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下巢。”罗杰又重复了一遍，“去征兵。”

　　“不不不这绝对不行！”老约翰连连摇头道，“老爷您是不知道下巢有多危险！像您这种身份高贵的人怎么能踏足那种地方呢！要知道，那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家伙为了一丁点儿饼干碎，可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

　　罗杰从顶巢的窗户里能看到的“贫民区”，其实是属于巢都城市中巢的一部分，住在这里的人虽然生活拮据，但好歹都有着合法的帝国公民身份和一份勉强可以称之为“体面”的工作。

　　而真正的下巢，则是深埋在金属和混凝土构筑而成的建筑群之下，终日不见阳光——在那种地方，帮派的规矩比行星总督的法令更加管用，各种各样的恶性暴力事件在那里几乎是家常便饭，因为每天降生和死亡的人数太多，总督府根本就不会去统计下巢和底巢的人口，就连执法的城防军都不太愿意去涉足这些地方。

　　对于下巢和底巢的“居民”来说，明天是一个太过奢侈的概念。

　　仅仅是活过今天，就已经需要竭尽全力，他们每天一睁眼，就需要投入到繁重但却报酬极低的工作之中——下巢和底巢建有大量的云晶精炼工厂，这些工厂名义上由奥利维拉的各个家族拥有，但实际上管理这些工厂的却是下巢和底巢的那些帮派们。

　　只要这些帮派能准时准量地完成顶巢的大人物们派发下来的任务，那么在工作之外，他们在下巢和底巢干什么大人物们是根本不会管的，除了云晶生产和贸易之间的联系之外，巢都的上层和下层就像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上层的人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接触到下层那些被精炼厂严重污染的水和空气，而下层的人则是一辈子都不一定能看到一次真正的阳光。

　　在贵族的眼里，他们和牲口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不，他们甚至可能还不如牲口。

　　要知道，一头从农业星球运到奥利维拉的肉猪，其身价已经足以在下巢买几十条人命了。

　　甚至更多。

　　“正是因为他们吃不饱饭。”罗杰说道，“所以他们才是我眼中最优质的的兵源。”

　　“这这这……这哪里优质了？”老约翰傻眼了，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家老爷的痴傻症并没有痊愈——而是转变成疯癫病了。

　　“一群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就会跟人拼命的家伙，如果我能让他们吃饱的话，你觉得他们愿意为我付出些什么？”罗杰问道。

　　“老爷您不明白，那些穷崽子看上去可怜，实际上肚子里的坏心思可多了！”老约翰说道，“我曾经接触过一些下巢的人，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欺软怕硬的家伙，对于他们来说，只要能够获得利益，什么欺骗盗窃抢劫杀人，全都不是事儿！他们就是一群没有法律和道德观念的野蛮人！和这个文明的社会格格不入！”

　　“那他们是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罗杰看了老约翰一眼，反问道。

　　“不是变成这个样子，而是他们生来如此……”

　　老约翰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却被罗杰给打断了：“因为他们所处的世界，导致他们不这样做就没法生存，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你说得对，他们就是一群野蛮人，但自诩为文明人的我们，一开始不也是从野蛮人进化而来的么？”

　　“但不管怎么说，老爷您亲自去下巢还是太危险了，征兵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吧，我可以去联系下巢那些为我们家族工作的帮派，他们会完成这个任务的……”

　　“不，我还是想亲眼去看看。”罗杰摇了摇头，“让西蒙带几个家族护卫和我一起就行。”

　　西蒙是奥利维拉家族的护卫队长，虽然罗杰穿越过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他和这名生性木讷的年轻护卫就没讲过几句话，很多时候，对方都是在充当一块沉默的背景板，以至于罗杰经常会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罗杰不止一次想过，像西蒙这样的人，或许应该去当一个杀手，而不是一名护卫。

　　从老约翰口中罗杰才得知西蒙其实是奥利维拉家族上一任护卫队长的独子，在上一任护卫队长因为一次矿区塌方事故而意外身亡之后，西蒙就成了奥利维拉家族的新护卫队长。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武力和忠诚度都没有问题，虽然不爱说话，但其实学习能力却很强，战斗技巧和军事政治方面的课程几乎都是满分。按照老家主格雷斯的想法，本来是打算斥巨资把西蒙送到帝都星域的军官学校去进修的，但西蒙却主动要求留在了奥利维拉，继承了自己父亲的职位。

