的外快。

  不然的话,谁会吃饱了撑的,一天到晚跑出去给人收尸?

  家属如果不肯交钱,尸体自然怎么处理都没事。可若交了钱,总不能捧一盒子骨灰给人家吧?

  强买强卖都没有这个道理!

  临泉镇离县城不近,兄弟们为了这具尸体,前前后后累了多半天,如今都大半夜了,还不得不在义庄守着。

  这人身份他们也早已查明,并非亲缘断绝之辈,真要一文钱捞不着,兄弟们心里岂会没有怨气?

  刘师傅本欲冷眼旁观,见这些衙役们蠢蠢欲动,似要打着灯笼找死,忍不住多劝一句:“这尸邪的狠,埋了也是遗祸无穷,我劝你们也不要打他的主意,小心平白招惹不祥。”

  衙役们一阵丧气:“那咋办,咱们今儿真就白跑一趟呗?”

  他们齐齐看向刘师傅,不死心道:“刘师傅,您一直在说这尸邪,到底邪在哪?总得给我们说一说吧?”

  刘师傅冷笑一声:“行,我就让你们瞧个明白!”

  说罢,他径直起身,也不顾脏污,直接将尸体肚子撑开,一股腐败尸臭汹涌而出,几名衙役当场便吐了出来。

  可刘师傅却像什么都没闻见,脸上表情都未变化一下。

  接着,便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将尸体腹中肠肚翻了起来,拎在了半空。

  “都来看一看吧!”

  几名衙役忍着呕意,哆哆嗦嗦上前,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惹的刘师傅一阵发笑。

  “是你们自己要求个明白,这会儿又不敢了?”

  陆巡检微一挑眉,当即一马当先,掩住口鼻,凑了过去。

  只一眼,他便露出较之先前看见尸体心肝全无时,更为诧异的表情。

  就见尸体腹腔腔壁之上,结着一枚又一枚大小如鸡卵般的黑色瘤子。瘤子暗红近黑,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血管,散发着诡异的污浊光泽。

  陆巡检距离尸体不远,那肠子被翻开,瘤子刚一显露真容时,立马闻到一种令人头晕目眩,又心生烦躁的古怪气味,弥漫空中,直冲灵台。

  他身子猛地一晃,但很快就稳住,惊道:“刘师傅,这是什么?”

  “孽果!”

  刘师傅轻轻吐出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名词。

  “何为孽果?”

  刘师傅看他一眼,解释道:“孽果并非天生地长的果子,而是横死之人尸身内部凝成的怨孽。孽果长成十分困难,死者必须为大奸大恶之徒,死后怨气不散,魂魄不入轮回,加上不断汲取天地间的秽气、死气,才会生出这等凶煞之物。”

  他瞥了一眼尸身,不屑道:“正所谓‘人心似毒,死后结果’,这种人但存一分良善,孽果都不可能结成,如今连心肝都化作养料,想来生前定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牲,我连缝都懒得缝,直接烧了最好!”

  陆巡检心中一震,忍不住道:“那这孽果有何特异之处?”

  “还要什么特异?此物触之不详,本身就是最大的特异!”刘师傅冷哼一声,道,“且这东西既易招惹邪祟,一旦被缠上,轻色性情大变,重则癫狂致死,你们也不想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吧?”

  他一声反问,吓的众人噤若寒蝉。

  “真……真有这么严重?”陆巡检听了这话,竟再也不能泰然处之,喉头干涩地问了一句。

  “不严重?”刘师傅只是冷笑,旋即敛起眸色,幽幽道:“陆巡检,老夫这么跟你说吧,这‘孽果’我也只在书上见过,听闻曾是古时一些邪道炼丹的大药。而上一个结了满身孽果的,还是个大名人,正是隋唐乱世,那位喜食人肉的‘迦楼罗王’朱粲!”

  “刘师傅可有对付孽果的法门?”陆巡检沉着脸问。

  刘师傅摇了摇头:“陆巡检是否有些太高看老夫了?老夫对付几个阴魂,尚且力有未逮,这样的凶煞之物,又何谈解决之道?只趁它还未成气候,一把火烧了,才是上上之策,其余的,万事休提!”

  陆巡检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对他来说,银钱都是小事,只是这尸体现如今落在他的手中,一个处理不好,反而还要担责。

  怪只怪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竟捡了这么个烫手山芋回来。

  刘师傅见他脸色变幻不定,也不催促,只慢悠悠道:“老夫言尽于此,至于如何取舍,全赖陆巡检自断!”

  闻言,陆巡检一咬牙:“那就听刘师傅的,将这尸身烧了!”

  “真烧啊?”衙役们小声发问。

  陆巡检不答,只道:“曾贵,你去准备柴火,马成,去拿火油,咱们就在这烧!”

  “是!”

  他一声令下,众人不敢不从,纷纷行动起来。

  陆巡检又转头问老头:“刘师傅,我现在准备焚尸,不知道中间可有什么禁忌?”

