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抬头看了看夕阳,橘红的暮光抚摸他脏兮兮的脸,揉了揉眼睛,身后的纸人忽然倾倒在他背上。
他扶起纸人的额头,替它擦了擦鼻尖上的灰。
“太阳要下山了,阿梅,我们回家吧。”少年带上草笠,对着纸人自说自话。他将阿花背到背上,逆着夕阳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个脚印,尽管背上的东西是纸做的,但却似有万斤重。他将锄头端在手上,嘴里长歌一曲,山谷里发散着他沙哑的曲词,空悠悠的。漫山遍野除了这山歌以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阿花,我们到家了。”少年将它放到了门前,对着另一个纸人说道:“阿肆,今天还好吗,没有外人来吧?”
阿肆直直地立在院子中央,缓风穿过,吹得它身体里沙沙作响。
少年突然咯咯笑了笑,走到房间内,又从里面搬了一个纸人出来。“来,阿弥。你也出来吧。”
三个纸人肩并肩站在一起,少年去给他们一人搬了一个椅子,纸人们坐在椅子上,表情稀松平常。
他们只是无魂的纸人而已,任何狂风暴雨也不可能改变他们的任何表情。
少年没有坐到椅子上,尽管家里的椅子多到数不胜数。他站在纸人们的身后,呆呆地望着逐渐熄灭的夕阳。
“该关门了。”
少年将纸人们一一抱回屋子里,最后一口气将三张椅子叠在一起摆到堂屋里面和其他椅子靠在一起。椅子很轻,非常轻。
因为椅子是纸做的。
屋里非常暗,少年没有点灯。他对于黑暗早已非常熟悉,摸摸索索地找到了自己要躺下来的地方。
“晚安。阿肆,阿梅,阿弥。”窗外逐渐变暗,少年道了声晚安。
“呼~”外面刮起了风逐渐开始加大,吹得房屋隆隆作响。
“吱呀。”家具突然开始东倒西歪,整个房子似乎摇摇欲坠。
“啪嗒。”有个纸人倒在了地上,少年灵敏地从地上爬起,摸到了栽倒在地的纸人,将其轻轻扶起。
“阿肆,你小心点。”纸人被扶到了墙边,少年将其他两个纸人的胳膊拉过来箍住阿肆的胳膊,示意他们扶好自己的兄弟。
“嘀嗒,嘀嗒......”屋外传来雨滴滴落的声音。这对少年来说根本不是个好消息,他有点担心房屋能不能撑得住雨水的渗透,更担心山谷外的稻田。
雨滴毫不留情地侵占房子的屋顶,一点点让自己钻得更深,它们成群结队,对着房屋猛攻。少年躺在地板上,全无睡意。
“水会不会透进来?会不会伤害到阿梅他们?”水火本不容,纸人更惧其双。
眼下他没有别的方法,他不可能将纸人们转移出去,于是他起身脱掉仅剩的衣服,盖在纸人身上。
少年心里暗自祈祷,祈求天上的雨留一点情面。不过天地本无情,万物才有义。
屋顶开始漏水了,他借着黎明前的晖光注意到了天花板上的深色水渍。
“阿梅他们还好吧?”少年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三个纸人的状况很好,雨水从未伤害到它们一丝一毫。
唯有那纸人的眼角带着潮湿,弄花了眼妆。
少年用手指轻轻揩了下,穿上了单薄的外衣。周围的家具都早已被打湿,损坏了它们的形状。
因为所有的家具都是纸做的,包括这栋房子。
少年打开门飞奔出去,他现在急切地要前往山谷外的田野。
山谷大雾弥漫,万物都痛快地洗了个澡。所有的一切都潮湿无比,他踏着泥泞的土地,用手遮挡住自己的头顶,内心惶恐不已。
注意到前面留下了一个水坑,少年猛地刹住步伐,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边上踏过去。他不会让自己粘上一滴水。之后的一切水坑他都是如此对待。
田野里的麦苗早已雨水所濡湿,它们都蔫在土地当中没有了“生机”。少年拔起一根看了看,又失望的将它们扔掉。他只能打算再重新制作一批新的麦苗了。
那些麦苗也都是纸做成的,雨水对它们来说是致命的。
少年瞧了瞧天空,仍然是阴云密布,昨天的雨居然下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不解,他茫然。
因为本来这块地方按理说应该极少下雨才对。
但无论如何,事情早已发生,没有挽回的余地。
少年蹲在地上呆了一会,但很快他又想到什么急匆匆地站起身。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降雨,他必须重新尽快赶到家中,保护纸人们。
“嘀嗒...”天空再次下起了雨,少年顿时如临大敌。他发狂地脱下上衣挡住身体,雨水正在蚕食他的肌肤,疼痛难忍。少年的眼中噙着泪花,但他绝不能哭,否则泪水会腐蚀掉眼角。
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奔到了家中,用力关上了门。
身上巨大的痛苦让他难以承受,他抓起一把纸张疯狂擦拭身上的水渍。
三名纸人默默地看着一切,纹丝不动。
少年总算是恢复了点精神,他挣扎起身,把家里的一切家具揉碎,打算做成更厚的防水层。
纸人无言,它们什么也不能说。
少年仍旧用手指抹去阿梅眼角的湿润,轻声细语地说道:“不要哭,脸会被腐蚀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