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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风后奇门领悟者-周圣

  就在离渊于村外田野召请雷公、天地色变、甘霖沛降的同时。

  距离这村落数里之外的一条小径上。

  一位身着灰布道袍、身形清瘦、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正顶着逐渐阴沉的天空快步疾行。

  他面目普通,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尤其一双眼睛,开阖间似有精芒内敛,顾盼时又常带着些许探究与思索之色。

  仿佛时刻都在演算推敲着天地间的某种至理。

  此人,正是未来名列“三十六贼”第三...

  更于紫阳真人-张伯端所留二十四节通天谷中,领悟出惊世奇术《风后奇门》的...

  武当周圣!

  周圣此行,乃是奉师门之命,兼怀个人探究之心,前往绵山大罗宫。

  缘由,正是上月武当掌教与离渊论道七日后,归山时那句意味深长的慨叹:

  “不见神通,却见道容。此子所站,已是另一片天地。”

  此言在武当内部高层引起不小波澜。

  掌教真人何等修为眼界,能得他如此评价。

  且明确点出“另一片天地”。

  这已非寻常的赞赏后辈。

  几乎是将那位年轻道子抬到了与当世绝顶论道的高度。

  周圣素来醉心奇门术数,于道之本质尤为痴迷。

  闻听此言,心中既感震撼,又生出强烈的好奇与求证之念。

  世上真有如此人物?

  其“道容”究竟何等模样?

  所谓“另一片天地”,又是何等境界?

  他于是主动请缨。

  借送还一份早年大罗宫与武当交流的旧札副本之由,前来拜会。

  实则存了亲眼见识、乃至求教印证之心。

  方才行至此处,原本只是察觉天象有异,燥热中隐有雷霆之气萌动,以为是寻常夏日雷雨前兆。

  却不料,转瞬之间,风云突变之剧烈、之迅捷,完全超出了自然变化的范畴!

  轰隆——!

  那自远方村落方向滚滚而来、瞬间遮蔽晴空的墨云。

  那蕴含着一丝煌煌天威、令他这等修行者也不由心神为之所摄的沉闷雷音。

  那云层中如有生命般窜动、轨迹暗合某种高妙韵律的炽白电蛇...

  这一切,绝非自然形成!

  周圣猛地顿住脚步,霍然抬头,望向异象中心。

  雨水开始落下,打湿了他的灰袍与面颊。

  他却浑然未觉,眼中只有惊骇与难以置信。

  “这是...雷部正法?”

  “召请天地,调理风雨!”

  周圣低声惊呼,声音在渐密的雨声中几不可闻。

  “如此气象,如此威势,绝非寻常符箓祈雨之术!”

  “施术者是谁?”

  “大罗宫中,何时出了这般能直接调动雷部权柄的高功?”

  惊疑之下,周圣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右手,拇指飞快地在其余四指的指节上掐算起来。

  他双目微闭,心神沉入对天地气机、因果脉络的感应之中。

  武当传承源远流长,尤其精于内丹与易理术数。

  周圣于此道天赋极高,虽未至后来领悟《风后奇门》那般洞彻天地格局的境地。

  但此刻感应这近在咫尺、由人力引发的天地剧变,追踪其根源,并非难事。

  雨水顺着周圣的指尖滴落,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指节掐算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冥冥之中,一股浩瀚、精纯、难以形容其位格高渺的“道韵”。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这片天地的气机涟漪中清晰可辨。

  而那韵味的源头,正与雷云汇聚、甘霖降下的核心区域完全重合。

  更让周圣心神俱震的是...

  当他试图以术数推演这“道韵”的来历时。

  卦象所指,竟隐隐与绵山大罗宫方向,与那个他此行正要寻访的名字纠缠在一起!

  “乾上离下,天火同人...”

  “火天大有...变爻动于九五...”

  周圣口中喃喃,念出卦辞,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暴涨,再无丝毫怀疑。

  “是他!定是他!”

  “天生道子!离渊!”

  所有的传闻,掌教真人的慨叹,在这一刻都有了最直接、最震撼的注脚!

  不见神通?

  眼前这呼风唤雨、号令雷公的惊天手段,难道不是神通?

  但掌教所言“不见神通”,恐怕意指其平时不显山露水。

  而一旦显化,便是如此直指大道本源、近乎权柄的“道之容”!

  周圣心中原本因传闻而生的最后一丝“或许有所夸大”的疑虑..