  “没有,没有,陆巡检可放心焚烧!”刘师傅笑道,“我已封闭此尸天地门户,便是再厉害的阴煞,也感应不到他。只是动作要快,金汁墨斗颠倒阴阳,终究非长久之计,且我观此间天象,煞气似是已有了凝聚之兆……”

  陆巡检心中一定,再不多言,只扶紧腰刀,静静等待。

  到底人多力量大,不多会儿,义庄后面的荒坡处,就已被挖了个深坑出来,里面填好干柴。

  然后,又是两个衙役进来,抬着尸体出了门。

  因着此时尸体胸膛大开,形容可怖,他们连看都不敢看,只暗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尸体被码在干柴上,衙役们麻利地倒好火油,各自举着火把守在旁边。

  陆巡检让开位置,刘师傅走上前,盯着坑中残破的尸身,忽地冷笑一声,满怀深意道:“我不管是意外还是什么,孽果不容于世,乃天道注定,便是魂飞魄散,那也只能怪你自作自受!”

  说罢,取过火把,将之往里一扔,熊熊烈火瞬间燃起丈高。

  衙役们吓了一跳,这火燃的是不是太快了一点?火油也没这么猛啊!

  刘师傅抬头望了望天空,片刻后,才道:“此间事了,陆巡检,老夫先告退了!”

  陆巡检拱手:“辛苦了,刘师傅!”

  老头背对众人,摆了摆手,踱着瘸了腿的步子,慢悠悠融进了夜色之中。

  陆巡检目送良久,这才转头看向火堆。

  腐臭的尸身在燃烧时,带起的气味实在难闻。他甚至能透过熊熊火光,看到对方皮肤蜷曲、萎缩,最后化为焦炭的模样。

  当然,他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那一颗颗可怖的孽果之上。

  思忖间,忽觉眼睛一花,眼前的孽果竟似化作一颗颗眼珠子,齐齐睁开,正怨毒地盯着他。

  陆巡检被吓了一跳,揉了揉眼,再一细看,却什么都没有了。

  “嘿,头儿,快看,那里面是什么?”

  陆巡检纷乱的思绪被手下强行打断,他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火光燃尽的灰烬中,竟然亮起点点银光。

  有人已迫不及待用棍子去拨弄,竟从里面拨出几块银锭出来。

  “哇,发财了,竟然是银子!”

  “有多少?有多少?”

  “足额二十两,好家伙,居然是官制银,先前抬尸时,怎么没发现?”

  “莫非这货有什么特殊的藏钱法子,可惜最后都便宜了我们。还真是老天开眼,我都以为这次要空手而归了呢!”

  “刘师傅不是说尸体邪门吗?这钱咱们拿着不会出问题吧?”

  “人都化成灰了,能有啥问题?大不了我去庙里拜拜,让佛祖给开个光!”

  “来来来,见者有份……”

  “……”

  火坑中燃烧着尸体,坑边的人却在乐滋滋的分着银子。

  陆巡检仿佛第一次看清楚了名为“贪婪”的怪物。

  属下识趣的呈上孝敬。

  他心中一沉,想到刚才眼花看见的那一颗颗眼珠,莫名生出了几分不妙的感觉。

  ……

  “道长,我又来叨扰了!”

  一大清早,沈元刚干完活,郑宝珠就喜滋滋的出现在了道观门口。

  道人很无语:“居士不是昨天已经来过了,怎么今天又过来,可是遇到什么事情?”

  郑宝珠弱弱道:“道长你可别说了,我昨儿下山,前脚遇到一具死尸,转头我三哥就遇见鬼,若非你的平安符,只怕是凶多吉少啦!”

  沈元:“……”

  这是不是太倒霉了一点?

  他咳嗽一声:“所以居士此来……”

  郑宝珠连忙答道:“我想再买一点平安符!”说罢,掏出一个小银元宝,“这次我带足了银钱,要买六张!”

  接着,她又用一种夸张的语气,道:“你不知道,我三哥遇鬼之后,平安符直接变成了粉末!”

  道士掏符箓的手一顿:“化成了粉末?看来居士三哥所遇之鬼还挺凶啊!”

  “就是说呢!”郑宝珠有些愁眉苦脸,“最近镇上颇不太平,道长,你知道吗?死的那个人还是那日灵堂上被你揍过的陈俊,我哥遇到的鬼也是他!”

  “竟然还有这事?”道人惊讶。

  郑宝珠叹气:“唉,也不知这事最后该怎么处理,要是我能做主,一定请道长去捉鬼,可惜我没钱!”

  “哈哈哈……”沈元朗笑一声,数出六张符箓递了过去,道,“天下能人辈出,也不一定非贫道不行,不是还有玉皇宫的道友。定不会叫恶鬼逞凶的!”

  “但愿吧!”

  郑宝珠顺手去接,可就在触碰符箓的一瞬间,身子莫名一暖,接着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抽离,人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沈元也察觉到不对,低头看向符箓,果然有一张已经失去了灵韵。

  他脸色沉了下来:“居士,你昨天买的符箓可还安好?”

  “好……好的呀!”

  郑宝珠忙从怀中取出符箓,拆开一看,上面朱砂宝印早已经黯淡无光,仿佛被水洗过一样。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元皱眉:“居士昨日可遇到什么不同寻常之事?”

  “除了陈俊的尸体,再无其他,莫非是他的鬼魂?”

  沈元摇头:“若是鬼物,昨日平安符就当破了他的法,更不会将阴气藏的如此之深……”

  “是孽啊!”

  耳畔突然传来一道又尖又细的声音,沈元吓了一跳,忙警觉地看着郑宝珠,发现对方似乎并未听见。

  胡大姐静静立在大殿后门处,眼冒绿光,声音幽幽响起:“土公当道,飞尸流凶,道爷,这是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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