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宗杂役处，除了柴房、厨间，最苦最累的活计，便是打理外门弟子名下的灵田。

　　灵田之中栽种着低阶灵草，需每日以灵泉浇灌，剔除杂草，稍有不慎损伤灵草，等待杂役的便是责罚与克扣口粮。往日里这类活计从轮不到林衍——只因他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管事们嫌他笨手笨脚，污了灵田地气。

　　可今日清晨，外门杂役总管却亲自点名，将最偏僻、也最贫瘠的半亩灵田，划到了他的名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王二在背后使了坏。

　　昨日寒崖之下，林衍那一反常态的平静与避让，让王二心头憋了一股火气。他不敢对赵昊邀功的人有半分不敬，却能将所有怨气，尽数撒在林衍这个“废物”身上。

　　灵田活计繁重，且灵草娇贵，以林衍往日孱弱的身躯，不出半日便会累倒，届时他便能以“损毁灵田”为由，将其狠狠责罚，甚至直接赶出杂役处。

　　毒辣的心思，林衍一眼便看穿了。

　　可他没有拒绝，只是默默接过灵田的木牌，扛着锄头走向了后山脚下的灵田区域。

　　隆冬未过，灵田之上依旧覆着薄雪，泥土冻得坚硬如石。寻常杂役打理灵田，都会以微薄灵气温化冻土，可林衍无灵根无经脉，只能一锄头一锄头，硬生生砸开冻结的土地。

　　锄头落下，震得虎口发麻，冻裂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渗出手套，染红了木柄。

　　林衍却浑然不觉，只顾着低头劳作。

　　他的心神，大半都沉浸在体内流转的玄气之中。玄骨心诀淬骨境的法门，正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运转——每一次挥锄，每一次弯腰，骨骼之中的玄气便会随之流转一分，肉身力量也在悄然增强。

　　对旁人而言是苦役，对他而言，却是最好的淬骨炼身之法。

　　以苦为炼，以劳为基，正是玄骨之道。

　　临近正午，日头稍稍升高，融去了地表些许薄雪。林衍已然将半亩灵田的冻土尽数刨开，额角布满薄汗，浸湿了额前碎发，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沉稳，不见半分疲惫。

　　他擦了擦手心的血与汗，正准备去灵泉处挑水，几道戏谑的笑声，却从灵田旁的小径上传来。

　　“哟，这不是咱们青崖宗第一废材林衍吗？怎么，柴房的活计不够你干，还跑来灵田当苦力了？”

　　说话的是三名外门弟子，为首之人面色倨傲，正是赵昊的跟班之一，周鹏。

　　周鹏修为在聚气境二层，在杂役与外门低层弟子面前向来横行霸道，平日里跟着赵昊欺凌林衍，最是积极。

　　林衍抬眸看了一眼，没有理会，转身便要继续挑水。

　　“站住！”周鹏快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脚尖一挑，直接将林衍肩头的水桶踢飞，“我跟你说话，你敢不应？”

　　水桶摔在地上，灵泉洒了一地，浸湿了林衍的裤脚。

　　周围几名打理灵田的杂役见状，纷纷低下头不敢作声，生怕被牵连。他们同情林衍，却更畏惧周鹏这些外门弟子的权势。

　　林衍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体内玄气悄然涌动，骨骼之中传来微微的嗡鸣，一股隐忍的力量，正在心底蓄势。

　　他如今淬骨初成，肉身力量远超常人，对付周鹏这种聚气境二层的修士，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可他不能动手。

　　一旦暴露玄骨的秘密，以青崖宗弱肉强食的规则，他这父母遗留的至宝骨片，必会被人强行夺走。隐忍，依旧是他如今唯一的生路。

　　“灵田需要浇灌，我没空与你纠缠。”林衍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冷淡。

　　“纠缠？”周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转头对着身后两名弟子哈哈大笑，“你们听见没有？一个连灵气都吸不动的废物，居然敢跟我这么说话？”

　　笑罢，周鹏脸色一冷，抬手便朝着林衍的脸上扇去：“今日我便替赵公子好好教训你，让你记住，废物永远是废物！”

　　这一巴掌带着聚气境二层的灵气，速度极快，带着呼啸的风声。

　　在旁人看来，林衍这张瘦削的脸，必然会被狠狠扇中，轻则红肿流血，重则直接被扇倒在地。

　　可就在巴掌即将落在脸上的刹那——

　　林衍身形微微一侧，步伐轻移，如同风中落叶，看似缓慢，却精准无比地避开了这一击。

　　周鹏一巴掌扇空，力道收不住，踉跄着向前扑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模样狼狈至极。

　　“你敢躲？！”周鹏又惊又怒，脸上火辣辣的，全是羞恼。

　　一个被他踩在脚底的废物，居然躲开了他含怒的一击？

　　林衍站在原地，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道：“灵田之内，禁止私斗，你若再闹，我便上报杂役总管。”

　　他拿捏住了周鹏的软肋——外门弟子在灵田私斗责罚不轻，周鹏不过是赵昊的跟班，根本不敢担这个责任。

　　周鹏果然脸色一变，咬牙切齿地盯着林衍，却不敢再贸然动手。他目光扫过一旁刚刚刨开的灵田，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抬脚便朝着松软的泥土踩去，狠狠碾动。

　　“我不动你，我动你的灵田！”周鹏狞笑着，“这半亩灵田是你负责的吧？灵草未种，土地先毁，我看你怎么跟总管交代！”

　　坚硬的靴底在冻土上肆意践踏，刚刚整理平整的灵田，瞬间变得坑坑洼洼，一片狼藉。

　　这一次，林衍的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寒崖受辱，他忍了；柴房被欺，他忍了；可眼前这人，不仅当众挑衅，还要毁了他赖以安身的活计，断他在青崖宗的立足之地。

　　忍无可忍。

　　林衍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不再有半分隐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怀中的黑色骨片，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再次微微发烫。

　　玄骨心诀在体内极速运转，骨骼之中的玄气如同奔涌的暗流，瞬间充斥四肢百骸。

　　他没有动用灵气，没有施展术法，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布满冻疮、细瘦却有力的手，在阳光下微微一握。

　　下一秒，林衍脚步一踏，身形骤然向前冲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灵气的光晕，只有纯粹到极致的肉身力量，如同蛰伏的凶兽，骤然露出獠牙！

　　周鹏还在得意地践踏灵田，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恐怖的力量便骤然锁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响，悄然响起。

　　周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剧痛：“啊——！我的手！”

　　林衍只是轻轻一捏，便凭借淬骨之后的强横力量，捏得周鹏腕骨剧痛难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这一幕，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

　　所有杂役与另外两名外门弟子，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画面——那个任人欺凌的废材林衍，竟然一只手，制住了聚气境二层的周鹏？

　　林衍眼神冰冷，声音如同寒冬寒冰，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周鹏耳中：

　　“把我的灵田，恢复原样。”

　　“否则，我废了你的手。”

　　寒风掠过灵田，卷起地上的碎雪，天地间，只剩下周鹏痛苦的哀嚎，与少年冰冷到极致的话语。

　　隐忍十六年的废骨，终于在今日，第一次露出了锋芒。