  在这天地为证的雷雨面前,瞬间烟消云散,化为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敬畏与急切。

  他再不犹豫,甚至顾不上整理被雨水打湿的衣袍。

  身形一展,竟施展出身法,逆着开始欢呼雀跃涌向田边的零星村民。

  朝着村内、朝着那气机感应的中心位置,疾奔而去!

  雨水打湿了道路,变得泥泞。

  但周圣步履轻盈,点水而行,灰袍在雨幕中划过道道残影。

  显示出精纯的武当轻功修为。

  穿过村口,奔过狭窄的巷道,前方田野的景象映入眼帘。

  大雨滂沱,不少村民跪在田埂边叩拜。

  而在雨幕的另一端,一道月白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向着村外走来。

  那人一身月白道袍于狂风骤雨中安然垂落,雨水近其身则自然滑开,片缕不湿。

  他步伐从容,仿佛不是行走于泥泞的田间,而是漫步于清虚仙境。

  面容清隽,眼神温润平和,即便刚刚施展了号令雷霆的惊世手段,周身也无半分烟火戾气或矜傲之色。

  唯有与这雨、这风、这天地新生般的湿润和谐如一的气韵。

  正是离渊。

  周圣猛地停住脚步,站在数丈之外,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胸膛因疾奔和激动而微微起伏。

  他目光紧紧盯着那道月白身影,感受着对方那看似平常、却仿佛与整个雨幕天地融为一体的深邃气息。

  心中最后一点不确定也彻底消失。

  周圣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整了整湿透的灰袍,上前几步。

  在泥泞的田埂边,对着离渊,极其郑重地深深行了一个道门稽首礼。

  声音因激动而略带一丝颤抖,却清晰无比地穿透雨声:

  “武当周圣,拜见离渊道子!”

  离渊其实早在周圣疾奔入村、气机勃发之时,便已有所感应。

  此刻见这灰袍道士冒雨而来,神色激动,恭敬行礼自称武当周圣。

  他心中那面映照因果、洞悉未来的“道镜”,微微泛起一丝涟漪。

  周圣...

  武当周圣。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不仅仅是未来那位悟出《风后奇门》的三十六贼。

  更是一张无形大网中,至关重要、甚至足以牵动未来数十年异人界风云变幻的“节点”。

  甲申之乱,三十六贼,八奇技...

  这些注定席卷天下的洪流与隐秘,离渊了然于胸。

  他既决意入世,要在这纷扰劫波中撑起扁舟,甚至尝试引导支流。

  便不能只做旁观者,更不能只依仗自身超然之力。

  他需要“手”,需要“眼”。

  需要在那些关键的人物与事件中,埋下契合大道、亦能随他心念微微拨动的“因”。

  而周圣,毫无疑问,便是这未来汹涌棋局中。

  一枚极为重要、甚至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棋子”。

  其未来所悟的《风后奇门》,窃夺天地格局,操控时空变化,于方寸之地自成格局。

  堪称术数奇门之道的极致显化。

  其本质已触及“规则”层面,是八奇技中最为玄奥莫测的几种之一。

  其影响之深远,牵连之广泛,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撬动了后来数十年的异人界格局与力量平衡。

  若能在周圣尚在探索、心性质朴之时。

  结下一段缘,甚至稍作引导,使其未来的道路,不至于完全偏离。

  或可成为未来应对大劫、乃至制衡某些不可言说之存在时。

  一枚意想不到的妙棋。

  非是视周圣为工具,而是其人身负的机缘、其将悟的奇技、其卷入的漩涡,本身就处于未来数十年风波的核心节点。

  此乃顺势而为的布局。

  如同观星者见星辰轨迹,提前在交汇处设下灯塔。

  他离渊所求,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道统存续,为苍生免劫。

  若能以微力影响这些身负大气运、大因果之人走向更光明的可能性,亦是功德无量。

  心念电转间,离渊已有了计较。

  他看向周圣的目光,便多了几分超越当前时空且难以言喻的深意。

  旋即停下脚步,立于雨中,目光落在周圣身上,清澈温和,自然接纳了这一礼。

  接着,离渊亦单手立掌,还了半礼,声音平和:

  “福生无量天尊。”

  “周道友不必多礼。”

  “风雨之中,何须如此客套。”

  雨声哗哗,两人立于田埂。

  一者月白如仙,片雨不沾,从容淡然;