　　老家主不止一次说过西蒙留在奥利维拉是埋没了他的才能，但怎奈西蒙不愿意离开，老家主也没法强迫他——从这一点能看出来，罗杰原身的“父亲”对待下人并不差，而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包括老约翰和西蒙在内，宅邸里的护卫和仆人才会对奥利维拉家族如此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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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分钟之后，罗杰在前院里见到了西蒙和另外四名随行的护卫，以及……把自己武装到了牙齿的约翰老爷子。

　　罗杰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沉重的动力装甲、身后扛着两挺从哨塔上拆下来的重机枪、腰间插着四把匕首和短刀以及三支大口径手枪、手里还提着一支动力长矛的老约翰，无奈道：“老约翰，你这是……”

　　“老爷，如果你执意要去下巢的话，我必须得和你一起去！”老约翰将动力长矛拄在了地上，身上那堆装备立马发出了丁零当啷的碰撞声。

　　“你这身装备……去下巢是征兵的，还是去血洗某个叛乱帮会的？”罗杰忍不住扶额道。

　　“必须要有足够的武力镇住那些人。”老约翰振振有声地说道，“这是为了保障老爷您的安全！万一老爷您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就是自裁谢罪也没脸去见……”

　　“打住打住！”罗杰连忙说道，“你先别急着去见我老爹，奥利维拉家族的日常运作还需要你来主持呢，要我说，你就留在宅子里安心等我回来就行，有西蒙他们在，我的人身安全肯定是没问题的，西蒙你说对吧？”

　　“如果只是普通的匪徒或是强盗，我可以保证老爷的安全。”西蒙点点头道，“但如果遭到了数个帮派围攻，或是遇到了某些厉害的变种人，我只能保证我不会让老爷死在我的前面。”

　　“咳咳咳……西蒙啊，有的时候话不要说得那么老实啊。”罗杰被自己的唾沫呛得一阵咳嗽，只得快步走到了老约翰面前，伸手将对方腰间的一把手枪抽了出来，“我带上这个就够了，你就留在家里，帮我盯着温布顿那群人，这是命令，明白了吗？”

　　“老爷……唉！老爷！唉！”老约翰连连叹气，却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老爷你们一定要安全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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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从巢都的底层往高层爬，别说是贵族们居住的顶巢了，哪怕是底巢的人想要去下巢，或是下巢的人想要去中巢，用“难如登天”来形容也不为过。

　　这种难不仅仅是物理空间层面上的难，从身份地位的角度来看也一样。生活在巢都里的人永远都不可能跨越自己的阶级，通向更高处的道路被厚实的钢板彻底封死，任何怀有妄想的人都会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数百年来，几乎没有人能够向着巢都的更高层攀爬，而反过来，从高层前往低层的人同样也寥寥无几。

　　对于中巢的人来说，下巢和底巢是一片混乱、血腥、没有秩序可言的无法地带，只有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责才会被流放到下面去，这种流放和死刑没有多大的差别，甚至在很大一部分人眼里，还不如被枪决要来得更痛快。

　　至于贵族，在他们眼里，顶巢之下的一切都只是数字而已。

　　人口，只是资源的一种罢了，而且还是一种相当廉价的资源。

　　除非是为了寻求某些特殊的刺激，要不然是很少会有贵族离开顶巢区域的。

　　罗杰并没有搭乘位于蒸汽塔核心枢纽内部的大型升降梯前往下巢，尽管这条通道相对来说比较“安全”，但同样也会受到以温布顿为首的一众贵族的监视。尽管罗杰与这群虫豸还没有彻底撕破脸，但想来这群虫豸里应该有不少人都不介意他这个新上任的行星总督“莫名其妙”在下巢失踪的。

