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巢，17号工业区，一座已经被废弃多年的污水处理厂内。

　　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户，隐约能看到一号过滤车间里闪动着的几点灯光。

　　两名穿着矿工制服、手持制式自动枪的战士守在车间门口，在他们的头顶，二楼阳台上还蹲着一名黑衣黑甲的狙击手，狙击手的怀里抱着一支装着加长枪管的狙击式激光枪，枪上的光学瞄准镜还套着一个网状的遮光罩，用来减弱镜片的反光。

　　车间之内，除了那三个用混凝土浇筑而成的沉淀池和被焊在地上没法移动的重型器械框架外，这里能搬的东西都已经被拾荒者们搬了个一干二净，数千平米的空间显得异常空旷。

　　一千六百名已经配备了铳锤和陶钢盾牌的米歇尔之子席地而坐，正在沉默地咀嚼着刚刚分发下来的淀粉能量棒，偶尔有人举起水壶仰着头咕咚咕咚一阵猛灌，随后安静的车间内又只剩下了悉悉索索的咀嚼声。

　　在距离米歇尔之子们稍远一点的地方，百余名玄甲军士兵围坐在一起。

　　有的人拿着笔在写留给家人的遗书，有的人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还有的人在一遍又一遍地保养着自己的枪械，甚至还有人将子弹一颗颗地从弹匣里抠出来，清点一遍之后再一颗颗地压回去。

　　一种莫名压抑的氛围在车间里弥漫着。

　　鲍里斯和铁头两人蹲坐在一个离地两米多高的工字型钢制框架上面，前者从兜里摸出了两支卷烟，扔了一支给后者。

　　“有火没？”

　　“有。”铁头掏出一个打火机，先帮鲍里斯把烟点着，然后再去点自己嘴上叼着的那根。

　　“驻守控制中枢的贵族私军有三千人，还有差不多五千名第一批上来的帮派武装分子。”鲍里斯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比我们之前收集到的情报多了整整一倍的人。”

　　铁头没说话，只是狠狠抽了一口烟，伴随着火光骤然变亮，卷烟的长度迅速缩短了一大截。

　　“这场战斗，很多人都会死，甚至我和你也有可能阵亡。”鲍里斯又说道。

　　“我知道。”

　　“遗书写了没？”

　　“用不着，反正我相信总督大人。我家里就只有一个老娘，要是我死了，大人肯定会帮我把老娘安顿好的。”铁头用夹着烟的那两根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靴头，“在大人帮我处理脚疮的那一刻起，我这条命就是大人的了。”

　　“罗杰大人是我知道的所有行星总督里，最特殊的一位。”鲍里斯吐出了一口烟雾，说道，“有的时候，我都觉得他不像是个行星总督。”

　　“那像什么？”

　　“我不知道，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他这样人。”鲍里斯摇了摇头，“硬要说的话，可能我以前的团长和他有几分相似吧。”

　　“长官，你以前是在乙级军团混的，那你们的部队，有没有打过这种仗啊？”铁头问道，“以少打多，多的那一方还是防守方的仗。”

　　“打过，多了去了。”鲍里斯笑了笑，将只剩下一个烟头的香烟在钢架上摁灭，“倒不如说，我的部队接到的作战任务，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以少打多。”

　　“那你们打赢过几场？”

　　“呵，要是我们打输了，我就不可能在这里和你说话了。”鲍里斯又摸出了一支香烟，“不过那时候我们打得都是叛军，那些叛军的装备可能还没他们好。”

　　鲍里斯对着米歇尔之子们努了努嘴：“先是轰炸机重点打击对方指挥部的所在位置，然后是炮火洗地，最后再步兵冲锋，几十万人的叛军部队能被我们一个千把人的团冲得七零八落……我都不觉得那是在打仗，单纯就是屠杀罢了。”

　　“那些叛军里，有像米歇尔之子这样的部队吗？”铁头又问道。

　　“不记得了……或者说，我们从来都不会去想我们的敌人是什么样的人。”鲍里斯摇摇头，“身位一名帝国的军人，我们要做的就是服从命令而已。哪怕那些叛军只是一群吃不饱饭才奋起反抗的可怜人，可只要上面一声令下，我们还是得对着他们扣下扳机。”

　　“长官，你第一次杀人之后有什么感觉？”铁头又问道，“抄波旁家宅子那一次，我回去之后一晚上都没睡好觉。”

　　鲍里斯想了想，发出了一声嗤笑：“第一次杀人……我记得那是一场巢都野外的拉锯战，老子和战友们顶着瓢泼大雨在战壕里摸爬滚打了三天三夜都没合眼，等到我们被其他部队换下来的时候，老子脑袋都还没沾到枕头就睡着，哪还有什么感觉？”

　　铁头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杀的人多了，就变得麻木了。”鲍里斯叹了口气，“有的时候我也会去想，我杀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战斗的理由是什么，他的家人又会怎么样……可后来，我发现，如果我想要在战场上活下来，就绝对不能去想这些东西。”

　　“为什么？”

　　“不要在战斗的时候去思考任何和战斗无关的东西。”鲍里斯说道，“不要把你的敌人当成是和你一样的人……不然的话，这些念头早晚会在战场上害死你。”

　　“我……我知道了，长官。”铁头点了点头，沉声道。

　　鲍里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凌晨四点，这时候应该是对方最放松、最疲惫的时候，我们该行动了。”

　　“明白！”

　　铁头从钢架上面跳了下去，一众玄甲军的战士看到他下来，纷纷起身。

　　另一边，米歇尔之子们也都拿起了装备，看向了还站在钢架上的鲍里斯，等待着他的命令。

　　“每人一支军用兴奋剂，都发下去了吗？”鲍里斯问道。

　　“发下去了。”身为米歇尔之子指挥官的普隆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每人还分到了两颗破片手雷，一公斤土制炸药。”

　　鲍里斯转头瞥向窗外，这里距离大电梯控制中枢只有三公里的距离，借助着工业区里昏暗的灯光，勉强能看见阴影里那贯通整座巢都的庞然大物。

　　“按照预先制定的行军路线，”鲍里斯挥了挥拳头，“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