  一者灰袍湿透,目光灼灼,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求知与震撼。

  周围的村民虽见又来了位道士,且对离渊仙长极为恭敬。

  但慑于方才“神迹”和眼前雨幕,皆不敢上前打扰,只远远望着。

  离渊的目光在周圣那犹带惊意与探究的脸上微微一顿,已然明了对方来意。

  却并不点破,只是语气寻常如话家常:

  “周道友远来辛苦,风雨正急,不妨随我至前方檐下暂避,稍作叙话。”

  周圣闻言,连忙道:“岂敢劳烦道子,是在下冒昧了。”

  口中虽如此说,脚步却已跟上离渊。

  离渊那平和的态度,无形中消解了他不少紧张与拘谨。

  两人行至村口一处废弃磨坊的宽檐下,虽简陋,却足以遮雨。

  雨水顺着茅檐淌成珠帘,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离渊并未主动提及方才祈雨之事,也未以高深姿态示人,只是如同寻常道友相遇般问道:

  “周道友此番前来绵山,可是奉武当掌教真人之命?”

  “上月与掌教真人论道,受益良多,真人风采,至今犹在眼前。”

  周圣见离渊主动提及掌教,语气尊敬而自然,心中更生好感,恭敬答道:

  “回道子,确与掌教真人嘱咐有关。”

  “真人自大罗宫归山后,对道子赞誉有加,言及‘另一片天地’,令我等弟子心向往之。”

  “在下奉命送还旧札,亦存私心,期盼能有机会,亲聆道子教诲,一解心中惑障。”

  周圣说的诚恳,目光清澈,带着纯粹的求道之心。

  离渊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周圣的面容,似能穿透皮相,看到他魂魄深处那份对“道理”、对“格局”异于常人的执着与天赋。

  这份天赋,如今或许尚未完全绽放,但根基已显,如璞玉待琢。

  “教诲不敢当。”离渊声音平缓。

  “道之所存,师之所存。”

  “掌教真人修为通玄,德配天地,其言‘另一片天地’,不过是以他山之石,映照彼此路径不同罢了。”

  “周道友精研易理,深谙术数,当知‘曲成万物而不遗’,道无高低,见有殊异。”

  他顿了顿,仿佛随口而言。

  目光却似有深意地看向檐外迷蒙的雨幕,以及雨幕后方才雷霆汇聚、如今云气仍未完全散去的天空:

  “譬如方才,天地有旱魃之戾气淤塞,如人身经络不通。”

  “雷霆者,天地之枢机,阳气之精锐也。”

  “以相应之法,引其一点真阳,破其淤塞,则云行雨施,品物流形。”

  “此非强夺造化,实乃顺天之时,因地之宜,调理阴阳之常理耳。”

  他没有直接解释自己如何施法,却将道理蕴含于天地自然的比喻之中。

  这番话,既是对方才之事的回应,也暗含了对“道法自然”、“因势利导”的阐释。

  更隐隐指向某种更高层面的“格局”与“调理”。

  周圣听得心神俱震。

  离渊寥寥数语,不仅将召雷祈雨这等惊天手段轻描淡写地归入“调理阴阳常理”。

  更点出了“顺天之时,因地之宜”的关键。

  这与他所修武当道法中“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精髓完全契合。

  却又仿佛站在了一个更为恢弘、更为本质的层面进行表述。

  尤其是“引其一点真阳,破其淤塞”之语,结合方才亲眼所见的雷部真意显化。

  让他对“力量”与“规则”的应用,生出一种模糊却又令人振奋的全新感悟。

  “顺天之时,因地之宜...调理阴阳...”

  周圣喃喃重复,眼中思索之色愈浓。

  他隐约感觉,离渊此言,似乎不仅仅在说道法,更在说一种应对世事的“理”与“度”。

  离渊将周圣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知他已有所触动。

  这便是“落子”。

  非是强行灌输,而是在对方求道之心最盛、机缘恰至之时,轻轻拨动其心中那根关乎未来道路的弦。

  今日种下一颗“顺天应人”、“调理格局”的道念种子。

  将来在其领悟《风后奇门》、深陷乱局之时。

  或许便能多一分清醒,多一线迥异于原本命运轨迹的可能。

  他话锋微转,仿佛闲聊般接着说道:

  “武当山近来可好?”

  “紫霄宫前那株千年银杏,今岁枝叶可还繁茂?”