　　老约翰也正是担心这一点，所以才执意反对罗杰前往下巢。

　　行星总督的身份有可能镇住下巢那些无法无天的暴徒，但更有可能引来一些不怀好意之人。

　　只要顶巢的贵族们能够给出足够的好处，那些人就算是帝国皇帝站在身前都敢举起武器——当然，前提是皇帝身边没有带着那支足以将整个巢都夷为平地的禁卫军。

　　罗杰走的是另一条路，他和西蒙等人将伪装成负责检查货物的家族管事，搭乘一架小型飞行器前往中巢一处隶属于奥利维拉家族的云晶仓库，然后再从专属的货运通道进入下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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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形宛若一口铁棺材一样的飞行器在仓库前的空地上刚刚停稳，两名早就等候在此的仓库管理员立马迎了上来——他们虽然不知道罗杰和西蒙的身份，但对于他们来说，任何一个来自顶巢的人，都是他们惹不起的大人物。

　　哪怕是一条顶巢贵族们养的宠物狗。

　　“几位大人，上一批货一周前才被运往浮空艇港口，现在整间仓库都是空的，不知道……”

　　一名管理员的话还没有说完，西蒙手底下的一个护卫就打断了他：“别废话，带我们去货运通道，我们要去下巢。”

　　“下巢？”这名管理员愣了一下，显然是不明白来自顶巢的老爷们为什么要去下巢那种又脏又乱的地方。

　　“血腥角斗，明白了没？”那名护卫不屑地瞥了对方一眼，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

　　血腥角斗，这是罗杰和老约翰一开始就想好的借口。如果说下巢有什么娱乐活动能够吸引到顶巢贵族的话，血腥角斗可能是为数不多的项目中，最有人气的那一项了。

　　贵族们在顶巢天天欣赏高雅的歌剧和音乐会，或多或少也是会感到腻味的，这时候能够最大程度刺激人类感官的血腥角斗便成了调剂口味的绝佳选择。

　　跑到下巢去的贵族，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去观赏血腥角斗的。

　　虽然大家都心照不宣，但谁也不会主动承认自己看过血腥角斗，毕竟在公开场合贵族老爷们还是需要维持自己“仁慈且善良”的人设的。

　　角斗场的贵宾席上也会提前准备遮盖脸庞的面具，哪怕有人认出了某位贵宾的身份，也绝对不会当众拆穿，这几乎已经是贵族圈子里的潜规则了。

　　“哦……明白明白！”这两名管理员顿时点头如捣蒜，“几位老爷，请跟我们来。”

　　这两人当即带着罗杰他们往里走去，穿过空空如也的云晶仓库，又绕过两台用来装卸货物的老式吊机，再拐进一条充斥着淡淡机油气味的小巷，众人最终在一处直径大约五米左右的竖井井口前停了下来。

　　一名整条右臂都是机械义肢的管理员快步走到了井口旁的绞盘前，将义肢插进了绞盘上面一个预留的孔洞之中。

　　伴随着齿轮转动的咔咔声，盖在井口上方锈迹斑斑的厚重井盖移动到了一旁，露出了下方幽暗的井道。

　　“这里就是通往下巢的通道？”罗杰小声向西蒙问道。

　　西蒙则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回禀老爷，属下也从没去过下巢。”

　　“别整天老爷老爷挂在嘴边了，我不喜欢这种称呼。”罗杰拍了拍西蒙的胳膊，“老约翰那是喊了一辈子改不了口了，你可千万别学他。”

　　作为一名从小就生活在红旗下的四有青年，整天被人称呼“老爷”、“大人”之类什么的，总让罗杰感到有些别扭。尽管他知道在这个和战锤宇宙不知道有什么关系的世界里这种想法很不靠谱，但至少，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罗杰想要改变点什么。

　　人都已经穿越了，不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情，那又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至于什么是有意义的事情，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遵命老爷。”西蒙微微点头，“可是，不喊老爷的话我应该喊什么，总……”

　　“嘘。”罗杰连忙做出了一个嘘声的手势，“记住，在顶巢之外，不要提起这个称呼。至于你应该喊我什么，喊名字就行，毕竟名字这东西就是拿来让人喊的。”

　　“这不合礼数，老爷。”西蒙严肃道。

　　“呼……算了，你爱喊啥喊啥吧。”罗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放弃了。

　　一个称呼的变化并不能起到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而罗杰想要改变的东西，也远不止此。

　　那两名管理员又忙碌了半天，一个像是升降平台一样的装置才缓缓从井道上方升到了井口齐平的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巷口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汽车刹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