  周圣一怔,没想到离渊会问起如此具体细微之事,但立刻恭敬回答:

  “劳道子挂念,武当一切安好。”

  “那株古银杏今春生发极旺,郁郁葱葱,掌教真人常于其下讲论《阴符》。”

  “《阴符》...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离渊轻声念诵其中名句,目光似乎透过重重雨幕,看到了更遥远的时空,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慨叹。

  “天地人三才杀机,归根结底,仍在‘机’之一字。”

  “识机、握机、用机、乃至...创机。”

  “武当传承,尤重此道。”

  “周道友精研术数,于‘机’之感应,想必异于常人了。”

  这番话看似寻常叙旧论道,听在周圣耳中,却如惊雷乍响!

  “机”之一字,正是他目前修行与思考的核心关键!

  他醉心奇门术数,便是试图从纷繁复杂的天地表象中。

  把握那冥冥中决定吉凶祸福、因果变化的“枢机”。

  离渊此言,看似随意,却精准地点破了他心中所求,甚至隐隐指向了更高的层次。

  不仅把握既成之机,更能创造新的“机”?

  周圣心中震撼无以复加,看向离渊的眼神更加敬畏。

  同时一股强烈的冲动涌起。

  恨不得立刻将自己修行中的诸多疑惑尽数道出,求教于这位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道子。

  离渊却仿佛没看到周圣的急切,目光转向渐渐变小的雨幕,以及雨幕中开始重现生机的田野,缓声道: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然,人观之、感之、参之、悟之,方能近道。”

  “周道友此行,不妨多看看这雨后天青,万物滋长。”

  “有些道理,不在经卷,而在生生不息之间。”

  他这话语意双关,既是在说眼前景,亦是在点周圣未来的路。

  《风后奇门》的领悟,正在于对天地时空“生克制化”、“循环不息”之理的极致洞察与运用。

  周圣浑身一震,似有所悟,又仿佛隔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但那种被高人隐隐点破前路、拨开迷雾的感觉却清晰无比。

  他深吸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湿润空气,郑重道:

  “周圣...谨记道子教诲!”

  离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有些种子,只需轻轻播下,待以时日,自会生根发芽。

  今日一面,数语点拨,已在周圣心中刻下印记,也结下了一份特殊的缘法。

  未来甲申之年,无论风云如何变幻,这份缘法,或将成为影响周圣抉择、乃至牵动奇门格局的一缕变数。

  他看着周圣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脸庞,心中默念:

  三十六贼...八奇技...

  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波,他自然不会也无法置身事外。

  而周圣,将是他在那场风波中,悄然落下的一枚重要棋子。

  雨势渐歇,云层缝隙中透出天光。

  离渊最后对周圣说道:“贫道尚有他事,需前往湘楚。”

  “周道友既欲往大罗宫,可持此念,自去便是。”

  “宫中师长,皆会善待。”

  他言语间,已默认周圣可代表自己引荐,这是给予的又一份善意。

  周圣感激不已,再次深深行礼:“多谢道子!”

  “周圣定当赴宫拜谒。”

  “恭祝道子此行,一路顺风,道履安康!”

  离渊不再多留,微微一笑,转身继续朝着村外道路走去。

  月白身影在雨后清新湿润的空气中,愈发显得清净超然。

  周圣站在原地,久久注视着离渊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摸了摸怀中那份准备送往大罗宫的旧札。

  又回想方才离渊那寥寥数语中蕴含的深意,以及那场惊天动地的雷雨,心中激荡难平。

  “不见神通,却见道容...另一片天地...”

  周圣低声重复着掌教真人的话,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今日方知,此言真意!”

  “离渊道子...”

  “你究竟,看到了多远?”

  他转身,望向绵山方向,心中对即将到来的大罗宫之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而周圣不知道的是,今日这场雨中的相遇与寥寥数语,已如一颗带着特殊印记的种子,落入他心田深处。

  将在未来的某个关键时刻,悄然萌发,影响他,乃至影响更多人的命运轨迹。

  离渊步伐从容,走在渐渐干爽的路上。

  身后村落炊烟再起,混合着雨后的清新,一派祥和。

  他知道,自己布局的第一步,已随这一步踏入红尘,悄然展开。

  湘楚陆家之宴,是明局;

  而沿途播撒的缘法之种,如周圣,则是隐于未来的暗线。

  明暗交织,方成棋局。

  离渊抬眼望向南方,湘楚之地,风云将聚。

  而他落子,从不问一时得失,只待风云际会时。

  天地棋盘自显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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